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空调嗡嗡转着，冷气直往脖子里灌。
我举起右手的那一刻，财务总监孙玉萍的嘴张开了就没合上。
销售总监彭涛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
“张彬，你还是不是人？”
我没说话。丁振坐在会议桌那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缓缓放下手里的钢笔。
第二天早上八点，他让秘书通知我：老板有请。
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门打开的那一刻，我看见他指着窗外那辆黑色奥迪，说了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你知道那个开奥迪的人是谁吗？”
01
我中了6000万那天晚上，在彩票店门口蹲了快一个小时。
彩票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姓许，大家都叫她许莲花。她看我不走，还以为我中了个小奖高兴傻了。
“小伙子，回去歇着吧。”
我说好，站起来腿都麻了。
沿着街走了两条巷子，找了个没人的垃圾桶旁边坐下。
路灯昏黄，蚊子在耳边嗡嗡叫。
我掏出手机看了十几遍那串数字，又把彩票掏出来对了好几遍。
没错。就是6000万。
税后到手多少我不太清楚，反正够我这辈子不用再干活了。
可我心里堵得慌。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十五年前那个画面——师傅程有才站在工厂门口，右胳膊上还缠着绷带，左手拎着一个破编织袋。
他回头看了看厂门，又看了看我，笑了一下：“小张啊，你好好干，别像我一样。”
那一年我二十七岁，刚进厂两年，什么都不懂。
程有才干了十二年，是厂里最好的钳工。
有一回车床出了故障，他去修，右手被卷进去。
等救出来的时候，三个手指头已经没了。
丁振来看了一眼，丢下两千块钱，说：“工伤，公司有规定，最多赔三个月工资。”
师傅不服气，找了律师。
律师查了几天，说合同上有一条“员工因违规操作受伤，公司不承担责任”。
师傅拿过合同一看，签名确实是他自己的笔迹。
可是他不记得签过那份合同。
走的时候师傅没闹，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就那样走了。那天晚上我陪他在路边摊喝酒，他只说了四个字：“人心难测。”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十五年过去了，我在厂里从技术员熬成了技术总监。
月薪涨到了一万出头，老婆周蓓在超市当收银员，儿子上初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我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能中彩票。
可偏偏就中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蓓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进了卧室，看她侧着身子蜷在被子里，头发有些白了。我躺下翻了几个身，怎么也睡不着。
周蓓翻了个身：“咋了？”
“没事，睡不着。”
“又想着厂里的事？”
“嗯。”
“别想太多，命要紧。”她嘟囔了一句，又睡过去了。
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6000万。我可以马上辞职，换个城市，买个大房子，让周蓓不用再站超市，让儿子上好学校。后半辈子就舒舒服服地过。
可我咽不下那口气。
师傅那一走就是十五年，我升了技术总监，工资从两千涨到一万，可我从来没忘记那个站在厂门口的背影。
我心里一直窝着一团火。
不是没想过跳槽，可每次想走的时候，就想起师傅说的那句“你好好干”。
我不能走。
我得留下来看着丁振。
可光看着有什么用？十五年了，啥也没改变。该裁的人还是裁，该压的人还是压。我除了每个月按时领工资，啥也干不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有钱了。
我可以做点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我请了假，一个人去了律师事务所。
找了一个叫袁炎彬的律师，让他帮我办一件事：以隐蔽投资者的名义，收购振华实业20%的股份。
袁炎彬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很快。
他看了看振华实业的资料，皱了皱眉：“这家公司效益一般啊，你为什么想买他们的股份？”
“个人原因。”
“能说得具体点吗？”
“不能。”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手续办了将近一个月。等所有文件都签完的那天，我站在振华实业门口，看着那块斑驳的招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有钱了。我买下了这家公司的两成股份。
可我还是那个张彬，穿着工装，天天跟机床打交道。
我谁也没告诉。包括周蓓。
02
股份到手第三天，丁振召开了股东会。
说是股东会，其实加上我也就六个人。
丁振是大股东，占55%。
我排第二，20%。
剩下的三个股东，一个是财务总监孙玉萍，占了8%，一个是销售总监彭涛，占了10%，还有一个是办公室的刘冠宇，占了7%。
这四个人我都认识。
孙玉萍今年五十多了，在厂里干了二十年，是最早跟着丁振打天下的。
彭涛是丁振的小舅子，平时仗着这层关系谁都不放在眼里。
刘冠宇倒是个老实人，三十出头，干了一辈子办公室，是个没脾气的。
丁振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浓茶。他五十七岁，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好。说话永远不紧不慢，脸上永远带着笑。
可我知道，那笑容底下藏着一把刀。
“各位，”丁振开口了，“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一件事要跟大家商量。”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
“公司今年的效益大家也看到了，连续五个季度亏损。再这么下去，年底就得关门。”
没人说话。
“我请会计事务所算了一笔账，”丁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如果不做调整，半年内公司现金流就会断裂。”
孙玉萍皱着眉头问：“丁总，你的意思是……”
“裁员。”
这两个字一出来，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裁多少？”彭涛问。
“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彭涛的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那可是四十多个人！”
“我知道。”丁振的语气很平静，“但没办法。公司活不下来，所有人都得走。”
孙玉萍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张纸看。刘冠宇低着头，手指在桌上划来划去。
“大家都是公司股东，”丁振环顾了一圈，“要不要裁员，大家投票表决。”
彭涛第一个开口：“我不同意。四十多个人，都是跟了咱们十来年的老员工。你要我怎么说出口？”
孙玉萍犹豫了一下：“丁总，能不能再想想别的办法？”
“办法有，但都不现实。”丁振端起茶杯，“要么融资，要么破产，你们选一个。”
又是一阵沉默。
“那就投票吧。”丁振说，“同意的举手。”
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我的手举起来的时候，整个会议室都愣了。
彭涛猛地站起来：“张彬！你疯了？！”
孙玉萍看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刘冠宇抬起头，一脸不敢相信。
“你是技术总监，”彭涛指着我的鼻子，“那些被裁的都是你手底下的人，你下得去手？”
我没看他，只盯着丁振。
丁振也看着我。他脸上的笑容收了一半，像是在琢磨什么。
“还有谁同意？”丁振问。
没人回答。
“两票同意，三票反对，”丁振合上文件夹，“决议通过。”
彭涛气得脸都红了：“丁总，这不对吧？张彬才买了股份几天？他懂什么？”
“三个月的股份也是股份，”丁振淡淡地说，“法律上，他的票有效。”
彭涛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嘴里骂了一句什么。
散会后，刘冠宇拉住我的胳膊：“张哥，你今天怎么了？”
“没事。”
“你知不知道裁员意味着什么？那些老同事……”
“我知道。”我打断他，“但公司得活下去。”
刘冠宇看了我半天，松开手，摇了摇头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的员工合影。照片是十年前拍的，师傅还在上面。他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笑得很憨。
我深吸了一口气。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程有才正坐在门卫室门口抽烟。他今年六十三了，头发全白了，右胳膊上的伤疤还很明显。
“小张，”他喊住我，“听说你要裁人？”
“师傅……”
“别叫我师傅。”他站起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我当年怎么教你的？做个堂堂正正的人。你现在在干什么？”
我没说话。
“你变了。”他转身走进门卫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03
回到家的时候，周蓓正在厨房炒菜。
油烟味熏得满屋子都是。她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回来了？今天咋样？”
“还行。”
“你们公司要裁员？”她停下手中的铲子，转过身看我。
“你怎么知道的？”
“你儿子同学的妈妈在你们厂上班，说今天开会了，要裁三分之一的人。”
“你没事吧？”周蓓走过来，“你不会被裁吧？”
“不会。”
“那就好。”她又转回去炒菜，“我跟你说，现在工作不好找。隔壁老张的儿子失业半年了，天天窝在家里打游戏。你要是再被裁了，咱家就真的完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锅里的油哗哗响。
“周蓓。”
“嗯？”
“假如，我是说假如，”我顿了顿，“咱们有点钱了，你想干什么？”
她又转过身来，用围裙擦了擦手：“什么意思？你要涨工资了？”
“不是，我是说假如。”
“假如？”她把铲子往灶台上一放，“那我先把这房子换了。不住了，天天楼上小孩蹦蹦跳跳的，吵死人。再换辆好点的车，你那破面包车空调都不制冷了。再然后……”
她想了想，笑了：“再给儿子攒点钱，以后上大学不用愁。”
“就这些？”
“还想要啥？够用就行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继续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她的腰也有点驼了。
“又怎么了？”
“我今天在股东会上同意裁员了。”
她猛地转过身，锅铲差点掉地上：“你说什么？”
“我同意裁员了。”
“你疯了？”她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知不知道那些人在厂里干了多少年？你知不知道人家靠那点工资养家糊口呢！”
“我知道。”
“知道你还同意？你还是不是人？”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变了。”周蓓把锅铲往台子上重重一放，“张彬，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所以不在乎工作了？”
“你说什么？”
“你最近天天神神秘秘的，半夜不睡觉翻手机，银行卡里还有大额转账。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愣住了。
她走到我跟前，眼圈红了：“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不是。”
“那你钱花哪去了？”
我沉默了很久。
“周蓓，你信我吗？”
“信你什么？”
“信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对不起你和儿子。”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眼泪掉了出来：“你要是真做了对不起我的事，就别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蓓的哭声从卧室里传出来，一下一下，像针扎在我心上。
程有才在门卫室说的那句“你变了”，彭涛那句“你还是不是人”，周蓓那句“你变了”。
三个人，三句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我做这些事，其实是为了师傅。
可说了又能怎样？
他们能理解吗？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半年前我还在为每个月房贷发愁。现在我有6000万，可我比半年前更难受。
04
第二天上班，气氛完全变了。
走廊里遇到的老同事，看见我就跟没看见一样。
有人从我身边走过，故意咳嗽一声“呸”一下。
食堂里没有一个人愿意跟我坐一桌。
我端着饭盒坐在角落里，听见隔壁桌的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张彬第一个举手同意的。”
“我以前还以为他是个好人呢。”
“这人啊，有钱就变坏。”
我没抬头，一口一口把饭吃完。
胡雨彤走过来，把一杯水放在我面前：“张总，这是你的水。”
她是丁振的秘书，三十出头，长得挺周正的。平时跟我没什么交集，但今天她特意跑过来递水，明显是在帮我解围。
“谢谢。”
“不用谢。”她压低声音，“丁总让你下午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的心紧了一下。
下午两点，我去了丁振的办公室。
他正在看文件，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办公室里有一股檀香味。墙上挂着一幅字：“海纳百川。”
“张彬啊，”他放下钢笔，“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做股东吗？”
“不知道。”
“因为你是个干活的人。”他笑了一下，“技术这一块，我就信你。所以我同意你入股。”
“谢谢丁总信任。”
“别急着谢我。”他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裁员的事情，你配合得很好。但这只是开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裁员名单，你来定。”
我一愣：“我来定？”
“对。你是技术总监，你最了解哪些人有真本事，哪些人混日子。”丁振兴起一根烟，“公司要活下去，必须刮骨疗毒。”
“丁总，这……”
“不要有心理负担。”他吐出一口烟，“我已经让孙玉萍把名单给你整理好了。你看着删减，最后拿给我签字就行。”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孙玉萍果然在我桌上放了一份名单。我拿起来一看，密密麻麻四十多个名字。排在第一个的，就是程有才。
门卫。
六十三岁，干了二十三年。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师傅。
你徒弟现在要亲手把你裁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这页纸翻过去，继续往下看。
唐玉莲，保洁，干了十七年。
刘德旺，仓库管理员，干了二十一年。
李桂英，食堂阿姨，干了十九年……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跟我一样的人。
为了每个月那几千块钱，起早贪黑，养家糊口。
我把名单放下，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尽头抽了一根烟。
风很大，吹得烟头忽明忽暗。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有一条周蓓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没回复。
又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程新霁。他是个私家侦探，以前帮厂里查过一些事情，跟我还算熟。
我拨了过去。
“程新霁吗？我是张彬。”
“张总？很久没联系了，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
“谁？”
“丁振的老婆，吕曼妮。”
“查她干什么？”
“查完了告诉你。”
挂了电话，我踩灭烟头，往楼下走。
经过门卫室的时候，程有才正坐在里面吃午饭。一个铝饭盒，里面装着白菜和米饭。看见我经过，他把头扭了过去。
我站在窗户外边，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了。
“师傅。”
他没理我。
“名单上有你。”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吃饭：“知道了。”
“我……”
“别说了。”他把饭盒盖上，“该咋样就咋样吧。反正我这把老骨头，在哪都是混日子。”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我站在那里，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5
一周后，裁员名单正式公布。
四十三个人的名字，白纸黑字，贴在公告栏上。程有才排在第一个。唐玉莲排第三。刘德旺排第七。
公告栏前围了很多人。
有人看完了安静地走了。有人当众哭了。有人指着那张纸骂了半小时。唐玉莲站在公告栏前，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我站在二楼窗口看着下面。
胡雨彤走过来：“张总，丁总让你去一趟。”
又去？
我走进丁振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看见我进来，三言两语挂了电话。
“看到公告了？”
“看到了。”
“有什么感想？”
“没什么感想。”
丁振笑了：“你真以为我会裁掉程有才？”
“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丁振靠在椅子上，“他当年那句‘你好好干’说了多少遍？你把他当师傅，他可没把你当徒弟。”
“你以为他真是工伤走的？”丁振端起茶杯，“那个合同，是他自己签的。厂里赔了他三万块钱，他还签了保密协议。”
“不可能。”
“不可能？”丁振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丢在桌上，“你自己看。”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份协议。上面有程有才的签名和手印。协议的内容大致是：程有才承认违规操作，自愿放弃赔偿，公司一次性补偿他三万元。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名的位置确实是他本人的笔迹。
手指印也清清楚楚。
“他拿了钱，签了字，”丁振说，“后来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又回来找我，说想要个轻松点的活。我看他可怜，让他干了门卫。”
“不可能。”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他。”
我走出丁振办公室的时候，脑子里嗡嗡响。
不会的。
师傅不会那样做。
可那个签名……
我直接去了门卫室。
程有才正在收拾东西。他看见我进来，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别叫我师傅。”
“那个协议……”
“什么协议？”
“你跟丁振签的那个协议。”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你知道了。”
“是真的？”
他没说话。
“师傅！”
“是，我拿了那三万块钱。”他的声音很低，“那是我应得的。我干了十二年，丢了三个手指头，他们给两千块钱就想把我打发了。我不甘心。”
“所以你签了协议？”
“不签又能怎么样？我找了律师，没用。我上法院，没用。我拖了一年多，花光了积蓄，老婆也受不了跑了。”他的声音有些抖，“后来丁振找到我，说给我三万，签了协议就别再闹了。”
“你就答应了？”
“我还能怎么办？”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我一个废人，斗不过他。”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当时才二十多岁，你斗得过他？”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满是皱纹的脸，突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你走吧。”他重新低下头，“名单上有我，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会赖着不走的。”
“别叫我师傅。”他的声音很轻，“我这辈子最对不起你的，就是让你也卷进来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门卫室里那张破椅子晃来晃去。
我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晚上——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好好干”。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在鼓励我。
现在我才明白。
他不是在鼓励我。
他是在求我。
让我别走他的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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