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拿着菜单跟酒店经理比划,二十桌、每桌一千八的菜,光鸡鸭鱼肉就来回改了三遍。手机响了,是班主任冯老师。

“张姐,赶紧停下,你女儿出大事了,快来学校一趟。”

菜单掉在地上,菜汁溅了我一裤腿。

我抓着车钥匙往外跑,路过女儿房间时门虚掩着,透过门缝我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当年我辍学时写给我妈的保证书。

她怎么会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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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开的是二手车,平时舍不得踩油门,那天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呜呜地叫。

一路上我脑子嗡嗡的,冯老师那句“出大事了”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砸在我太阳穴上。

梁欣怡,我闺女,十八岁,今年高考考了688分。全市理科前五十,学校门口的红榜上写着她的名字,大红纸金字,我专门骑电动车去看过两回。

这成绩够我吹一辈子。

所以我才咬牙掏了一万八,在福满楼订了二十桌。

光龙虾就订了四十只,每桌一盘毛血旺、一条清蒸鲈鱼、一盘椒盐排骨,凉菜八个热菜十个,外加一个汤。

我妹妹打电话来说:“姐,你这是要上天啊?

我说:“我闺女给争气,我凭什么不让她风光?”

可现在,冯老师一个电话,我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全没了。剩下的只有害怕,说不清怕什么,就是怕。

车子在学校门口刹住,我鞋都没来得及系好就往里跑。门卫老刘拦我:“哎,登记一下!”我没理他,直接冲进去了。

冯老师在办公室门口等我,二十七八岁的姑娘,戴个黑框眼镜,平时见了我都是笑着的,那天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张姐,进来说。”

我跟着她进去,她把门关了。

“你先坐。”

“我不坐。你告诉我,欣怡出什么事了?”

冯老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信封,黄色的牛皮纸信封,上面什么字都没写。她递给我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作业纸。展开来一看,我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砸了一闷棍。

信纸上写着:妈妈,这辈子你辛苦了。我太累了,让我歇歇吧。后面密密麻麻全是一个字——“死”。死、死、死、死、死,写了满满两页。

“这是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都不像我的了。

“我在她课桌里发现的。”冯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上周五放学后,我回教室拿东西,看见她桌肚里露出一个角,抽出来一看是这个。”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这都多少天了!

冯老师咬着嘴唇:“张姐,我也想跟你说,但欣怡她……她求我不要告诉你。”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把那个“”字洇开了一片。

“还有一件事。”冯老师又拿出一个册子,是高考的考场座位安排表。她翻到一页,指着中间那一栏。

“欣怡的准考证被人改过。”

我凑近一看,准考证号那个格子,明显有涂改的痕迹。

原本的号码被用黑色签字笔圈了,旁边改了一串数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正规的笔迹。

“这、这不是她写的?”我问。

“不是。”冯老师摇头,“我把监控调出来看了,高考前那天下午,有个男的进了我们教室,在欣怡座位上待了十几分钟才出来。”

“男的?长什么样?”

看不清脸,但看体形,应该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二十出头,男的,能进学校的。

马祥。

02

我坐在冯老师办公室的椅子上,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马祥是我妹妹的儿子,今年二十二了,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一直在外面瞎混。

他妈妈——我妹妹张秀兰,我是知道的,从小到大没少拿梁欣怡跟他比。

“你看人家欣怡,次次考第一。”

“你能不能跟人家学学?”

“你表妹考了六百八十八,你连大专都上不了。”

这些话,我当着马祥的面也说过。

当时觉得没什么,小孩子嘛,说两句怎么了。

可现在想想,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把一把扎在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心里。

冯老师看我脸色不对,问:“你是不是认识那个人?”

“可能……是我外甥。”

“你外甥?他跟欣怡有仇?”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马祥的照片给冯老师看。冯老师仔细看了看,又翻出监控截图比对了一下,脸色更白了。

“是他。”

我脑袋嗡的一声。

手机上突然跳出一条微信,是我妹妹张秀兰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来听,她的声音慌慌张张的:“姐,祥子在你那儿吗?他昨晚一宿没回来,电话也不接。”

我没回。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往外走。

“张姐,你去哪儿?”冯老师在后面喊我。

“回家。我得找欣怡问清楚。”

你别冲动,这事儿……

“我知道。”我头也没回。

回到家门口,我掏钥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插了好几次才把锁打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电视没开,厨房也没动静。

“欣怡!”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往里走,推开她房间的门。

她不在。

书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本书,旁边放着一个木质的小盒子,巴掌大小,上面刻着花。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盒子。

我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个盒子。木头的,有点沉。

我打开来看。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折得四四方方,边角都磨毛了。

我展开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那是我十七岁那年写的保证书——妈,我不读书了,让弟弟上吧。我会打工挣钱供他读书。这辈子不后悔。后面签着我的名字,张秀芬。

这是我辍学那天,亲手写给我妈的。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包括我丈夫薛忠。

我一直以为这个保证书早就丢了,没想到它居然在这里,在女儿的木盒子里。

我愣愣地看着那张纸,脑子里乱成一团。

欣怡什么时候找到的?她为什么要留着?

这时门响了。我回头一看,梁欣怡站在门口,背着书包,脸白得吓人。

“妈。”

“你去哪儿了?”

“学校。冯老师给我打电话,说你去找她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你不是去学校了吗?怎么不在办公室?”我走过去,想拉她的手。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害怕。”

“害怕什么?”

梁欣怡低下头,肩膀在抖。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又轻又闷:“我害怕你怪我没考好。”

“你考了六百八十八分,怎么会没考好?”

“不是分数的问题。”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是那个盒子。你看了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

“里面那封信,是我高二那年在外婆家找到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外婆告诉我,你当年成绩也很好,是因为家里穷才没读的。她说你为了供舅舅读书,自己辍学了。”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

“妈,你知道我为什么突然那么拼命学习吗?”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我不是自己喜欢,我是想替你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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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一屁股坐在床边。

闺女说她想替我活。

这五个字像五把刀子,一把一把扎进我心里。我从没想过,女儿那么拼命读书,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我。

“高二那年暑假,我去外婆家玩。”梁欣怡坐在我旁边,低着头,说话的声音很小,“外婆翻相册的时候翻到一张你年轻时候的照片,你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特别好看。外婆说你那时候成绩可好了,年级第一,老师说你能考上重点大学。”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手背上。

“然后外婆拿出那个盒子,里面就是你写的那份保证书。外婆说,你当时跪在她面前,一边哭一边写,写完了还按了手印。”

我突然想起那个下午。

十七岁的我跪在妈面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妈坐在板凳上,手里攥着弟弟的学费单,也哭。

我爸早年没了,家里就我妈一个人撑着。

弟弟考上县里的中学,学费不够,我妈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我主动提出来不读了,我妈没吭声,只是哭。

我就知道,她同意了。

我一直以为这件事是家里的秘密。

我妈没跟人提过,我也没跟人提过。

我嫁人后,跟我妈的关系也一直淡淡的,说不上亲热,也说不上冷淡。

就是那种——我知道她欠我的,她也知道她欠我的,但谁都不说破。

可我没想到,我妈把那个盒子留下来了。更没想到,她会把盒子给我女儿看。

外婆让我帮你活下去。”梁欣怡抬起头看我,眼泪流了一脸,“她说,妈妈这辈子太苦了,你要好好读书,替妈妈活一回。

我抱着女儿,哭得喘不上气。

“其实我也不想活的。”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声音特别平静。

我愣住了。

“高二下学期开学,我压力特别大,每天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眼泪就自己往外流。我怕考不好,怕你失望,怕自己对不起你当年的牺牲。可我又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觉得我就是一个替别人活着的人。”

“那你那封信……”

“那次月考我考砸了,班级第八名。我不敢告诉你,也不敢让老师知道。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发呆,越想越难过,就写了那封信。”她吸了吸鼻子,“写完了又觉得丢人,就塞课桌里了,没想到被冯老师看到了。”

那你知不知道你的准考证被人改了?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什么?”

冯老师说的,你的准考证号被人涂改了。有人在你考试前一天进了教室,把你的座位号改成别人的了。

梁欣怡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考完试我没检查准考证,收起来就走人了。”她喃喃地说,“谁会做这种事?”

我没有回答。

我在心里已经认定了马祥。可是我不想告诉女儿,我不想让她知道她们家里面出了这种事。

妈,你知道是谁,对不对?

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监控截图给她看。

“这是马祥。”

梁欣怡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着,突然说了一句:“他前两天给我发信息了。”

“发什么?”

她拿出手机翻给我看。

是一条微信,马祥发的:表妹,恭喜你啊,考这么好。

你妈肯定开心死了吧。

我也挺替你开心的。

不过有些事情,你还是少知道比较好。

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我翻了个白眼,把手机死死握在手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的?”

“就高考第二天,考完理综那天晚上。”梁欣怡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是恭喜我,没多想。现在看这句话……”

“他是在威胁你。”

我心里那把火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04

我让梁欣怡在家等着,自己开车去了妹妹张秀兰家。

张秀兰住城东老小区,三楼,一室一厅,住了快十年了。我敲了敲门,张秀兰来开门,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黑,一看就知道一宿没睡。

“姐,你可算来了。”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祥子真不在我这儿,我打了一晚上电话都不接,你能不能让薛忠帮忙找找?”

我没说话,直接走进去坐下来。

“秀兰,你先坐下,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儿?你倒是说啊,我这急死了。”

“马祥高考前一天,是不是去过我们学校?”

张秀兰愣了一下,表情变了。她低下头,手揪着裤腿,半天没吭声。

“我问你呢,是不是?”

“他……他跟我说过,他说想去看看表妹的教室是什么样。我就没多想,让他去了。”

“他去那儿,不是为了看教室。他改了欣怡的准考证号。”

张秀兰的脸刷的一下白了:“不可能,祥子他怎么会……”

“监控拍到了。”我从手机里翻出截图给她看,“你仔细看看,这身形,是他不是?”

张秀兰盯着屏幕,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可、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也想知道。你给他打电话,问他。

张秀兰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打过去,响了好几声都没人接。她又打,还是没人接。

他不接。

“那你给他发信息,说你知道了,让他自己回来认错,不然我就报警了。”

张秀兰咬着嘴唇,手指发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发完信息,她抬头看我,眼泪流了一脸:“姐,祥子要是真做了这种事,你……”

“我不会去公安那报案的,但你得让他回来,当面向欣怡道歉。”

张秀兰点了点头。

我在她家坐了一个多小时,跟她说高考前那些天的细节,说她儿子那些年的浑事。

张秀兰越听越抬不起头来。

马祥上初中的时候就偷过同学的东西,被学校记过。

高中没念完就辍学了,整天在外面混。

她管不住,她男人也管不住。

“姐,是我没教好。”张秀兰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是我对不住欣怡。”

我没答话。

在回家的路上,我又接到了冯老师的电话。

“张姐,我刚得知一个消息,可能你会有兴趣。”

“什么消息?”

“我查了一下考场监控,发现那天下午进教室的除了马祥,还有一个人。”冯老师顿了一下,“是马祥的妈妈。”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僵了一下:“秀兰?”

“是。监控里她在外面的走廊上站着,好像在望风。”

我挂了电话,把车停在路边,脑袋嗡嗡的。秀兰刚才还一五一十地哭着说她不知情?现在监控显示出她是望风的?

她骗了我。

我重新发动车子,掉了个头,往妹妹家开回去。

一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年,从小到大,我这个当姐的对她够不够好。

当年我辍学让她读书,我打工挣钱供她上完高中。

她没考上大学,我托人给她介绍工作。

她结婚的时候我出的装修钱。

她生了孩子我帮衬着带。

她老公没了以后我每个月接济她一千块钱。

可她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让我女儿差点高考落榜?

我越想越气,越气手越抖,方向盘被我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都白了。

到了妹妹家楼下,我都没停车,直接冲上了楼。

门铃按了没人开。我使劲拍门:“秀兰,你给我开门!”

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她不接。我再打,还是不接。

我火冒三丈,一脚踹在门上。木门发出咚的一声,一点也没动。

邻居家老太太开了条门缝,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转身下了楼。回到车上,我没发动车子,就坐在驾驶座上发呆。

天越来越黑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梁欣怡发来的信息:“妈,外婆打电话来了,说她明天也要来参加升学宴。”

我愣愣地看着那条信息,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

妈要来。

那个让我辍学的妈。

那个把保证书留了三十年的妈。

那个跟我女儿说“替你妈活一回”的妈。

她要是知道了今天的事,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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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客厅灯亮着,梁欣怡坐在沙发上抱着腿,电视开着但没声音。看见我回来,她站起来,眼睛红红的:“妈,你见到小姨了?”

“没见到。”我把钥匙扔在鞋柜上,“她躲着我。”

梁欣怡抿了抿嘴唇,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欣怡,你跟妈说,马祥到底做了什么,你都知道什么?别瞒我。”

梁欣怡沉默了好一会儿,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妈妈,我怕……”

“怕什么?”

怕你恨我。

“我怎么会恨你?”

“因为……”她深吸一口气,“因为我知道马祥做了什么,但我没告诉你。”

我心里一沉。

“高考前一天,马祥给我发过信息,说他第二天要来学校看我。”梁欣怡的声音在发抖,“我当时没多想,但考完试以后我发现他给我发了一段视频。”

“什么视频?”

她拿过手机,翻到一个对话记录。马祥发的最后一条是视频播放的截图,截图里是她坐在教室里低头做题的样子。

“他拍了你?”

“嗯。”梁欣怡点头,“我考完试才发现他发了这个视频,还有一句话,说‘你考试的样子真好笑’。”

我心里那把火又烧起来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她抬头看我,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我怕你去找小姨吵架,怕家里闹起来。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马祥发完那条视频以后,又发了一条语音。”她点开来给我听。

马祥的声音带着笑:“表妹,你妈当年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你想不想听?”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知道了什么?”

梁欣怡摇头:“我没敢回他。我不知道他知道什么。我猜他找到了你的保证书,又从外婆那里问到了你当年辍学的事。”

“他是怎么找到保证书的?”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可能是外婆说的。”

我妈。

我心里一阵绞痛。

“妈,明天升学宴,马祥会不会来?”

她这一问,把我问住了。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升学宴是我的,是女儿的,是全家人的喜事。可马祥如果存了心要搞破坏,他明天肯定会来。

我拨了张秀兰的电话,响了三声,她终于接了。

“秀兰,你听着,明天升学宴,你在马祥来之前给我到酒店来。你要是不来,我就把你儿子的事报警处理了。”

“姐……”

“别叫我姐!你跟他一起去学校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张秀兰的声音终于传来,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明天……明天我来。”

挂了电话,我抱着梁欣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就醒了。

今天要下雨,天色灰蒙蒙的。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想着今天这场宴席还办不办。按道理该办,钱都交了,菜也订了,宾朋都通知了。

可是我怎么都觉得,像走钢丝。

我撑着坐起来,走到梁欣怡的房间门口,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我轻轻敲了敲:“欣怡,醒了没有?”

门开了,她已经穿好了衣服,一件白裙子,上面绣着几朵小花。这是她考完试后自己选的,说是为了升学宴专门买的。我看着她的样子,鼻子一酸。

“好看。”

“谢谢妈。”她弯了弯嘴角,算是笑了。

我开车带她去酒店的路上,雨终于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的,像敲在人心上。

车开到福满楼门口,薛忠已经到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大厅门口撑着伞。

看见我和女儿下车,他赶紧迎上来:“怎么开这么慢,急死我了。”

下雨嘛,开不快。

薛忠看了梁欣怡一眼,小声对我说:“你妹妹也来了,在里面坐着。”

我嗯了一声,把车钥匙给他:“你先帮我把车停好,我带欣怡进去。”

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几家亲戚坐在一起聊着天,看见梁欣怡进来,都笑着打招呼。

张秀兰坐在最角落里,面前的茶水一口没喝,看见我进来,她低下头,没敢看我。

我把梁欣怡带到主桌坐下,然后走过去坐到秀兰旁边。

“马祥呢?”

“没来。”

他今天来不来?

秀兰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今天就坐在这里,哪儿都别去。他要是来了,你马上告诉我。”

秀兰低着头点了点。

我正要站起来,听见大厅门口传来一阵骚动。我回头一看,马祥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笑眯眯的,手里还捧着一束花。

他看见我,笑着说:“大姨,我来给表妹送花了。”

06

我死死盯着马祥,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蹿到了头顶。

“你来干什么?”

“送祝福啊。”他把花往我手里一塞,“恭喜表妹考上大学,688分,厉害厉害。”

我没接那束花,花摔在地上,散了一地。

大厅里所有人都看着我们,空气一下子就静了。

“大姨怎么这么大火气?”马祥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变了味,“我来给表妹庆祝,你还不乐意了?”

“你做了什么心里清楚,马祥,今天是我闺女的喜事,我不跟你闹。你现在立刻给我走,有什么事咱们私下说。”

马祥笑了一声,眼睛往主桌那边看了一眼。梁欣怡坐在那儿,脸白得像纸。

“大姨,你这话就不对了。”马祥的声音不大,但大厅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真心的替表妹高兴,也想替她跟各位亲戚说个事儿。”

“你敢!”

“大姨,你觉得你有资格阻止我吗?”他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当年你妈让你辍学供你弟,你答应了,对吧?你女儿想不想辍学,你应该最清楚。”

我心里一抽,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

“你有什么资格提这个?”

“我有什么资格?”马祥歪着头,“表妹亲口跟我说的呀,她说她不想考了,太累了,活着没意思。她说她活着的意义就是替你活着,她根本不想要这个688分。我只是想让大家都知道,你们母女俩从根上就不对!”

“马祥,你给我闭嘴!”

“闭嘴?大姨,你怕什么?怕我把真相说出来?”马祥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女儿会写遗书,你不觉得奇怪吗?你只会逼她读书,把她当工具!”

我猛地冲上去,一把揪住了马祥的衣领:“你再说一遍!”

“妈!”

梁欣怡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我转头看去,她站起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嘴唇抖得厉害。

“放手,妈,放手……”

我松了手,身后的亲戚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欣怡,”马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有没有话想跟这些亲戚说?”

梁欣怡咬着嘴唇,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

“你闭嘴,马祥!”我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

“我不闭嘴。”马祥掏出手机,举起来,“我拍了一段视频,大家要不要看看?”

大厅里瞬间炸了锅。亲戚们纷纷站起来往这边看,有人拿出手机要拍,有人在打圆场。

梁欣怡蹲在那里,捂着脸哭。

“够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所有人都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妈站在门口。

七十岁的老太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拄着拐杖,头发全白了。

“你是什么东西?”我妈看着马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大厅里,“你敢在我外孙女面前这么说她妈?你算什么男人?”

马祥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外婆,我没有恶意,我就是想让大家都听听实情。”

“什么实情?你说。”我妈一步步走过去,拐杖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得咚咚响,“你告诉我,我女儿当年辍学是怎么回事?你告诉在场的人,我张秀芬是什么人!”

马祥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你说不出口了?”我妈盯着他,“是,我当年让我女儿辍学了,我欠她的,我这辈子都在还这个债。可你一个二十二岁的大男人,去改表妹的准考证,拍视频威胁她,你觉得自己就干净?”

马祥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你、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我妈冷笑一声,“你前天给我打电话了,还记得吧?你说你知道了我女儿当年辍学的事,想让我帮忙曝光她。我录音了。”

马祥整个人僵住了。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亲戚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我妈,看着这个我恨了半辈子、也亏欠了半辈子的老太太,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警察马上就到。”我妈扬了扬手机,“我已经报警了。

“妈!”张秀兰从角落里冲出来,扑到我面前,“姐,你让妈别报警,求你了,你让妈别报警。”

我看着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秀兰,你这辈子,我什么都让着你。可你想过我女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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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厅里乱成一团,哭声、喊声、议论声搅在一起。

外面传来警车的声音,越来越近。马祥脸色变了,转身就想往外走。张秀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祥子,别走!”

“妈,你放开我!”马祥挣了两下没挣开。

警察进来了,三个穿着制服的年轻民警。

刚才谁报的警?

“我。”我妈举了举手。

“什么事?”

我妈指了指马祥:“他,爬墙进学校,改了我外孙女的准考证。证据我提供。”

警察走过去,对马祥说:“同志,说一下你的情况。”

马祥的脸白得跟墙一样,张了张嘴,声音都是抖的:“我、我没有……”

“他改了准考证,还拍了威胁视频。”我站起来,把手机递过去,“视频在我手里。”

警察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马祥一眼:“先跟我们回所里做个笔录。”

张秀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姐,我求你,我不报警,你别让他们把他带走!”

我没看她,侧过身去。

警察把马祥带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意,也有说不清的委屈。

但我不在乎了。

大厅里那些亲戚全都在小声议论,有人凑过来问怎么回事,有人拉着我妈问来问去。我妈一句话也不说,坐在椅子上,面色铁青。

我看着站在主桌旁的梁欣怡。她还穿着那件白裙子,脸上泪痕还没干,整个人微微地抖着。

“欣怡。”我走过去,看着她的眼睛,“妈对不起你。”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这些年,妈只顾着让你考高分,从来没问过你开不开心。我错了。”我蹲下来,握着她的手,“我不想再让你替我活了。你开心,你好好活着,比考多少分都重要。”

梁欣怡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妈你知道吗,”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我特别害怕,你知道吗?我怕你失望,怕你难过,怕你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所以我不敢考砸,我不敢休息。

可你考了六百八十八分啊。

“那又怎么样?”她抬起头看我,“我看着那张成绩单,心里没有一点点高兴,就只剩下害怕。怕上了大学以后,你还是会管我,问成绩,问奖学金,问保研。我怕我一辈子都活在你那个被分成两半的梦里。”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妈,我不是恨你。”她抽了抽鼻子,“我就是觉得,我快透不过气了。”

我抱住她,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从旁边走过来,站在我们面前。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一下,两下。

那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按在我肩膀上,沉重得像一座山。

“妈……”我抬起头看她。

“起来。”她的声音很轻,“当着这么多人面哭,不好看。哭完了,咱们回家,有话慢慢说。”

我抓着她的胳膊站起来,梁欣怡也跟着站起来。

大厅里那些亲戚不知什么时候都安静了,所有眼睛都看着我们三个人——我、女儿和我妈。三代女人,站在一片狼藉的宴会厅里。

我妈转过身,对着满堂宾客开口了。

她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一个字一个字刻在我脑子里。

“各位亲戚朋友,今天这场喜宴,是我外孙女梁欣怡的升学宴。这孩子争气,考了六百八十八分。我这个当外婆的,替她高兴。”她顿了顿,“可今天我不得不在这个场合,替她妈妈说几句话。”

她看着满堂亲戚,声音平静得出奇:“我女儿张秀芬,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当年她成绩好,为了她弟弟,辍学了。这件事,我一辈子都记着。”

“可我对不起她,她不能对不起她闺女。”我妈转过头看着我,眼中有泪光,“秀芬,妈错了。你不能再错了。”

我跪了下来。

不是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感觉丢人,是那一刻我真的想跪。

“妈,我知道错了。”我抬头看着她,“以后,我只想让我闺女健健康康的。考不考清华,读不读研,都不重要。只要她活得好好的,就够了。”

我妈没说话,眼泪淌了满脸。

大厅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然后,不知道谁带头鼓了鼓掌,越来越多的人跟着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