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深秋,我拉着郑雅文的手站在老宅门前,心跳砰砰的。

门虚掩着,我喊了声“爹”,推开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

门内传来一声脆响,是瓷碗摔碎的声音。

我爹薛定国杵在门槛里,叼着的烟掉在地上,嘴唇哆嗦,脸上血色像被抽干,白得跟墙皮似的。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碗,瞧见郑雅文,碗“啪”地碎了。

她弯下腰干呕,吐出一滩酸水,抬头看着郑雅文,眼睛直勾勾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雪莲……你、你是人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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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78年夏天,我十八岁,高中毕业,响应号召到红旗公社插队。

那地方偏,穷,山连山,水连水。

知青点三间土房,住了六个人,我和另外五个城里来的小伙子挤一块儿。

白天干活,晚上打牌,日子过得像黄泥巴,没啥盼头。

七月中旬,队里放假一天。

别人都去镇上赶集,我嫌热,一个人跑到村口的河边洗衣服。

那条河叫清水河,水清得很,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

我蹲在岸边搓衣服,头上的汗珠子往河里掉,水波荡开,凉丝丝的。

突然听见上游传来“扑通”一声,紧接着是扑腾水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见河中央有个人影在挣扎,两只手乱挥,脑袋一会儿冒出来一会儿沉下去。那地方水深,夏天涨了水,能没人顶。

我当时脑子一热,扔了衣服就往下游跑。

边跑边脱了汗衫,到了河沿上,一个猛子扎进去。

水有点凉,我蹬了两下腿,朝那人游过去。

近了才看清是个姑娘,脸憋得发紫,手乱抓着,抓啥都抓不住。

我伸手去捞她。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一把抱住我的胳膊,整个人往我身上挂。

我差点被她拽沉了,呛了口水,赶紧翻过身,一只手搂着她脖子,一只手划水往岸边走。

河水推着我俩往下游漂了几十米,我脚才够到河底。

我连拖带抱把她弄上岸,自己也累得瘫在河滩上,大口喘气。

那姑娘趴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吐了好几口水,脸从紫色慢慢转成惨白。

我缓过劲,爬起来看她还在咳,就拍了拍她后背。

她咳完最后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又害怕又感激。

她的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发青,额头上湿漉漉的头发贴在皮肤上,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棵草。

谢、谢谢你……”她声音抖得厉害。

“不客气。”我看着她,“你咋掉河里了?”

“我……我去河边打水,踩滑了。”她说着又想咳。

我把汗衫拧了拧,披在她身上。“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隔壁村的,郑家桥。”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下了。

我蹲下去,说:“我背你吧。”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趴到我背上。瘦得硌人,身上有股河水的腥味和淡淡的皂角香。她抓着我肩膀,小声说:“我叫郑雅文,你叫啥?

“薛子安。”

“薛子安……我记住你了。”

我把她背到郑家桥村口,她说什么也不让我再送,怕村里人看见。我放下她,说:“你回去煮点姜汤喝,别着凉了。”

她点点头,红着脸脱下我的汗衫递给我,转身一瘸一拐走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心里说不上啥滋味。只觉得那姑娘瘦,瘦得让人心疼。

02

过了三天,我又去河边洗衣服。刚到河沿上,就看见一个身影蹲在岸边,手里捧着什么东西。

走近了才认出她——郑雅文。她穿着碎花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扎成两条麻花辫,脚边放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摆着几把野菜。

她看见我,脸一下子红了。

“你咋在这儿?”我问。

“我给你送点野菜。”她把篮子往我面前推了推,“那天你救了我,我总得谢谢你。”

我接过篮子,野菜洗得干干净净,上面还挂着水珠。心里热乎乎的,嘴上却说:“不用这么客气。”

“你拿着吧。”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土,“我要回去了。”

“等等。”我叫住她,“你、你以后小心点,别再掉河里了。”

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知道了。”

后来她隔三差五就来知青点送东西,有时是野菜,有时是晒干的辣椒,有时是一碗她做的咸菜。每次来了也不多待,放下东西就走,脸皮薄得很。

队里那几个小子取笑我,说薛子安你小子命好,有人惦记。我不理他们,但心里确实有些心思活泛了。

那年秋天,队里组织收稻子,郑雅文也来帮忙。

她在地里弓着腰割稻子,动作麻利,手上的血泡破了也不吭声。

干完活大伙儿在田埂上喝水歇气,我就坐得离她近些,她也不躲。

太阳下山了,稻子金黄的一片,风吹过来哗哗响。她坐在田埂上,抱着膝盖看远处,脸上有细密的汗珠。我鼓起勇气,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她接过去,擦了擦汗,说:“这手帕挺好看。”

“在镇上买的,送你吧。”

她低下头,抿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夕阳里像熟透的柿子,甜丝丝的。

从那以后,我俩的事就算定下来了。

队里也没人说啥,知青和当地姑娘搞对象,这种事不新鲜。

我写信回家跟我爹妈说了,我爹回信就四个字:“你自己定。”

1980年春天,我和郑雅文结婚了。

没办啥隆重的仪式,就在知青点摆了张桌子,请队里几个人吃了顿饭。

她穿了一件红花布褂子,我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褂子。

队长当了证婚人,说了几句吉祥话,大伙儿碰了碗米酒,这事就成了。

晚上,我拉着郑雅文的手,说:“雅文,这辈子我不会让你吃苦。

她靠在我肩膀上,轻声说:“子安,我就怕你什么时候不要我了。”

“瞎说。”我搂紧她,“我薛子安对天发誓,这辈子要是对不起你,天打五雷轰。”

她捂住我的嘴,眼泪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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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一天天过,我在队里干活,她在家里做饭,日子清苦却踏实。

1981年冬天,郑雅文怀了孕。

她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瘦得皮包骨。

我心疼她,去镇上买了点红糖和鸡蛋,回来给她补身子。

她把红糖兑成水喝了一口,又呕出来了。

“这孩子折腾人。”她靠在床头,脸色发白。

“忍忍,过了头三个月就好了。”我安慰她。

她摸着肚子,忽然问我:“子安,你说咱们的孩子会像谁?”

“像你,好看。”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1982年夏天,孩子没保住。

她在地里干活时摔了一跤,见了红。

我背着她跑到公社卫生院,大夫说保不住了。

她躺在病床上,两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一句话不说。

我攥着她的手,手心全是冰凉的汗。

“雅文,没事的,咱们还年轻,还能再生。”

她没说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那段时间她整个人像丢了魂,不说话也不咋吃饭,就窝在屋里发呆。我请了几天假陪她,给她熬粥、炖鸡汤,她喝几口就不喝了。

我急得团团转,可一点办法没有。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拉着我的手说:“子安,我想我娘了。”

“你娘她……”

“我一岁时她就走了,我都不知道她长啥样。”她眼圈红了,“我爹说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血流得止不住,没救过来。她走得时候还抱着我,爹说她最后说了一句话——”

“说啥?”

“‘照顾好孩子’。”郑雅文眼泪掉下来,“我连她长啥样都不知道,我连她一张照片都没有。”

我搂着她,让她哭。她趴在我肩膀上哭了很久,哭完之后,好像好了一些。

后来我才知道,她爹郑家茂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再娶,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她爹去年冬天过世了,她在这世界上就孤零零一个人了。

那时候我心里就盘算着,等日子好过些,我要带她回城见见我爹妈,让她有个完整的家。

1983年春天,好消息来了。

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农学院的,读两年。

这消息在队里炸了锅,有人说薛子安你小子有出息了,有人说你走了媳妇咋办。

我心里也没底,回去跟郑雅文商量。

“你去读。”她说得很干脆,“我在家等你。”

“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她看着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了。”

“那你跟我一块儿去省城。”

“我去了能干啥?又没文化,又不会说城里话。”

“你给我当媳妇就行。”我握住她的手,“雅文,咱们一起走,我不想把你一个人丢这儿。”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点了头。

04

1983年9月,我收拾了行李,带上郑雅文,坐上了去省城的绿皮火车。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二次坐火车,第一次是当年下乡的时候。

车厢里挤得很,人挨着人,行李架子上堆得满满的。

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和泡面的味道。

郑雅文坐在靠窗的位子,手一直抓着我的胳膊。

她怀孕了,才三个月,肚子还不显。

但孕吐又来了,火车开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她就吐了三次。

我把她扶到厕所口,她抱着洗手池吐得黄水都出来了,脸色惨白,嘴唇发干。

“不行咱下车,找个医院看看?”我看着她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没事。”她擦了擦嘴,“就是晕车,过了这阵就好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根腌黄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吞下去。她说孕妇吃点酸的能压住恶心。我看她吃了腌黄瓜之后脸色好了一些,才松了口气。

火车哐当哐当跑了一整天。

晚上,车厢里的人都东倒西歪睡着了,郑雅文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

我低头看她的脸,瘦了不少,下巴尖了,眼窝也深了。

为了抚养孩子,她这几个月一直省吃俭用,把口粮省下来给我补营养。

“子安。”她忽然开口,没睁眼。

“嗯?”

“你爹妈会喜欢我吗?”

我愣了一下,说:“会的,你这么好。”

“可我……”

“别瞎想。”我拍拍她的肩,“我跟我爹说过你的事,他回信说‘你自己定’,那就是同意。”

她没再说话,但抓着我胳膊的手紧了一些。

第二天傍晚,火车到了省城。

我拎着两个大包,郑雅文跟在我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擦脸上的灰。

车站外面人来人往,她站住了,呆呆地望着那些高楼和霓虹灯。

“这就是省城啊。”她轻轻说了句。

“走,我带你回家。”

我家在城西的老街上,一栋两层的小楼房,是早年我爷爷留下来的。我从小在那儿长大,闭着眼睛都能摸回去。

走了快二十分钟,那栋楼出现在了街拐角。

我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离家五年了,不知道我爹妈过得好不好。

他们看到我带了媳妇回来,会是什么反应?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

门里传来脚步声,然后“咔嗒”一声,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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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爹薛定国叼着烟站在门槛里。

他老了,比我走的时候老了很多。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看人时有点浑浊。

我喊了一声:“爹。”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到我身后。

郑雅文站在我背后,手里拎着包,嘴角带着一丝紧张的笑容。

我爹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瞪得很大,嘴微微张开,烟掉在地上。他嘴唇哆嗦,整张脸的血色像被人抽干了一样,白得吓人。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手抬起来,指着我身后的郑雅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有话要说,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爹?”

他没理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郑雅文,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我心里咯噔一下,正要说话,厨房的门开了。我妈杨玉霞端着一碗汤走出来,嘴里喊着“谁来了啊”。

她走出厨房的瞬间,看到郑雅文。

手里的汤碗“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汤溅到我妈的裤腿上,她没感觉到似的,弯下腰,干呕起来。

她吐呀吐,吐出一滩酸水,眼泪跟着掉下来。

我完全蒙了。

“妈,你咋了?”

我妈没理我,她抬起头,看着郑雅文,眼神像见了鬼一样。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话。

“雪莲……你、你是人是鬼?”

郑雅文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妈,你说啥呢?这是雅文,我媳妇。”

我妈像没听到似的,往前几步,盯着郑雅文的脸,一寸一寸地打量。她伸出手,想摸郑雅文的脸,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像是被什么烫着了。

“你、你叫啥?”

“雅文……郑雅文。”郑雅文的声音在发抖。

我妈听到“郑”这个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下子瘫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