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楼道里丁婧抱着丁浩痛哭,那声音像刀子划过玻璃。
录取通知书被风翻开,“985”三个字扎眼得很。
我站在门后,手里那封举报信都快攥出水了。
三个月前她亲手交到学校,白纸黑字写着我“私下开班、违规收费”。
那时候我刚陪我妈做完心脏支架手术,两千块钱的奖学金被取消,保研进入考察期。
现在丁浩跪在我门口,磕了三个头,说“董老师,对不起”。
可我想问的是——对不起有什么用?
01
那个夏天热得人喘不过气。
六楼的老小区没电梯,每次爬上去都出一身汗。我妈术后恢复得不好,我请假回来照顾她,顺便准备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
第一次注意到丁婧,是在七月初的一个傍晚。
我正熬中药,听见楼道里有人骂孩子。声音又尖又利,隔着一道门都震耳朵。
“你还有脸看电视?你考那个分数,你对得起谁?”
“妈,我就看一会儿……”
“一会儿也不行!你给我滚进去写作业!”
我端着药碗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瘦高的女人站在走廊里,脸涨得通红。她面前站着一个男孩,低着头,肩膀缩着,整个人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那就是丁浩和她妈丁婧。
后来我才知道,丁婧是超市收银员,老公五年前肺癌走的,一个人拉扯孩子。
丁浩在二中读高二,成绩一直在班里倒数。
丁婧天天骂,骂得整栋楼都知道。
我本来没想管闲事。
那天晚上我下楼倒垃圾,碰到丁浩蹲在单元门口,手里捏着一本皱巴巴的英语书。路灯下他翻来翻去,眉头拧成一团。
“怎么不在家写?”我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躲闪:“我妈……跟人打电话呢。”
后来我才懂,他是怕他在的时候,他妈跟别人抱怨他。
我心里一酸。
“你英语是不是不太好?”我蹲下来,“我在读研,英语还行,要不帮你看看?”
丁浩眼睛亮了,又暗下去:“我妈说……不能随便让别人教,要花钱的。”
“不要钱。”我说,“就当邻居帮个忙。”
他犹豫了半天,小声说:“那我回去问问我妈。”
第二天上午,丁婧来敲门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拎着一箱奶,笑得很热情:“你是楼上那个研究生吧?我听浩浩说了,你愿意帮他补课?真是太感谢了!”
我说不用客气,邻居嘛。
她把奶塞进我手里:“拿着拿着,别嫌弃。浩浩成绩不好,我也没办法,请不起老师。你要愿意帮他,我真是……”
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说:“没事,我暑假也没什么事,就每天晚上一个小时,不耽误。”
那天晚上丁浩来了,背着个大书包,里面全是试卷和课本。
我给他讲了两个语法点,做了几道阅读题。
他学得挺认真,就是基础太差,一个句子翻来覆去读不懂。
我也不急,慢慢讲。
到九点多的时候,他走的时候冲我鞠了一躬:“谢谢董老师。”
那声“老师”叫得我愣了愣。
我笑了笑说:“别叫老师,叫姐姐就行。”
丁浩走后,我妈从里屋出来,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丫头,你这是给自己找事。”
“怎么了?”
“帮人带孩子读书,帮得好没人记恩,帮不好全是你的错。”
我不爱听这话:“妈,你也太现实了。”
“不是现实,”我妈叹了口气,“是见多了。”
我没当回事。
接下来半个月,丁浩每天晚上七点半准时来。补一个小时英语,有时候也讲讲数学。
他进步挺快的,第一次周测考了七十五分,高兴得在楼道里跳起来。
丁婧也高兴,连着几天送水果。有时候是西瓜,有时候是葡萄,每次都说是单位发的。
我不跟她客气,收下就收下。
有一天晚上,丁婧敲完门送水果,没马上走,站在门口问:“小董啊,你们学校有没有实习任务?就是那种必须带学生的?”
我说没有。
她点点头,又问:“你不收钱,你妈不说你?”
我说我妈不干涉我。
她说那就好,那就好。
关门之后,我妈在厨房小声说:“这女人在试探你。”
“试探什么?”
“试探你是不是有所图。”
我当时觉得我妈想多了。
但后来我发现,丁婧每次送水果都会多站一会儿,眼睛往屋里瞟。有一次我门没关严,听见她在走廊里跟楼下张姐说话。
“你说她图什么?免费教,还这么上心。”
张姐的声音很低,但我听得清清楚楚:“天上不会掉馅饼,你留个心眼。”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没多想。
02
七月底的时候,丁浩的英语已经能稳定在八十分以上了。
我翻看他之前的卷子,发现他的问题不仅仅是基础差,是根本没人给他讲过学习方法。小学底子没打好,初中一路跟不上,到高中就彻底废了。
我给他整理了一套笔记,把知识点重新梳理了一遍。他眼睛发亮,说“董老师,你教得比我英语老师好”。
我说别瞎说,老师教得比我好,是你以前没听懂。
他嘿嘿笑了笑。
那个星期天下午,我正在改笔记,手机响了。是我同学何英睿,他问我论文怎么样了。
我说还行,就是事情多。
“你妈身体好点没?”
“好点了。”
“那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再说吧,等开学。”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太累。”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妈在里屋问:“是不是上次那个研究生同学?”
我说是。
“人挺不错的,对你也有意思。”
“妈,别乱说。”
“我没乱说,你老大不小了,也该……”
“妈,你休息吧。”
我关上门,坐在书桌前发呆。窗外的蝉叫得厉害,热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那几天丁婧的态度开始变了。
她不再送水果了。丁浩来补课的时候,她会在走廊里来回走,拖鞋啪嗒啪嗒响。
有天晚上丁浩走了之后,我听见她在楼道里跟人打电话。
“……你说得对,哪有这么好心的人?一个月了,一分钱不收,还搭资料,这正常吗?”
“我也是担心,她要是拿浩浩当实验品咋办?”
“我是不放心。”
我站在门后,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人浇了一盆凉水。
我努力说服自己:她是个单亲妈妈,太紧张孩子了,想多也正常。
可我还是睡不着。
第二天上午,丁婧又来了,说我家浩浩这几次考试进步了,我请你吃顿饭吧。
我说不用了,我在家做饭。
她说那怎么行,你帮了这么大的忙。
我没拗过她,跟着去了楼下的小饭馆。点了三个菜,一个汤,总共不到五十块钱。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问东问西。
“小董,你家是哪的?”
“就本地的。”
“你爸妈做什么的?”
“我爸走了好几年了,我妈退休了,以前是老师。”
“哦,老师家庭啊,难怪有耐心。”
她夹了一口菜,又问了句:“你以后毕业打算干什么?”
“可能读博,也可能工作。”
“那收入应该不错吧?”
我说还行。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小董,你给浩浩补课的事,你们学校知道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道啊,就是邻居帮忙。”
“那就好,那就好。”
她笑了笑,但那笑容让我觉得不对劲。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她忽然说了一句:“小董,你是个好姑娘。不过有时候啊,再好的人,也架不住别人嘴碎。”
我当时没听懂。
03
八月初,我接到导师的电话,让我回学校一趟,说有要紧事。
我跟我妈说了声,买了张火车票。
到了学校,导师在办公室等我。脸色很不好看。
“董晨曦,你暑假在外面带学生吗?”
“没有啊,就帮邻居家孩子补了补课。”
“有偿还是无偿?”
“无偿,没收一分钱。”
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你自己看看吧。”
我接过来一看,是封举报信,打印的,没有署名。
内容写得很详细,说我“以研究生身份在居民区违规开班,招收多名学生,收取高额辅导费”。
还附了一张截图,是一个微信转账记录。
我的手开始抖。
“老师,这不是真的。我就帮了一个小孩,没收钱。那个转账是我闺蜜给孩子买复习资料的钱,就转了一次,五十块钱。”
导师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学校已经收到这份举报了。按照校规,研究生在校外从事有偿教育活动,是要受处分的。奖学金也会取消。”
“可我没收钱!”
“有没有收钱,学校会调查。但是这封信不是一个人写的,后面还有联名签名。”
我翻开一看,信的末尾有几个手写签名。其中有一个名字我非常熟悉。
丁婧。
那三个字我认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她给我弟弟结账时,我在快递单上看过。
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
脑子里乱得像炸开的锅。
我想不通,我免费帮她儿子补课,她为什么举报我?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问?
那天晚上我没回住处,在操场上坐了很久。手机响了又响,我都没接。
后来我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出事了。”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丫头,妈早就跟你说过。”
挂了电话,我蹲在操场上哭了。
不是委屈,是恨。
恨自己多管闲事。
04
第二天我回了家。
我没找丁婧理论。我回到家,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我妈没问我什么,给我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饿不饿?”
“不饿。”
“那就先歇着。”
她出去了,关上门。
那天晚上丁浩没来补课。我不知道他是知道出了事,还是丁婧不让他来了。
第三天上午,我听见楼道里有人说话。
“张姐,你看到了吧?我就说嘛,免费补课哪有那么好心,肯定是拿我儿子练手,好去别的地方开班。”
“你也别太生气,现在的人啊,都精着呢。”
“我是不怕事的人。她要是敢再骗我,我不光举报,我还要去她学校闹。”
是丁婧的声音。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杯子,半天没动。
我妈推开门,看了我一眼。
“听见了?”
我点点头。
“你想怎么做?”
“我不知道。”
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不急,先缓缓。”
那天下午,丁婧在楼下的麻将馆打牌。我路过的时候,听见她在跟人说起这事,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她做了件多大的事。
“我早就看出来了,她一个研究生,闲着没事给人家补课?做梦呢吧!”
“就是就是,现在的小姑娘心眼多着呢。”
“我举报她,是为了大家好。”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转身回去了。
回到房间,我打开手机,把丁浩的微信翻出来。
聊天记录还停在几天前,他发了一条消息:“董老师,我考了八十五分!”
我没回。
后来我把聊天记录删了,把丁浩的号也拉黑了。
我不是恨丁浩,那孩子没错。
我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很多菜。
红烧排骨、清炒青菜、凉拌黄瓜,还特意炖了汤。
她说:“多吃点,别瘦了。”
我扒了几口饭,觉得嘴里发苦。
“妈,你说好人是不是没好报?”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丫头,好人不是没好报,是好人的报应来得慢。”
“是吗?”
“是。但你得等到那时候。”
我低着头,眼泪砸进碗里。
05
开学后我没回学校。
奖学金被取消的事情传开了,导师帮我跟学院解释了很多次,但没用。
学校给了我一个“考察期”,说是等事情查清楚再说。
我妈的心脏病又犯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在家照顾她,去社区医院拿药,给她做饭,陪她散步。
她瘦了很多。
有一天她忽然问我:“丫头,你不回学校了?”
“不回了。”
“那你的学业怎么办?”
“我请了假。”
她没再问。
九月底的一个下午,我在楼下晒被子,看见丁浩从楼道里出来。
他瘦了,背着个书包,低着头走路。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
“董老师……”
我点点头,没说话。
“董老师,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妈做的那个事,我……我不知道。”
“没事。”
“我真不知道。”他声音有点急,“我知道以后骂过她,她哭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丁浩,”我说,“你好好读书就行,别管大人的事。”
他看着我,眼圈红了。
“董老师,你能不能还给我补课?我保证不告诉我妈。”
“不了。”
我抱着被子上楼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房间里,翻出了之前给丁浩整理的笔记。
厚厚一本,上面写满了批注,画满了重点。
我看了看,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何英睿来了。
他背着一个大包,敲我家门,满头大汗。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他坐在沙发上,喝了口水,问:“你真的不读博了?”
“不想读了。”
“就因为那件事?”
“不全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帮你问了学校,他们说只要你补交一份证明,证明你没私下开班,就可以恢复保研资格。”
“什么证明?”
“比如那孩子给他妈补课的录音、聊天记录,或者你能找到联名信上其他人的证词。”
我摇摇头。
“没有就算了。”他说,“你别勉强。”
他走后,我坐在窗边想了很久。
证明?我有什么证明?
那封举报信上有丁婧的名字。
她是丁浩的亲妈。
我能让她出什么证明?
就算我拿出证据,证明自己没收费,那又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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