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年,我一直觉得自己亏了。

二十四岁嫁给大十岁的男人,说出去都嫌丢人。

那天吵架,我又把这话甩到他脸上。

他蹲在地上,突然哭得浑身发抖,像是要把这三年的委屈全倒出来。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半天迈不动步子。

接下来的事,彻底颠覆了我对这个婚姻的所有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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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傍晚下着小雨,我从商场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许志强蹲在厨房地上修下水管。

他半个身子探进柜子里,手上全是油污,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旁边地上摆着一把扳手和一个脸盆,盆里接了半盆脏水。

我站在门口,鞋子湿了半边,心里一股火“噌”地蹿上来。

“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摆弄这些破东西!”我甩掉鞋,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许志强没吭声,也没回头。他继续拧管子,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使劲还是装听不见。

我这人最烦的就是这个。你跟他吵,他不接话,好像你一个人在唱独角戏。越是这样,我越来气。

“我跟你说话呢!”我走过去,一脚把那盆脏水踢翻。

水洒了一地,有几滴溅到他脸上。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生气还是委屈,反正看得很复杂。

“你下班了?”他问。

就这么一句。

我当时真想给他一巴掌。我在外面站了一天柜台,脚都站肿了,回家看见他蹲在地上修水管,连句“累不累”都不会问。

“你给我起来!”我拽他的胳膊。

他被我拽得趔趄了一下,手上的扳手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响。

“你干嘛?”他的声音终于大了点。

“我干嘛?”我冷笑了一声,“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嫁给你这个老男人!”

这话一出口,我看见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我们结婚三年,吵架是常事。但平时他都会忍着,等我骂完了,他该做饭做饭,该拖地拖地。好像我骂的是别人,跟他没关系。

可这次不一样。

他慢慢直起身子,手上还攥着那根管子,指关节都发白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你再说一遍。”他说。

声音很轻,但我听出了里面的颤音。

“说就说!”我扬着下巴,“我说你老牛吃嫩草,我说我亏了!”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他突然蹲了下去。

我当时以为他找什么东西,没在意。可下一秒,我听见一种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闷闷的,沉沉的。

他哭了。

这个一米八的大男人,蹲在我面前,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着。

哭声从手指缝里漏出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响,最后变成嚎啕大哭。

我愣住了。

结婚三年,我从来没见过许志强哭。

连我婆婆去世那天,他都只是红着眼眶,一滴泪没掉。

可这会儿,他哭得像个没人要的孩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他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像兔子,脸上全是泪痕和油污。

“我不是……”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我不是老男人!”他突然提高了音量,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今年才二十七岁,我比你还小三岁!”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你说什么?”我觉得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他蹲在地上,抬起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和油。可越擦越脏,索性不管了。

“许志强不是我,”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那是我表舅的名字。我叫许帆,今年二十七岁。”

我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

他继续说下去了,像是忍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爸欠了赌债跑了,我妈怕债主找到我,就托人弄了张假身份证。上面写着我三十四岁,名字也是假的。”

我感觉腿发软,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要骗我?”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那只握着扳机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我怕……”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怕你知道真相会走……”

我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就那样站着,看着他蹲在地上,看着他手上还沾着油污,看着他浑身发抖。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啪啪地敲在玻璃上。

我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也没能迈出一步。

02

那天晚上,许志强……不,许帆,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靠着沙发,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烟灰缸很快满了,烟灰落了一地,他也不管。

我没进屋,就坐在卧室的床上,盯着墙上那张结婚照。

照片里我笑得挺开心,他站在我旁边,看起来确实老气。穿着那件棕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现在想想,他穿得土,说话稳重,不跟年轻人玩,全是为了装那个“三十四岁的许志强”。

我替他觉得累得慌。

但更多的还是气。

我被骗了三年。

三年啊,我跟他同床共枕,我给他洗衣做饭,我跟他在一个屋檐下过了整整一千多天。可到头来,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叫许帆。

帆船的帆。

这名字其实挺好听的,比许志强好听一百倍。

可我突然觉得,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客厅里传来声音。

我推开门,看见他在收拾烟灰缸。

烟灰缸里全是烟头,数了数,有二十几个。他的手指被烟熏得发黄,整个人看起来疲惫极了。

你……”我开口,嗓子干得发疼,“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没有回头。

“怕你走。”

又是这两个字。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现在说吧,从头到尾,一个字别漏。”

他想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路。

“我爸叫许大发,开过几年大车,挣了点钱,后来染上了赌。输光家里的积蓄,又借了高利贷。那时候我才二十,刚中专毕业。债主上门,把家里的电视冰箱全搬走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桌上的烟灰缸,没抬起来过。

“我妈托了人,弄了这张身份证。名字改成远房表舅许志强的,年龄改大了七岁。她说我这辈子不能背着许帆的名字过,会被债主追一辈子。”

然后你就来相亲了?”我问。

他点点头。

“我妈说,让我找个媳妇,踏实过日子。那些债,我慢慢还。只要我不说,没人知道。”

他抬起眼看了我一眼。

“我不是故意想骗你……”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结婚那天晚上,我看着你穿着红裙子坐在床边,我就想,我一定要对你好,把你欠的都补上。”

我鼻子一酸。

“可你还是骗了我。”

“是,”他说,“我骗了你。”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他抬起头,眼泪又掉下来了。这个男人今晚像是要把一辈子的泪都流完。

“因为我受不了,”他声音抖得厉害,“你每次骂我老男人,我都想告诉你,我不是,我一点都不老。我今年才二十七,我也年轻过,我也想过过正常人的生活……”

他哭得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心里乱成一团麻。

恨他?肯定是恨的。

可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又恨不起来了。

“那笔债,还差多少?”我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四个手指头。

四万。

我心里揪了一下。

三年前我嫁给他,他跟我说他存了十万块钱,够付房子的首付。后来房子没买成,他说他上班的厂子效益不好,工资降了。

现在我知道了,那十万块,根本就不是存着买房的。

全拿去还债了。

“你妈知道吗?”我问。

“知道,”他说,“那年她为了给我办假证,求了好几个人,还跟亲戚借了两万块。”

“那她现在……”

去年走了,”他声音低了下去,“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

他没说花的钱,可我知道,肯定又跟那笔债有关系。

我突然想起婆婆。那个瘦瘦小小的老太太,每次我去看她,她都用那种怪怪的眼神看我。说不出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我现在懂了。

她心里藏着一个秘密,时不时折磨她一下。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嗒嗒嗒”地走。

坐了不知道多久,他开口了。

“你要离婚的话,我同意。”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低着头,声音平静了很多。

房子归你,我什么都不要。那些债我自己还。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了。

“对不起。”

“对不起骗了你三年。”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个背影瘦了很多,也垮了很多。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走吧,走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可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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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婆婆家。

不,应该说是许帆的妈妈家,林玉容家。

她住在县城老街上的一间平房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门口种了两棵桂花树,是她当年嫁过来时种的。

我敲门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擦了擦手,把我让进屋里。

“雨桐来了?”

她说话的语气跟平时一样,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坐在沙发上,她也坐下来,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妈,”我没拐弯,“我想问您一件事。”

她没说话,等着我说下去。

“许志强……不,许帆,他到底多大?”

我看见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抖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

“他跟你说了?”

“说了。”

“都说了?”

“都说了。”

她又沉默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发现她的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她今年才五十六,看着却像六十多岁的人。

“那年他爸跑路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债主上门,一拨又一拨。他们连电视机都抢走了,还到门口泼油漆。我当时就想,我得让帆子走,不能让他一辈子背着这个。”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我求了我远房的表姐,她儿子叫许志强,出生就夭折了。我让她们去派出所改了名字,又托人办了身份证。”

那他的年龄……

“也是改的。把他改大七岁,说他三十四了。这样好找工作,也好找……”

她顿了一下,“也好找媳妇。”

我心里一酸。

“那您知道这些年在厂里干活……”

“知道,”她说,“他都跟我说。”

“那笔债还剩多少?”

“四万,”她说,“本来欠了十几万,他这六七年还了不少。”

我沉默了一会儿。

“您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林玉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

“我说不出口,”她说,“那时候你们都要结婚了,我要是说了,这婚还怎么结?”

“可那是骗婚!”

“我知道,”她低下头,“是我对不起你,雨桐。你要是想离婚,我不拦你。”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我。

“这是房子的钥匙,就当我赔你的。”

我看着那串钥匙,没接。

“当初你俩结婚,我没给你什么东西,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这房子虽然不大,但好歹是个窝。”

我脑子里很乱。

走?还是不走?

“妈,”我叫了她一声,“你对他,有没有一点点愧疚?”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怎么没有?”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他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小时候穷,他爸挣了钱也不给他花。后来他爸跑了,他又扛那些债。好不容易结了婚,还得瞒着媳妇过日子。”

“我这当妈的,没用。”

我不知道说什么了。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许帆骗了我三年,我恨他。这是应该的。

可他妈也骗了我三年,我却恨不起来。

那个瘦瘦小小的老太太,一个人在老房子里住了那么多年。儿子改头换面,儿媳妇对她不冷不热,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心里应该比我更难过。

晚上回到家,许帆已经下班了。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堆单据,有银行的,有医院的,还有几张借条。

他看见我回来,赶紧把东西收起来。

“吃饭了吗?”

我没回答他。

“你妈跟我说了好多事。”

他停住手。

“为什么不早点让我知道你那些事?你觉得我现在知道了,我就不能跟你过了?”

他没吭声。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是不是觉得我没脑子?”

“不是,”他终于开口,“我是觉得,你不该受这罪。”

“许帆,”我喊他这名字的时候,心里还是别扭,“你觉得什么是受罪?喝西北风是受罪,还是被人追债是受罪?”

他没说话。

“你知道吗?我觉得最受罪的,是我自己在心里瞎琢磨的这些年。我天天想你到底为什么不愿意说话,为什么不管我怎么闹你都不吭声。”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现在知道了,你愿意……跟我过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看着他那条洗得发白的工装裤。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04

我跟单位的同事请了三天假,说自己身体不舒服。

其实我去了薛大爷家。

薛大爷住在老街拐角,是林玉容的老邻居。今年快七十了,耳朵有点背,但脑子好使。

我买了点水果,去了他家。

薛大爷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雨桐来了?难得难得,快进来坐。”

他家还是老样子,电视开着,放着戏曲频道。沙发上垫着一块旧绒布,边上放着暖水壶。

我坐下来,不知道怎么开口。

薛大爷像是看出了什么,先把电视关小了。

有事?

我点点头。

“薛大爷,我想问您一件事。”

“你说。”

“许帆他爸,当年到底欠了多少钱?”

薛大爷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沉默了老半天。

“都知道了?”

知道了。

薛大爷叹了口气,“你这孩子,问这些做什么呢?”

“我想知道,”我说,“我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薛大爷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下,开始讲了。

“许大发这人,年轻时是个能干的。开大车,从广东拉货到咱们这,一趟下来赚不少。可这人有个毛病——好赌。”

“头几年,他手气还行,赢了钱就请人吃饭,出手大方。可后来就不行了。输了借,借了输,窟窿越来越大。”

“他老婆管不了他,儿子又小。后来债主上门,要钱,他没钱。就把房子车子全押上了。”

“那天晚上,他跑了。”

“债主找不到他,就来找他老婆儿子。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搬光了,连电饭煲都没留。”

“你婆婆那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带着许帆到处躲。”

我听得手心全是汗。

“那后来呢?”

“后来,你婆婆不知道找谁改了年龄,给许帆弄了个新身份。他又去工厂上班,挣的钱一半还债,一半家用。”

“那这个秘密……”

“谁都不知道,”薛大爷摇摇头,“连我跟她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也是去年才知道的。”

“去年?”

“去年你婆婆住院,医生说要化疗,她没钱。许帆把存折拿出来了,让我帮他取钱。我这才看见,那存折上写着许志强的名字,可出生年月根本不是他那年的。”

薛大爷看着我。

“雨桐啊,我知道他骗了你是不对。可这孩子,不容易。”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薛大爷又说:“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诉你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他觉得,他配不上你。”

他站起身,走到了窗角边,指着远处说:“你去问问单位里的人,谁不说许志强娶了个年轻漂亮的媳妇?他心里高兴,可也怕。”

“他怕什么?”

“怕你知道真相后会走。怕你走了以后,他再也遇不到像你这样的人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

许帆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看我回来,他把手机放下。

“去哪了?”

“去薛大爷家了。”

他愣了一下。

“薛大爷跟你说了?”

“全都说了?”

“全都说了。”

我们又沉默了。

这次,我先开口了。

“许帆,你别骗我了,行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你告诉我。我能帮上的,我跟你一起扛。”

“我要是有天真的扛不住了,我也不会偷偷跑掉,我会先告诉你。”

我看见他眼圈又红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

“我在想,我要是早知道这些,早点知道你在过什么日子,我肯定不拿那些话骂你。”

他看着我,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以后不许再骗我了。”

“嗯。”

他点了点头。

我看见他偷偷用袖口擦了一下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进来,落在他那张又黑又瘦的脸上。

那晚上,我没再说离婚的事。

可心里的疙瘩还没解开。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问他,到现在你爸回来过吗?

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

“回来过一次。前年,回来看我妈最后一面。”

我愣了一下。

“那你……”

“我叫他走,”他说,“我没让他进门。”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爸的事。

“为什么?”

“因为他把我妈害了,把我也害了,”他说,“我不恨他,但我也不想原谅他。”

那你现在……

“我现在,”他顿了一下,“就想好好过日子。”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说他的工作,说他那些债,说他这些年的打算。

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嫁的这个男人,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他比我想象中要苦,也比我以为的要扛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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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娘家那天,我没敢直接说真相。

我妈看见我提着包回来,挺高兴的。

“回来住两天?”她忙前忙后地收拾房间,“小许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他上班。

“哦。”

她下去买菜了。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看着墙上那些旧照片。

我跟许帆的结婚照挂在最显眼的位置。照片里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服,我从没见过他穿得那么正式。

那时候我还在想,虽然年纪大点,但老实本分,能过日子。

现在想来,真是笑话。

我妈买菜回来,做了我平时爱吃的几个菜。

我吃了几口就没胃口了。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我妈放下筷子,“是不是跟小许吵架了?”

我摇摇头。

“那就是有事?”

我咬了咬嘴唇。

“妈,我跟你说件事。”

我妈放下碗,正襟危坐,等着我往下说。

“许志强他不叫许志强,他叫许帆。他今年不是三十四,是二十七。他那些话,都是假的。”

我妈愣在那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他爸欠了赌债跑路了,他妈为了让他能活下去,给他改了年龄,换了身份。”

我妈坐不住了。

“他骗你?他骗你三年?!”

“是。”

“那你……”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自己还回来干嘛?”

“我不知道。”

我低着头,眼泪终于掉出来了。

“妈,我心里乱得很。我不知道还要不要跟他过。”

我妈沉默了半天。

“那你现在对自己是啥想法?”

“我恨他骗我,可他也不是恶意的。”

我妈叹了口气,“闺女啊,你这事,妈没法替你做主。”

“你自己想清楚,你觉得他这个人值不值得你跟他过一辈子。值,就留下;不值,就离。”

那天晚上,我爸下班回来,我妈把这事跟他说了。

我爸是个急脾气,当场就拍了桌子。

“什么?他敢骗我闺女?”

他转身就要去拿扁担。

我赶紧拉住他。

“爸,你听我说完。”

“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我爸听完,沉默了。

他坐在那里抽了一根烟,又抽了一根。

“他欠别人多少钱?”他问。

“还有四万。”

我爸又沉默了。

“他是个男人,”他最后说,“能扛得住事。”

我妈白了他一眼。

“他扛事就扛事呗,那咱闺女……”

“我知道,”我爸把烟掐灭,“可他对你闺女好,这是真的。”

我没再说话。

在娘家住了三天,我每天都失眠。

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许帆的脸。

他蹲在地上哭的样子,他给我做饭的样子,他每个月往我手上塞钱的样了。

他从来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可他的好,全在行动上。

我想到每次来例假,都是他给我泡红糖水,放到我手边了才走。

我想着他的手在水池里泡得发白的样子,满手全是洗不掉的老茧。

想着想着,心就软了。

可一想到他骗了我那么多年,我又气得发抖。

就在我纠结得不行的时候,我们厂里的同事小刘给我打了个电话。

“雨桐,你家出事了!”

“什么事?”

“附近开废品站的陈胖子,带人上你家了!”

我一听,心里咯噔了一下。

“说是找你老公要债,拿着欠条呢!”

我挂了电话就往家赶。

06

我到家的时候,门口围了不少人。

几个邻居站在远处看着,嘀嘀咕咕的。

陈胖子站在我家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男的,一看就不是好人。他手里拿着一张借条,在大声嚷嚷着。

“许帆!你给我出来!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旁边一个邻居小声说:“你别喊了,这家里没人……”

“没人?没人我就把这门砸了!”

他正要动手,我突然喊了一声。

“住手!”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走过去,站在陈胖子面前。

你找谁?

“找许帆,”他上下打量我一眼,“你是他老婆?”

“那你叫他出来,我跟他说话。”

“他不在家。”

陈胖子冷笑一声。

“不在家?那你是替他扛了?”

“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他晃晃手里的借条,“他是许大发的儿子,许大发欠我的钱,他就得还。”

我看了看那张借条,上面写着许大发的名字,落款是四年前。

“他欠你多少?”

“四万。”

我心里一紧。

“他说这个月还我的,到现在一分钱没看见。要不你们现在滚蛋?要不就别怪我不客气。”

我咬了咬牙。

“我给你。”

陈胖子愣了一下。

“你给?”

三天之内,我把钱给你。

“你从哪弄这么多钱?”

“这你不用管。”

陈胖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行,我看你这个小媳妇有没有这个本事。要是三天后拿不出钱来,我就去找厂里闹。”

他说完,带着那两个男的走了。

邻居们都散了,门口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靠在门框上,腿有点软。

四万块钱,我能从哪弄?

我这些年攒的私房钱,一共就八千块。还是许帆每个月给我的零花钱,我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还差三万二。

我正发愁呢,许帆回来了。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不是回娘家了吗?”

我没回他。

“陈胖子今天来过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一直怕他来找你,可没想到他会来家门口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走吧。”

“去哪?”

“离婚。”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早就想好了。

“那笔债我自己还。房子我留给你,就当是我给你的补偿。你回娘家住几天,等你爸妈气消了,再告诉他们。”

“许帆。”

我喊住他。

“你他妈就不能不自己扛吗?”

他愣住了。

“那个陈胖子的事,我来处理。”

“你能……”

“我说了,我来处理。”

那天晚上,我没走。

我把自己的账算了一下,存折上加现金,一共八千块。

我打电话给我妈,没直接说借钱的事。只问了句,家里方不方便借我点钱。

我那个在家看电视的老太爷,不知道啥时候凑过来听,听完就拿起座机给许帆打了电话,说让他自己来解决,不能让媳妇替他背锅。

我妈在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电话里传来我妈的叹气声。

第二天一早,我妈来了。

她什么也没说,直接把一个银行卡塞到我手里。

“这是两万块,我自己的私房钱,你爸不知道。”

“妈……”

“别说了,”她说,“你爸嘴硬,可他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他心里也是心疼你们。”

我看着手里的银行卡,鼻子酸酸的。

还差一万二。

我想了想,给薛大爷打了个电话。

薛大爷一听要借钱,二话没说答应了。

“雨桐,你这孩子懂事。薛大爷别的没有,这点忙还是能帮的。”

那天下午,我凑齐了四万块。

陈胖子来了,我把钱摆在他面前。

“借条呢?”

他拿出借条,我拿过借条,他拿过钱。

“行,你这个小媳妇,是个痛快人。”

他走了以后,许帆站在门口,看着桌上那张已经撕碎了的借条,半天没说话。

“你真的把钱还了?”

“不还还能怎么样?”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妈给的,薛大爷借的。以后慢慢还。”

雨桐……

他喊我的名字,声音哽得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又气又酸。

“你他妈以后能不能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是你老婆,你骗我是你不对。可你遇到事,应该告诉我。我不怕跟你一起扛。”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把那些单据全翻了出来。

有一张医院的单子,是他妈住院时的费用清单。上面写着肺肿瘤的治疗费,接近三万块。

还有几张是银行的定期存单,每笔都不多,一两千块。

他每个月工资三千多,除了家里的开销,剩下的全拿去还各种账。

我看着那些单据,心里疼得说不出话来。

我问自己,如果早知道会这样,还会嫁给他吗?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让他一个人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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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还完债的第四天,许帆去了一趟派出所。

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去警局解释为什么用了假身份这么多年。

我没让他自己去。

那天一早,我跟他一起去了。出门前,他穿上了那件他唯一一件没有破洞的西服,穿得很认真,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在派出所门口,他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一口。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手一直在抖。

“别怕,”我说,“不管怎么样,我陪你。”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进了派出所,他找到值班民警,把事情说了。

民警一听这事,表情严肃起来。

“这事可大可小。你用了别人的身份这么多年,还办了户口、身份证,涉嫌伪造证件。”

许帆低着头。

我知道,我认。

我在旁边听不下去了。

“警察同志,他也是没办法。他爸欠了赌债,债主追上门,他跟他妈为了活命才这么干的。”

民警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

“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老婆。

民警沉思了一下。

“你在这等着,我去问问所长。”

我和许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指尖发白,整个人紧绷着像一根弦。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

“没事的。”

他眼眶又红了。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民警出来跟我们解释清楚了,说鉴于情况特殊,而且身份已经转过来了,主要改正记录,不追究法律责任。

只需要把户口本、身份证全部换新就行了。

许帆连连点头。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他手里拿着新办的临时身份证。上面端端正正写着“许帆”,出生年份也改成了正确的。

我看了一眼那身份证,没忍住笑了。

“原来你才二十七啊?”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

“那你还说我老牛吃嫩草?”

“我以后不说了。”

他停住了脚步,看着我。

“雨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走。”

我一愣。

他说的很轻,但我听出了那话里藏着的重量。

“那天你走的时候,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看着他,他那张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上,带着说不清楚的表情。眼睛里有泪,可嘴角是往上弯的。

“我确实想过,要走。”

我深吸了一口气。

“可后来我又想了想,我这辈子,大概不会遇到第二个愿意对我这么好的人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笑了笑,挽上他的胳膊。

“走吧,回家。”

回到家的那天,林玉容也在。

她穿了一件新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的。

“妈,您怎么来了?”

她笑了笑。

“我来看看。”

她看了看许帆,又看了看我,眼眶有些湿润。

“帆子,你长大了。”

许帆低着头没说话。

妈这些年的心事,今天终于可以放下了。

她说着,从口袋里的夹层拿出一块旧手帕,里面包着一样东西。

是一枚金戒指。

这是当年你姥姥给我的,本来想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媳妇。后来又想着,那时候你俩还没办酒。今天补上。

她把金戒指放在我手上。

我摸着那戒指,很轻,但心里沉甸甸的。

“别说了,”她抹了抹眼角,“这些年,苦了你了。”

那天晚上,林玉容没走。

我给她收拾了客房,铺了新床单。她坐在床上,左右打量着屋子。

“这房子你收拾得真干净。”

她住了一辈子破旧的平房,这还是她第一次住自己儿子家的新房。

以后,我会让她常来住的。

不是“以后”,是从这个月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