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墓园里静得只听得见风声。
安欣蹲在一棵松柏后面,盯着墓碑前那个身影。
高启强站在陈书婷墓前,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弯腰放在棺尾侧方,停留两秒,转身快步离开。
这个动作只在深夜的监控死角出现,六年了,从没人发现。
安欣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行车记录仪的画面——今晚,他不会让高启强就这么走了。
01
高启强走出墓园大门时,一辆黑色别克悄无声息地熄了火。
安欣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钻进车后座。
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脸,但安欣一眼就认出那件黑色风衣。
高启强每次扫墓都穿这件,媒体拍到的照片里也都是这件。
六年了,风雨无阻。
安欣点了一支烟,没吸,夹在指间看着烟雾往上升。
他想起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细节,是三个月前。
那时他正在调查另一起案子,路过墓园时碰巧看到高启强从里面出来。
当时没多想,第二天刷手机,满屏都是“强盛集团高启强清明扫墓”的视频,配着煽情的音乐和“最深情男人”的标题。
安欣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后来他开始关注高启强每次扫墓的时间。
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
不论刮风下雨,高启强都会出现在陈书婷墓前。
媒体跟拍了无数次,发的都是同一套素材——高启强跪在墓前,手抚墓碑,泪流满面。
评论区全是“这样的男人去哪里找”
“书婷你看到了吗,你老公没忘你”。
可安欣注意到一个没人拍到的细节。
高启强每次扫墓,都会在墓碑前跪十分钟左右,然后站起来,走到棺尾侧方,弯腰放下一瓶矿泉水。
那个位置是监控的死角,也没有记者能在那个角度拍到。
安欣好奇,为什么要放一瓶水?
而且每次都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位置。
他托人查了一下高启强的行车记录,发现一个更奇怪的事——高启强每次到墓园的时间都不一样。
有凌晨的,有中午的,有傍晚的。
时间点随机,但媒体拍到的永远都是他跪在墓碑前那个画面。
安欣把烟按灭在车窗外。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高启强的车启动了,但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绕了个圈,从墓园后门那条路开走了。
安欣想了想,没跟上去。
他现在没有证据,也没有理由,贸然跟踪只会打草惊蛇。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矿泉水瓶上。
安欣在墓园外待了半个小时,确认高启强不会再回来,才下车走进去。
他学着高启强的样子,走到棺尾侧方蹲下,手顺着墓碑边缘往下摸。
石台下面有一个很小的缝隙,刚好能塞进一个矿泉水瓶。
安欣把瓶子拿出来,晃了晃。
里面有水,但分量不对。
他拧开瓶盖,里面的水没有味道,就像普通矿泉水。
安欣把瓶子倒过来,水从瓶口流出来,流到一半时,一个用保鲜膜包着的小纸团掉了出来。
安欣捡起纸团,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像是女人写的——“修墓那天,我妈让我别去。”
安欣把纸条拍了照,重新塞回瓶子里,放回原位。
他站在墓前,看着墓碑上陈书婷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笑得很温和,安欣想起她在强盛集团的办公室墙上挂的那幅字——“君子坦荡荡”。
那幅字写于她出事前三个月。
安欣走出墓园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掏出手机,给队里打了个电话:“帮我查一下陈书婷的墓是什么时候修的,施工方是谁。”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安欣挂断。
他上了车,没有马上发动,而是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脑海里反复闪过那行字——“修墓那天,我妈让我别去。”陈书婷的墓是事故后修的,她妈让谁别去?
安欣睁开眼,发动车子。
他决定去交通队一趟,把那起事故的原始档案调出来看看。虽然过去六年了,但他总觉得,有些细节,时间越久反而越容易露出来。
02
交通队的档案室在二楼,安欣到的时候,老李已经把卷宗摆出来了。
“六年前的东西了,你还不死心?”老李扔给他一包烟,“这案子我经手的,结论很清楚,刹车失灵,坠江,溺水身亡。家属没异议,保险公司也赔了。”
安欣没接茬,翻开卷宗。
事故报告写得很详细:当晚十一点,陈书婷驾驶的白色宝马车从市里往郊区方向行驶,在一个急弯处失控冲出护栏,坠入江中。
救援人员赶到时,车已经沉到江底,打捞上来后,陈书婷已经没有生命体征。
法医鉴定死因为溺亡,无酒精、无毒物。
安欣翻到事故现场照片那一页。
照片里,白色宝马的车头已经撞得面目全非,驾驶室的安全带还扣着,但位置很奇怪——安全带的扣具朝上,不是朝下。
安欣记得陈书婷的习惯,她每次坐车,安全带扣具都是朝下扣的。
之前高启强开公司年会时,安欣见过她上车系安全带的动作,很利落,扣具往下一滑就卡住了。
“老李,这个安全带的扣法,你们当时没注意?”安欣指着照片。
老李凑过来看了看:“这有什么问题?有的人就是往上扣的。”
“陈书婷不是。”安欣说,“她习惯往下扣。”
老李沉默了几秒:“你是说,她出事的时候可能不是她自己开的车?”
安欣没说话,翻开下一页。
动力测试报告显示,事发时车速在80公里左右,不算快,但那个弯道很急,刹车线断了。
安欣注意到一个细节——刹车线断裂处有多次切割的痕迹,不是一次断裂的。
“这个切口怎么解释?”
老李皱眉:“技术人员分析是撞击过程中,金属疲劳导致断裂不整齐。”
“三次。”安欣指着照片上的断面,“你看看,明显是三次切割的痕迹。如果是撞击断裂,不会这么整齐。”
老李凑近看了,脸色变了。
安欣翻到通讯记录那一页。
陈书婷出事前半个小时,她的手机信号曾在高启强别墅两公里范围内出现过。
通话记录显示,她在那半个小时里给高启强打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没接通,第二个接通了,时长七分十二秒。
“这个通话内容,你们当时查过吗?”
“查过,高启强说他在公司开会,没接到电话,后来回拨回去,两人吵了一架。”老李说,“具体吵什么,他说不记得了。”
安欣把通讯记录拍下来,又把安全带的照片拍了一张。他合上卷宗,站起来:“老李,这案子可能有问题。”
老李看着他,没接话。
安欣走出交通队大楼时,手机响了,是队里的小刘打来的。
“头儿,陈书婷那座墓的施工方查到了。是市里一家叫‘永安殡仪服务’的公司,老板姓吴。施工时间是陈书婷出事后的第十五天。”
“第十五天?”安欣愣了一下。
“对,事故后第十五天。殡仪馆的记录显示,陈书婷的尸体是事故后第三天火化的,骨灰被家属领走。但施工时间是事故后第十五天,也就是说,墓是骨灰领走后第十二天修的。”
安欣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
他想起纸条上那句话——“修墓那天,我妈让我别去。”陈书婷的母亲让她别去参加修墓?
不对,修墓的时候陈书婷已经死了,她妈让她别去,那去的是谁?
“还有一个事。”小刘压低声音,“那个永安殡仪服务的吴老板,三个月前因为酒驾出了车祸,死了。”
安欣脚步停住。
“死了?”
“死了。酒后驾驶,撞上了护栏,当场死亡。交警那边说是单方事故,没有立刑事案件。”
安欣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你帮我查一下,那个吴老板出事前一个月,有没有跟什么人接触频繁。”
“明白。”
安欣挂了电话,站在路边没动。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几个点:刹车线断裂处的三次切割、安全带的异常扣法、事故后第十二天修的墓、纸条上的字、吴老板三个月前的酒驾死亡。
这些点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他知道肯定有条线能串起来,但现在还差那么一环。
他决定先去找陈思羽。
03
陈思羽住在新城区一个老小区里,安欣到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浇花。
“安警官,你怎么找到我这儿来了?”陈思羽放下水壶,擦了擦手,“是为了我姑姑的事?”
安欣点点头,跟着她进了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摄影作品,都是黑白的街景。
“你姑姑的遗物,你还留着吗?”
陈思羽愣了一下:“大部分都烧了,但我留了一些。你想看什么?”
“日记本,如果有的话。”
陈思羽转身走进卧室,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棕色封皮的笔记本:“这是姑姑出事后,我去她家收拾东西时找到的。她一直有写日记的习惯,但这本只写了不到一半。我翻过几页,内容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日常。”
安欣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工整,确实是一些日常流水账——公司的会议、高启强的应酬、周末去哪儿吃饭。
他翻了十几页,翻到中间时,看到一段话,笔迹明显变得潦草。
“今天跟他吵架了。他说我不懂他,我说他变了。他砸了家里的花瓶,我没哭,我就是看着他。他突然害怕了,说书婷你别这样看我。我说你能瞒我一辈子吗?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到花瓶里的玫瑰碎了。我想,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一定不是意外。”
安欣把这段看了三遍。
“你姑姑跟你提过她的婚姻状况吗?”
陈思羽摇摇头:“她很少跟我聊这些。她跟我说得最多的就是工作上的事,还有她那个表妹。我姑姑生前帮表妹找了好几次工作,最后那一次,表妹去了强盛集团。”
“后来呢?”
“后来姑姑出事,表妹就没再联系了。”
安欣想了想:“你表妹叫什么名字?”
“林雪怡。比我小两岁,现在还在市里,但换了工作。”
安欣把名字记下来。他继续翻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写的地方,那是出事前一周的日期。字迹更潦草了,像是一边写一边哭。
“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查到了。那个箱子,那份名单,那些钱……我后悔了,我当初就不该帮他。可我能怎么办?说出去,他完了,我也完了。我把东西藏在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如果我哪天不在了,记住——我修过那座坟。”
安欣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我修过那座坟。”陈书婷说她修过坟。那墓是事故后第十五天修的,她是怎么“修过”的?
“安警官?”陈思羽看着他,“你发现了什么?”
安欣把日记本合上,没有回答:“我需要你带我去看看你姑姑生前的房间,还有她的车,如果还在的话。”
“车早报废了。房间的话,我姑姑死后半年,她家就被高启强卖了。”
安欣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姑姑出事后,你有没有发现她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陈思羽想了想:“有。她有一串钥匙,平时都挂在衣柜旁边的钩子上,出事后我回去收拾,发现那串钥匙不见了。当时以为是家里收拾东西的人弄丢了,没在意。”
“什么样的钥匙?”
“一把银色的,像是一个小保险柜的钥匙。还有两把普通的门钥匙。挂在同一个钥匙扣上。”
安欣心里那个黑洞突然亮了一下。
陈书婷在日记里提到她把东西藏在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修过墓,她有一串钥匙不见了。
陈书婷死了,墓修了,钥匙丢了。
如果那串钥匙,是开墓里某个东西的……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安欣看着陈思羽,“带我去一趟你姑姑的墓地。”
陈思羽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04
墓园里的风比早上更大,吹得松柏哗啦啦响。
安欣站在陈书婷墓前,陈思羽站在他身后。
他蹲下身,手指顺着棺尾侧方的缝隙摸过去,摸到那个矿泉水瓶还在原位。
他拧开瓶盖,把里面的纸团掏出来,递给陈思羽。
“你看看,这个字迹是你姑姑的吗?”
陈思羽接过纸团展开,看了几秒:“是我姑姑的字。但这纸看着不像日记本里撕下来的,像是另一本本子。”
“她的日记本后面有没有缺页?”
“没有,都很完整。”
安欣把纸条收好,站起来看着墓碑上陈书婷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目光平静,仿佛藏着什么秘密。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陈书婷生前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高启强。
那通电话说了什么?
高启强说“不记得了”,但他真的不记得了吗?
“安警官,你到底在查什么?”陈思羽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姑姑的死,不是意外吗?”
安欣没有正面回答:“你姑姑出事后,你见过高启强哭吗?”
陈思羽想了想:“见过。追悼会上,他跪在棺材前,哭得很伤心。媒体拍了很多照片,都说他是好男人。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
“他哭的时候,眼神是看着镜头的。我注意过,他每次哭,眼睛都会瞟一眼摄像机的位置。”
安欣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他想起高启强每次扫墓被媒体拍到时的表现——跪、哭、手抚墓碑。这些动作太标准了,像是排练过一样。
“你表妹林雪怡,现在在哪儿?”
“在市里的一家贸易公司上班。你要找她?”
安欣没说话,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小刘还没回消息,他现在手里的牌太少,贸然去找林雪怡,很可能打草惊蛇。他需要更多线头。
“先回去吧。”安欣转身往外走,“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陈思羽跟在他身后,走出墓园大门时,突然拉住了他的袖子:“安警官,我姑姑出事前几天,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让我替她去看一个人。”
“谁?”
“一个叫卢桂英的老人,住在市郊的养老院里。她说那是她以前的保姆,给她养老送终。”陈思羽顿了顿,“后来姑姑出事了,我去看过一次,那个老人已经搬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
安欣站在车旁,看着远处连绵的山脊。卢桂英、林雪怡、吴老板、那串钥匙、修墓的人——每一个都是断了线的风筝,不知道往哪儿飞。
“我查一下。”安欣拉开车门,“你先回去,有消息我联系你。”
送走陈思羽,安欣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个矿泉水瓶里纸条的照片,又翻到日记里那行字的照片,看了又看。
“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一定不是意外。”
安欣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他决定先去找林雪怡,看看这个表妹能给他什么线索。至于高启强那边,他暂时不能动,那是个火药桶,碰不得。
05
林雪怡的公司在新城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安欣到她时,她正在前台复印文件。
“安警官?”林雪怡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你怎么……是我表姐的事吗?”
安欣点点头:“方便聊一下吗?”
林雪怡把他带到茶水间,倒了杯水:“我表姐的事过去六年了,你还在查?”
“你表姐出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事?”
林雪怡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她出事前一个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她发现了一些东西,很害怕。我问她是什么,她不肯说,只说让我别告诉任何人。”
“她有没有提到过一个箱子?”
林雪怡的脸色变了。她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摩挲:“她说过。她说她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帮高启强藏了那个箱子。”
安欣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帮高启强藏了箱子?”
“她说那箱子里的东西,是高启强这些年的‘账本’。她让我别问太多,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她有没有说箱子藏在哪里?”
林雪怡摇摇头:“她没说。但她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如果我出事了,你去找我修过的东西。’”
安欣脑子里那根弦“嗡”地响了。他想起陈书婷日记里的那句话——“我修过那座坟。”
“后来你表姐出事,你怎么没跟警方说这些?”
林雪怡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我不敢。高启强是什么人,你不是不知道。我一个普通打工的,怎么斗得过他?”
安欣沉默了几秒:“你表姐出事后,高启强找过你吗?”
“没有。但我表姐出事后第三天,我家门缝底下被人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忘了你表姐说过的话,你还年轻。’”
林雪怡的声音有些发颤,安欣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还记得那张纸条上是什么字迹吗?”
“打印的,不是手写的。”
安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他从矿泉水瓶里取出来的那张纸条:“你看看这个字迹,是你表姐的吗?”
林雪怡接过去看了几秒:“是她的字。她写字的时候,横会写得特别平,竖会稍微歪一点。这个字迹没错。”
安欣把纸条收起来:“你表姐修坟那天,你知道是谁去的吗?”
林雪怡愣住了:“修坟那天?我表姐能去修坟?”
“对,事故发生后第十五天,她的墓修好了。但那时候她人已经火化了,骨灰也被领走了。”
林雪怡的脸一下子白了:“不可能。我表姐火化那天,我去殡仪馆了。她的骨灰是我亲手接的,第二天就被高启强派人带走了。”
“被谁带走了?”
“说是要送到老家安葬,但之后我再也没过问过。你不是说墓在本地吗?”
安欣的心跳得更快了:“你确定骨灰是你亲手接的?”
“我确定。那天殡仪馆的火化单上还有我的签字。”
安欣看着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如果墓里没有骨灰,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走出写字楼时,手机响了。是小刘。
“头儿,吴老板的事查到了一点。他出事前一周,银行账户里进来一大笔钱,三十万。转账方是一家叫‘永安投资’的公司,但这家公司三个月前注销了。”
“能查到公司的法人是谁吗?”
“查到了。法人叫黄玉彤,是个中年女人,地址是郊区的一个老小区。但我去找过了,那个小区三年前就拆迁了,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安欣挂断电话,站在路边抽了一根烟。
烟快抽完时,他又给小刘打了电话:“帮我做件事。陈书婷墓的开挖许可,你帮我写一份申请,今天之内报上去。”
“头儿,这会不会太冒失了?”
“我先斩后奏。”安欣把烟头按灭,“你只管写,出事我担着。”
06
申请报告递上去的当天,副支队长就把安欣叫到了办公室。
“你疯了?”副支队长拍着桌子,“开挖陈书婷的墓,你知不知道高启强那边会怎么反应?”
“我知道。”安欣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很平静,“但如果我不挖,真相就可能永远埋在地下。”
副支队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你有什么证据?”
安欣把日记本的照片、安全带的照片、刹车线切口的照片,还有那张纸团上的字,全部排开了:“这些还不够吗?”
副支队长看了一圈,脸色有些难看:“你这些都不是直接证据。安全带的扣法可以理解为事故瞬间身体受冲击导致的位移;刹车线的切口,技术人员也说了可能是金属疲劳;这个纸条,你甚至没办法证明是陈书婷写的。法庭不会采信这些。”
“那就不进法庭。”安欣说,“我只需要挖开看看。”
副支队长靠在椅背上,揉着太阳穴:“你这样干,高启强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他现在虽然被监控,但他的关系网还在。”
“我知道。”
“而且这个申请批下来至少需要三天,三天时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安欣沉默了。
副支队长说的没错。三天时间,高启强可以通过关系把这个申请压下来。等文件到了,他再想挖,就是非法操作了。到那时候,什么都不好说了。
“那就今天。”安欣说,“我今天晚上就干。”
副支队长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你疯了?!”
“我没疯。”安欣看着他,“三天之内,高启强那边一定会知道。与其等着他动手,不如我先动手。挖完之后,你该怎么处理我就怎么处理我。”
副支队长看着他,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滴答响。
“今晚几点?”
“凌晨两点。”
“我跟你去。”
安欣愣了一下:“你确定?”
“你是我的兵,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出了事,我们一起扛。”
安欣看着他,心里有些发热,但表情还是那样:“那就这么说定了。”
晚上十一点,安欣回到家,换了身黑色便装,拿上工具箱,又带了一把折叠铁锹。妻子看着他收拾东西,欲言又止。
“今晚不回来了。”安欣穿好鞋,“你早点睡。”
“你注意安全。”妻子轻声说了一句,没再多问。
安欣出了门,开车直奔墓园。路上他给陈思羽打了个电话:“今晚可能要出事,你等我消息。”
“安警官,你确定要挖?”
“我确定。”
07
凌晨两点,墓园里一片漆黑。
安欣把车停在距离墓园大门三百米的路边,熄了火。
他把铁锹从后备箱里拿出来,又检查了一下工具箱里的东西——手电筒、手套、证物袋、相机,一样不少。
副支队长没有跟他一起到,但说好了在墓园东侧的小路碰面。安欣等他等了十分钟,没来。他看了一眼时间,两点零五分,不能再等了。
安欣翻过墓园的围墙,按照白天踩好点的路线,摸到了陈书婷的墓前。夜深人静,四周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蹲在墓碑前,看了一眼陈书婷的照片,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挖。
泥土很松,铁锹下去没有多大的阻力。
他越挖越快,手电筒放在地上照明,铁锹翻起的泥土把裤腿都溅脏了。
但安欣没停,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下面到底有什么?
二十分钟后,铁锹碰到了硬物。
安欣蹲下身子,用手把上面的浮土扒开,露出一块水泥板。
他用手电筒照了照,水泥板是完整的,没有裂痕,也没有撬过的痕迹。
他试探着掀了一下,太重了,一个人根本抬不动。
他喘着粗气,蹲在坑边休息了一会儿。
汗顺着额头往下流,后背的衣服全湿了。
安欣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没人,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手套和撬棍。
他把撬棍插进水泥板的缝隙里,使劲往下压。
水泥板动了,一点点地抬起了一条缝。
安欣用肩膀顶住撬棍,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把水泥板掀开了。
水泥板掀开的刹那,一股陈年的气味扑面而来。
安欣把手电筒往下照,看到了一具棺材。
棺材表面的油漆已经斑驳,但看得出来,这是一具密封得很好的棺椁。
他跪在坑边,手电筒的光在棺盖上扫了一圈,没看到任何破损。
安欣跳进坑里,把手电筒放在一边,开始拧棺盖上的螺丝。
螺丝锈得很厉害,他在工具箱里摸到一个专门用来拧锈螺丝的扳手,一个一个地拧松。
手电筒的光在棺材周围晃动,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第七个螺丝拧下来时,安欣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把手电筒叼在嘴里,两只手一起用力,把棺盖往上掀。
棺盖很重,但安欣咬着牙,用膝盖顶住棺材的一侧,一点一点地掀开了。
棺材被完全打开的那一刻,安欣愣住了。
里面没有遗骸。没有骨灰盒,没有寿衣,没有尸体。
只有一只铁皮箱。
安欣把手电筒的光对准箱子,那是一只用银色铁皮做的箱子,不大,大概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
箱子表面贴着一条封条,上面写着“陈书婷”三个字。
安欣伸手去碰那个箱子,手指触到铁皮的那一刻,一阵冰凉感透过手套传上来。他小心翼翼地把箱子从棺材里抱出来,放在地面上。
箱子没有锁,只有一个扣环。安欣打开扣环,掀开盖子。
箱子里面是一叠文件、两部手机、一把银色的小钥匙。
安欣拿起那叠文件,手电筒的光照到第一页上。
那是一张表格,标题是“强盛集团资金往来明细”,时间标注是三年前的日期。
他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几个曾经因为高启强案被调查过的人。
安欣的手有些发抖。
他把那叠文件放进证物袋里,拿起那两部手机。
手机已经没电了,他按了按电源键,没有任何反应。
他把手机也装进证物袋里,最后拿起那把银色钥匙。
钥匙很小,像是一个小保险柜的钥匙。
安欣看着那把钥匙,脑子里闪过陈思羽说过的话——“我姑姑有一串钥匙,一把银色的,像是一个小保险柜的钥匙。”
他蹲在地上,看着工具包里的那些东西,脑子里乱糟糟的。
陈书婷的墓里没有骨灰,只有一个装满了秘密的箱子。
高启强每个月都来扫墓,跪在墓碑前哭,但他不知道棺材里躺着的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一堆可以把他送进监狱的证据。
安欣把手电筒关了,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他的世界观有些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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