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水滴得很慢,一滴一滴的,像是怕流得太快。
我侧躺着,左腿吊着,髋骨那块地方火烧火燎的疼。留置针头有点跑偏,手背鼓了个小包,药水渗进去,凉丝丝的。
隔壁床的老太太刚换了护工,那女人手脚麻利,三两下就帮她擦完了身。老太太舒服地叹了口气,翻身睡了。
我盯着天花板,那根灯管坏了一边,忽明忽暗的。
请护工,一天280块。我翻遍了手机,余额宝里剩下190块,微信零钱37块。退休金卡早给了李浩,里面还有几个钱,可我不知道密码。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李婷的号。
响了五声,她接了。那边有车喇叭声,还有公交车的报站声。
“妈。”
“小婷,我……”我张了张嘴,话卡在嗓子里。
“我在听。”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摔了,腰这块,住院了。医生说至少要住半个月。我……没钱请护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攥紧手机,手心全是汗。
“妈,”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弟在旅游呢,海南。昨天还发了朋友圈,在三亚吃海鲜。我叫他订最近一班飞机回来,让他去照顾你。”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补了一句:“我这边住得偏,离医院远,这会儿打不到车。走过去的话,要一个小时。”
说完,她挂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里面嘟嘟嘟的忙音,半天没动。
八个月前,我把那套38万的房子给了李浩,她就站在旁边。
当时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以为是认了。
现在我躺在这张病床上,才发觉,她那天不是认了,是不想说了。
01
那天的太阳很好。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房产证从信封里抽出来,摸了摸那个红皮本子。边角有点磨毛了,但里面的字还是新的。
这套房子是分家时分给我的,南北通透,两室一厅,38平。地段一般,但附近有学校,房价一直往上走。
李浩坐在我对面,手里端着茶杯,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房产证。
“妈,您想好了?”他问。
我没急着答话,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王欣瑶从厨房探出头来:“妈,您放心,搬到我们那边去住,房间我都给您收拾好了,朝南,光线好。以后我做饭,您就帮我看孩子就行。”
我点点头。
这话听得我舒服。
王欣瑶是个会说话的,从进门那天起,妈长妈短的叫着,逢年过节都给我买衣服。
比李婷强多了。
李婷嫁出去后就很少回来,偶尔打电话过来也是不咸不淡地问几句,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疏远。
门锁响了,李婷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进门看到茶几上的房产证,脚步顿了一下。
“嗯。”
她把水果放在餐桌上,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李浩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来,没喝,放在手边。
客厅里的气氛有点微妙。
“妈,这房子,您真的打算给浩子?”李婷问。
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一个老太太,留着房子干什么?给了你弟,将来他们给我养老。这不是应该的吗?”
她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妈,房本写您自己的名,谁也别给。”
这话一出来,我火就上来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房本写您自己的名。谁要住谁住,谁要照顾您谁得。将来您百年之后,再按规矩分。”
李浩的脸色变了:“姐,你说什么呢?”
王欣瑶从厨房出来了,脸上的笑有点僵:“大姐,你这是信不过我们?”
李婷没看她,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妈,我不是不让他得房子。我是怕您将来没个倚仗。”
“他能有什么倚仗?”我把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你弟是我儿子,难道还能把我赶出去?”
“我没说他能。”
“那你什么意思?”
李婷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我叹了口气:“行了行了,这事我定了。小浩,你明天去办过户。你姐的话,你听听就得了。”
李浩连忙点头,脸上挤出笑来。
李婷站起来,拎起包:“妈,话我说了,您不听,我没办法。”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房子给了别人的那一天,就是您做不了主的那一天。”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堵得慌。
这些年来,李婷总是这样,说话拐弯抹角的,让人听着不舒服。
我这辈子,就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早晚泼出去的水,儿子才是养老的根。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有什么好争的?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三点。
老伴走那年,这面钟还在,现在还在。
时间滴答滴答地走,一切都应该顺理成章。
02
过户手续办得很顺利。
李浩开着车带我去房管局,王欣瑶抱着孩子在后面跟着。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把该签的字签了,该按的手印按了。
工作人员问了一句:“老太太,您这是赠与,还是买卖?”
我说:“赠与。给儿子的。”
“那要交一笔契税。”
“没事。”
李浩在旁边连忙说:“妈,我来出。”
我心里暖了一下。
出了房管局,太阳已经偏西了。李浩说请我吃饭,我们去了街角那家老牌川菜馆,点了一桌子菜。
王欣瑶抱着孩子坐在对面,笑盈盈地看着我:“妈,您以后就住我们家,房间我都收拾好了。就是……有些东西,您看能不能不搬过去?”
我放下筷子:“什么东西?”
“就是您那个老缝纫机,还有那些老相框,还有那几件老家具。”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架缝纫机跟了我三十年,是我年轻时候攒了大半年工资买的。那些年靠它改衣裳、做窗帘、补袜子,养活了一家人。老伴走的那些年,它陪着我。
“这些旧的,放我们家不太好看。”王欣瑶笑着说,“新房要有新气象。”
李浩在旁边接了一句:“妈,咱家客厅是小美式风格,您那个缝纫机摆不下。”
我没说话。
吃完饭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旧东西。
缝纫机摆在客厅角落,盖上块布,落了灰。
老相框里夹着老伴年轻时候的照片,还有孩子们的毕业照。
那几件老家具,有一套是我结婚时的嫁妆,柜门上的漆都磨掉了。
我舍不得。
第二天早上,李浩开了一辆小货车来。我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还有老伴的遗像,一个搪瓷盆,别的什么都没拿。
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住了三十年的房子,现在不是我的了。
心里头有点酸,但这种酸很快被李浩的笑容冲散了。
“妈,走啦!”
我应了一声,转身关了门。
李婷来了。
她站在楼下,看到我拎着那个搪瓷盆,也没说什么。
“妈,那架缝纫机,我给你拉我家去。”
我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留着。”她说,“你以后还能用。”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用不着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婷没再说什么,上楼把那架缝纫机搬了下来,捆在三轮车上。
我看她弯腰捆绳子,背上的衣服湿了一片。
“你别管了。”我说。
“我管。”她说,“您不管它,它就没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踩着三轮车走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03
李浩家住在城东一个新小区,十八楼,南北通透的电梯房。
王欣瑶给我收拾了一间朝南的房间,开窗能看到小区中心的花园。床是新买的,床单也换了新的,上面还摆了两个抱枕。
头几天,我觉得自己掉进了福窝里。
早上六点起来,给全家人做早饭。
小米粥,煮鸡蛋,再切点小咸菜。
王欣瑶起得晚,我做好了端到床头给她。
中午买菜做饭,下午带孩子去楼下遛弯,回来继续做晚饭。
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
李浩下班回来,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偶尔问一句“妈今天累不累”,我就说不累。
王欣瑶嘴上甜,天天夸我能干:“妈您真厉害,带孩子比我有经验多了。”
我听得心里美滋滋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快一个月。
那天李浩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好。吃过饭,他把王欣瑶叫进卧室,说了会话。
出来的时候,他坐到我跟前:“妈,公司效益不好,老板说下个月要降薪。”
我放下手里的毛衣针:“那怎么行?”
“可不是嘛。”他叹了口气,“我想着,能不能跟您借点钱,先把房贷还了。等发了年终奖,我再还您。”
我没犹豫:“行。我那工资卡上还有点钱,你拿去。”
李浩接过卡,脸上堆满了笑:“妈,谢谢您。”
那卡里有八万多,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养老金。密码我告诉了李浩,他说过几天就还我。
那天晚上,王欣瑶给我泡了杯红糖水,说妈您辛苦了。
我喝着红糖水,觉得日子有盼头。
可李婷的电话来得不是时候。
我接起来,她在那边问:“妈,您那工资卡还在手里吗?”
我愣了一下:“在你弟那儿。他借钱周转一下,过几天就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您那卡里有多少钱?”
“八万多。”
“密码也告诉他了?”
“妈,”李婷的声音很轻,像是压着火气,“您那卡里的钱,给他之前,您数过没有?”
我不高兴了:“他是我儿子,难道还能坑我不成?”
“我没说他坑您。”
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妈,钱给了别人,就不是自己的了。”
我气得把电话挂了。
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响着李婷那句话。
可我转念一想,李浩是我儿子,从小抱在怀里长大的,能害我吗?
不会的。
我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04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就是五个月。
这五个月里,我腰越来越疼。
开始是站久了酸,后来走路也疼,再后来弯腰拖地的时候,骨头像要断了似的。
我去社区医院开了点膏药,贴上去火辣辣的,顶不了两天。
王欣瑶说:“妈,您这就是累着了,休息休息就好了。”
我就休息了几天。
可是家里这么多活,我不干谁来干?王欣瑶年轻,带着孩子就很累了。李浩天天上班,回来就躺着。我要是再不搭把手,这个家还怎么过?
我又开始干活了。
可这次不一样,腰疼得越来越厉害。
有一天下午,我蹲在地上擦地板,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墙站稳了,感觉腰那块骨头跟错位了似的。
王欣瑶在客厅抱着孩子看电视,我喊了她一声。
“妈,怎么了?”她头也没回。
“我这腰疼得厉害,想让你带我上医院看看。”
她这才扭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妈,您这点小毛病,忍忍就过去了。上个月我们刚还完房贷,手头紧。”
我靠在墙边,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李浩回来,我跟他提了。
“妈,您这老毛病,去医院也是开点药,白花钱。”他说,“您在家休息两天就好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正眼看过我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腰那块地方火烧火燎的疼。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索性坐起来,看着窗外。
小区里很安静,隔壁楼亮着几盏灯。
我忽然想起李婷那句话:房子给了别人的那一天,就是您做不了主的那一天。
我摇摇头,把这句话甩开。
不会的。李浩是我儿子,他以后会对我好的。
我不能多想。
但有时候,不想也不行。
那天中午,我蹲在卫生间洗衣服,腰疼得实在站不起来,就坐在冰凉的地砖上,一下一下地搓。
王欣瑶推门进来,看到我坐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复杂。
“妈,您别洗了,我放洗衣机里就行。”
“洗衣机洗不干净。”我说。
“您别逞强了,回头摔了还得我们照顾。”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我站起来,扶着墙走出卫生间,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掉。
05
事情发生在三月十五号。
那天下午,我去超市买菜。
回来的路上,下起了雨。我拎着两袋子菜,撑着一把旧伞,走得摇摇晃晃。
走到小区门口,脚底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
伞飞了出去,菜滚了一地。
我试着爬起来,但腰那块骨头像是断了,一动就钻心的疼。
路过的人围过来,有人打了120。
我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冷得直哆嗦。
到了医院,拍片子,确诊了。
髋骨骨裂,腰椎间盘突出严重,需要住院治疗。
医生跟我说,至少住半个月,还要做康复训练。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嗡嗡响。
李浩来了,站在床边,脸上是那种不太自然的关心。
“妈,您好好躺着,别乱动。”
“我问过医生了,没啥大事。”
他坐了没十分钟,接了个电话,出去了。
王欣瑶一直没来,她说孩子没人看。
我躺了一个下午,心里越来越不安。
护士来送药:“阿姨,明天早上还有个CT要拍,您先去缴费窗口补交一下。”
我让护士帮我查了一下住院押金。
“您儿子交了三千。”
三千块,半个月的住院费,哪够?
我拿起手机,给李浩打电话。
响了六声,他接了:“妈,什么事?”
“你……那住院费,还差多少?”
“应该够吧,我待会再去看一下。妈,我这会儿在开会,先挂了啊。”
电话挂断了。
我又打了一遍,没接。
打给王欣瑶,她说:“妈,我们在外地呢,回来再说啊。”
我握着手机,愣在那里。
隔壁床的老太太看着我问:“大姐,你儿子呢?”
“忙。”
“忙什么忙?再忙也不能把妈扔医院不管吧?”
我没接话。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腰疼得厉害,翻身都困难。想上厕所,按了铃,等了十几分钟,护士才来。
我让她扶我起来,她扶着我去卫生间,我扶着墙,一点一点挪。
蹲下去的时候,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坐在马桶上,哭得浑身发抖。
哭着哭着,我想到了李婷。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了。
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打了。
响了两声,她接了。
“妈?”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被吵醒的。
“小婷,妈摔了,住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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