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我家客厅里炸开了锅。

婆婆韩秀玲一把掀翻了餐桌,盘子碗筷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红烧肉的汤汁溅在我刚换的新衣服上,油渍顺着领口往下淌。

我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狼狈,听着婆婆扯着嗓子骂:“宋之桃!大过年的你点外卖,你是存心要丢我们老林家的脸!”

我擦了擦脸上的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递到她面前。

“妈,您先别急着骂。给您看看您闺女昨天发的朋友圈。”

婆婆凑过来一看,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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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那天的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下午我加班到六点多,天都黑了才到家。推开门的瞬间,我就觉得不对劲。玄关里堆着的那些年货袋子全不见了,连根毛都没留下。

那可是一万块的东西啊。

我站在门口,包还没放下,脑子里嗡嗡的。

干贝、瑶柱、海参、五粮液、中华烟,还有那两盒极品铁观音。

我挑了一个多月,精打细算,舍不得买贵的,又怕拿不出手。

这些钱,是从去年三月份开始攒的。每个月省下几百块,少喝奶茶,少买衣服,连同事约饭都找借口推了。攒了整整十个月,才凑够这一万块。

我换了鞋往里走,果然,客厅里空荡荡的。冰箱门开着,里面啥也没有。厨房地上那几个大袋子,连影儿都没了。

婆婆韩秀玲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嗑瓜子。电视机开着,正放着一部苦情剧,她看得津津有味。

“妈,年货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婆婆头都没抬:“哦,你妹妹家遭贼了,东西全被偷了。我给她送过去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感觉血全涌到了脸上。

“送过去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一万块的东西,您说送就送?”

婆婆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你妹妹家遭了难,你当嫂子的难道见死不救?”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韩梓萱家遭没遭贼我不知道,可这一万块的年货,是我一分一分攒出来的呀。我不说给谁听,我心里头也苦啊。

“妈,您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冲。

婆婆把瓜子壳一吐,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商量什么?这个家我还当不了主了?”

我站在那儿,感觉脚底下像踩了棉花。

这个家确实是她当家。

林俊熙每个月七八千的工资,全交给她管。

我自己的工资虽然自己拿着,可每个月也得交两千的生活费。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深吸一口气,“我就是觉得,一万块的东西,好歹跟我说一声。”

“你以为我愿意?”婆婆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闺女家遭了贼,我一个当妈的,能看着不管?你个当嫂子的,就这点肚量?”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婆婆又看了我一眼:“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找不痛快。你要是心疼钱,改天让你妹妹还你就是了。”

我还能说什么?我只能转身回屋,给林俊熙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老公,妈把年货全给妹妹送去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林俊熙的声音闷闷的,“妈跟我说了。”

“那你为什么不拦着她?”

“我怎么拦?”他突然有点急了,“我要是拦了,她还不得跟我拼命?”

我靠在墙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一万块啊,我攒了三个月。”

“我知道。”林俊熙的声音软了下来,“老婆,算了,大过年的,别闹了。一家人嘛,就当给妹妹送人情了。”

送人情。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光秃秃的树枝。

结婚三年了,我从来没觉得这个家有我的位置。

02

我跟林俊熙是相亲认识的。

我老家在外地,家里条件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我大专毕业后在本地找了个会计的工作,一个月挣六千多。

林俊熙在销售公司上班,人老实,长得也还算周正。

处对象那会儿,婆婆韩秀玲对我还挺热情。见面就叫“桃桃”,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说我是外地的姑娘不容易,一定会把我当亲闺女疼。

我信了。

结婚的时候,我爸妈掏了八万块给我添置嫁妆。

婆婆家给了六万彩礼,说是“走个过场”,其实就是给个面子。

婚前三金也没买齐,就说“以后日子好了再补”。

我都没计较。我想着,嫁人嘛,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计较出来的。

可嫁进来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做“一入婆家深似海”。

韩秀玲今年五十八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教了三十多年的书。

在外人眼里,她是个通情达理、慈眉善目的老教师。

可在家里,她就是个说一不二的“太后”。

我嫁进来第一个月,她就跟我“约法三章”:家里的大事她做主,小事我做主。至于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事,全由她说了算。

刚开始只是小摩擦。嫌我做饭太咸,嫌我洗衣服不干净,嫌我花钱大手大脚。我都忍了,想着她年纪大,说话难听点就难听点吧。

后来矛盾慢慢升级了。

有一次我实在受不了,跟林俊熙抱怨。他说:“我妈那个人,你就让着她点。她年纪大了,不容易。”

一句话就把我堵死了。

我还真去了解过婆婆的过去。

韩秀玲年轻的时候日子确实苦。

公公林建设跑运输,常年不在家。

她一个人带大两个孩子,还要在学校教书。

那时候她婆婆也不待见她,嫌她生的是闺女,嘴上不说什么,但眼神里的嫌弃是真的。

所以她特别宠韩梓萱,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给她。

韩梓萱比我大四岁,嫁到隔壁市,老公是跑货车的,常年不着家。

她在家带孩子做微商,日子过得也不算宽裕。

可婆婆总觉得她可怜,三天两头打电话嘘寒问暖,隔三差五还塞钱给她。

这些事,我一个当嫂子的,也不好说什么。

可这回不一样。

一万块的年货,是我实实在在的血汗钱。

我心疼那钱,更心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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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九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俊熙在旁边睡得死沉,打着轻微的鼾声。我推了推他,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老公,你起来,咱们再去买年货。”

他眼睛都没睁开:“买什么买,都买过了。”

“你妈把东西全送人了,明天就除夕了,家里连个像样的菜都没有。”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我说:“我知道你没钱,我出。”

他这才坐起来,抓了抓头发:“行吧,我陪你去。”

菜市场里人山人海,大家都在抢着置办年货。我挤在人堆里,一家一家地挑,一家一家地比价。

没有干贝就买干虾仁,没有瑶柱就买鱿鱼干。

五粮液换成老白干,中华烟换成便宜点的牌子。

原本想买帝王蟹的,改成了一条鲤鱼。

虾倒是买了一点,但比之前挑的小了不止一号。

我一边挑一边算,心口像堵了块石头。

买完东西出来,我蹲在市场门口的台阶上,把账单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三千二百块。

比起之前的一万块,这些钱确实不多。可这也是我自己的钱啊。

林俊熙站在旁边,看我一直蹲着,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伸过手想扶我,我下意识躲开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都没说话。车里的音响放着一首老歌,歌词唱的是“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扭过头看着窗外,路边到处是红灯笼和对联。

可我心里一点过年的感觉都没有。

到了家,婆婆看着我买的那堆东西,脸拉得老长。

“就买这些?”

我把东西拎进厨房:“市场里就这些了。”

“那虾也太小了,排骨也不新鲜。你挣的那点钱,就买这点东西?”

我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往冰箱里塞东西。

“妈,您要是嫌不好,您自己再去买点?”

婆婆瞪大了眼睛:“你让我去买?我一把年纪了,你让我去跟人挤?

“我没那个意思。”

“你还有理了?”她走到厨房门口,声音越来越大,“我把那些东西送给你妹妹怎么了?你妹妹家遭了贼,你当嫂子的难道不该帮衬一下?你就这点度量?”

我转过身,面对着她:“妈,我没说不该帮。我就是觉得,您至少应该跟我说一声。”

“说一声?”婆婆冷笑,“我要是跟你说了,你舍得送?就你那小心眼,一万块的东西,你能舍得?”

“我舍不舍得是我的事,但您不能一声不吭就拿走。”

婆婆的脸一下子变了。她指着我的鼻子:“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婆婆,你就是这样跟我说话的?”

妈,我今天不想跟您吵架。”我转过身,继续摆弄冰箱里的东西。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婆婆摔门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手扶着冰箱门,好半天没动弹。

04

除夕那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吵醒的。

五点半,天还黑着。我翻了个身,林俊熙还在睡,我拍了拍他的脸:“起来了,今天除夕,有你忙的。”

他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我懒得再叫他,自己爬起来洗漱。卫生间里的镜子蒙着一层雾气,我擦了擦,看见自己一脸憔悴,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

婆婆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里喝茶。看见我,她连眼皮都没抬。

“今天做十六道菜,八凉八热,老林家的规矩。”

我忍着没吭声,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几根黄瓜、青椒、一把青菜,加上那条鲤鱼和半斤虾。还有一小块猪肉,是昨天买的。

别说十六道菜,八道都够呛。

我走出厨房:“妈,食材不够,做不了十六道。

“不够?”婆婆放下茶杯,“那你昨天买的那堆是什么?”

“就那点东西,您又不是没看见。”

“那你不会再去买?”

“今天除夕,市场早就关门了。”

婆婆沉默了半晌,突然站了起来:“你就是不想干活!”

“我不是不想干活,我是做不出来十六道菜。”

“你做不出来?”婆婆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一个当媳妇的,连顿饭都做不出来?你嫁进来三年了,狗都学会看家了!”

我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肉里:“妈,我不是狗,我是您儿媳妇。

“你还知道是我儿媳妇?”她走到我跟前,指着我的鼻子,“那你就是这样孝敬我的?大过年的,你让我饿肚子?”

“我没让您饿肚子,我只是说,十六道菜我做不出来。”

“你——”婆婆气得脸涨红,“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特别累。

林俊熙这时候才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看见我们在吵,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妈,你俩别吵了。”

婆婆转过头:“你听见你媳妇说什么了吗?她说她不做饭!”

“我没说不做,我说做不了那么多。”

那就做得了也要做!这是老林家的规矩!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对母子。婆婆的脸涨得通红,林俊熙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突然觉得特别可笑。

“行,”我说,“我做。”

我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把那些菜拿出来。洗菜、切菜、备料,一样一样地做。

可我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做到第十盘菜的时候,我放下了菜刀。

手冻得通红,刀都快握不住了。我看着灶台上摆好的那几盘菜,又看看冰箱里剩下的两三个菜。不做完也不行,做完了也凑不齐十六道。

我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外卖软件,选了一家评价不错的饭店。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粉丝虾、糖醋里脊、水煮牛肉……

我一样一样地点,一共点了八道菜。

付款的那一刻,我反而觉得心里敞亮了。

外卖小哥到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烧最后一道汤。

听见敲门声,我放下勺子去开门。

婆婆从客厅探出头,看见我拎着几袋子外卖进来,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我顾不上看她,把外卖一盒一盒摆在餐桌上。

婆婆的脸,比灶台上的抹布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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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宋之桃!”婆婆一把掀翻了餐桌。

盘子、碗筷、外卖盒子,全飞了出去。红烧肉的汤汁溅在我刚换的新衣服上,油渍顺着领口往下淌,滴在地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狼狈,脑子一片空白。

“你安的什么心!”婆婆扯着嗓子喊,“大过年的,你点外卖!你是存心要丢我们老林家的脸!”

公公林建设从屋里出来,看着一地的狼藉,皱着眉说:“都少说两句。”

“少说什么少说?”婆婆转向他,“你不管管你儿媳妇?你看她做的好事!”

我擦了擦脸上的油渍,不急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妈,您先别急着骂。”我说,“给您看个好东西。”

我点开手机,把屏幕亮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韩梓萱昨晚发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整整齐齐码着那些年货——干贝、瑶柱、五粮液、中华烟、铁观音,还有两只大螃蟹。

配文写着:“谢谢妈和嫂子送来的年货,一万块钱的大礼,满满的爱!我以后就是全小区最靓的崽!”

下面还配了个狗头表情。

四十多个赞,十几条评论。

有人问:“你嫂子对你真好啊。”

韩梓萱回复:“那是,我亲哥亲嫂子,能不疼我吗?”

我划了一下屏幕,又划出一张截图。

那是韩梓萱发给朋友的一段私信截图。

原话是:“我妈真好骗,我跟她说家里被偷了,她就屁颠屁颠把东西送来了。我嫂子那个冤大头,还以为是她的孝心呢。”

只是那会儿我还不知道这些。

现在知道了。

婆婆盯着屏幕,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嘴张着,半天没合上。手也在微微发抖。

“这……这……”她声音都在打颤。

“您看清了?”我说,“您闺女根本就没遭贼,她就是骗您的。她编了个幌子,把年货骗到手,转头就发朋友圈炫耀。她还在朋友面前显摆,说她妈好骗。”

婆婆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我继续说:“妈,您心疼闺女我没意见。可您也得看看,您的闺女值不值得您心疼。”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连公公都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完之后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

林俊熙站在那儿,一脸惨白。

“老婆,你什么时候截的图?”

“昨天晚上,”我说,“我刷朋友圈看见的。怕您妈不信,还专门把私信也截了。”

婆婆抬起头,脸上血色全无。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痛快,只有说不出的凉。

“妈,您看着办吧。”说完,我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06

我坐在床边,手扶着额头,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外面的动静很大,婆婆摔门的声音、骂人的声音,还有公公呵斥她的声音。

林俊熙推门进来,站在我面前,低着头。

“老婆……”

“别叫我老婆。”我抬起头,“你还有脸叫我老婆?”

他蹲下来,抓住我的手:“我真的不知道是这么回事。”

“你不知道?”我甩开他的手,“你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妈把东西送给你妹妹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算了,大过年的,别闹了。”

“我当时也不知道她在骗人啊。”

“你不知道?就你那妹妹,从小被你妈惯成那样,她能干出什么事来,你不知道?”

林俊熙不说话了。他蹲在那儿,抱着头,像一只被霜打过的茄子。

我看着他,心里的火气突然上来了:“你就不能硬气一回?你妈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妹妹要什么就给什么,你呢?我嫁给你三年了,你给我撑过一回腰吗?”

“我……”

“你别说了。”我站起来,打开衣柜,开始收拾东西。

“老婆,你干什么?”

“我要回娘家。”

“别……这大过年的……”

“大过年的怎么了?你妈不是让我滚吗?行,我这就滚。”

我把衣服塞进包里,拉上拉链,转身就要往外走。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你不能走!”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放手。”

“老婆,求你了,别走。”

我转过身,看着他那张脸。他眼眶红了,声音都在抖。

“让我走,”我说,“不然咱俩就离婚。”

他愣住了。

我趁他愣神的功夫,推开他,拎着包出了房间。

客厅里,婆婆坐在地上,公公在收拾地上的残局。看见我拎着包出来,婆婆抬起头,嘴巴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走了。”我说。

“老婆!”林俊熙追了出来,在门口拉住了我。

“你要去哪里?”

“我要回家。”

“这里不就是你家吗?”

我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一定很难看:“林俊熙,这个家,从来就不是我的家。”

他眼眶红了。

“那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走。”

婆婆听见了,从地上爬起来:“你说什么?”

林俊熙转过头,面对着他妈:“妈,我跟桃桃一起走。”

“你敢!”婆婆的声音变得嘶哑,“你敢走,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妈,”林俊熙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这些年,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可这次,我不能听你的了。”

“你——”

妈,那是我媳妇。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走。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嘴唇都在发抖:“你……你这个不孝子……”

“我不孝,”林俊熙低着头,“可我不能没了媳妇。”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幕,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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