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走,没有再去看身后的男人。
我沿着宫道一直走。
没有目标,走到哪算到哪。
直到腿已经麻木,才重新回到冷宫。
院子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朱红色箱子,箱盖上描金绘彩,在灰扑扑的院子里格外扎眼。
几个小太监正小心翼翼地把箱子往屋里抬,一个面生的宫女站在廊下指挥。
她看见我,连忙行礼:“九公主,赵王府送聘礼来了。”
白玉如意,赤金嵌宝的头面,绯色轻容纱……
全是我从前不敢想的贵重宝物。
宫女在旁边笑道:“世子家好气派,对公主可真大方。”
我扯了扯嘴角,声音无悲无喜。
“聘礼再多又怎样,过几天都要变成陪葬品。”
宫女噤了声,不敢再多言。
我没有看那些东西,转身走进屋里,坐在床沿上。
这天晚上,我破天荒地睡得很沉。
也许是走了很久太累了,也许是心里知道,这是我为数不多能安睡的夜晚。
没有噩梦,没有惊醒,而是一觉到了天亮。
刚起床洗漱,门外传来敲门声,皇后身边的太监来传话。
“九公主,明日便是大婚之日,按规矩,新娘子出嫁前要去太庙拜别列祖列宗。”
“太傅大人已经在太庙等候,要引导您行祭拜之礼,跟咱家走吧。”
我低声应道:“知道了。”
太庙,享殿内。
列祖列宗的牌位一排一排地排列着,香火缭绕,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
顾衍之见我进来,便开始引导我行祭拜之礼。
上香,跪拜,叩首,起身,一套流程走下来,我跪了六次,磕了十八个头。
膝盖本来就有伤,每磕一次都疼得钻心,但我没有出声
一旁的太监走过来,双手捧着册子,弯腰递到顾衍之面前。
“太傅,太后陪葬品已经按您的要求整理成册了,请您过目。”
顾衍之没有接过册子,只是随意扫了一眼。
“有没有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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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连忙躬身:“一切都是按照您的要求来的,奴才核对过三遍了。”
顾衍之点点头,声音像是冬日里山上的雪松,清冷寒凉。
“去准备吧。”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看着顾衍之,心漏跳了一拍。
陪葬品都是他要求的,他知道陪葬品里有什么,他也知道陪葬的人是谁。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太傅,这些陪葬品……都是您亲点的?”
顾衍之看着我,目光停在我脸上。
“是,公主有疑问吗?”
我看着他一脸平静的样子,摇了摇头。
“太傅做事周全,我没有疑问。”
“既然祭拜之礼已经结束,我就先走了。”
说完我直接转身,不敢再看身后人一眼。
到头来,是他亲手把我推进棺材的。
也好,十年前他帮了我,现在这条命也算得上是还回去了。
我跌跌撞撞回到冷宫,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我点上灯,感到无尽的孤单。
活了十八年,母妃早逝,父皇不喜,宫人欺凌。
没有人记得我,没有人在意我,到头来也只有顾衍之对我伸出手。
但也只有十年前那唯一一次。
明日,我短暂一生就到了尽头。
我想留下点什么,左思右想能想到的居然也只有顾衍之一人。
我欠他一句谢谢,欠了十年,明日之后再无机会了。
思及此我展开信纸,拿起笔。
“顾衍之,当初那封信没有交到你手上,如今还是想写一封给你。”
“十年前你救了我,我未曾言谢,如今你让我给太后陪葬我也认了。”
“我马上就要与赵王世子冥婚,临去之前,还是想把这句‘谢谢’说给你听。”
“至于其他的执念,我已经放下。”
“愿太傅与六公主白头偕老,平安喜乐。”
“沈鸢,绝笔。”
我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连带着我这十八年的遗憾一同放在桌上。
随后,我平静换好婚服,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头顶灰蒙蒙的房梁,数着自己还剩几个时辰。
天还没亮透,门外就响起了唢呐声。
不是喜乐的调子,吹得又尖又长,像是哭丧。
门被推开,嬷嬷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宫女。
托盘上是红盖头、同心结、一对白烛。
唢呐声裂开清晨的薄雾,嬷嬷的声音从刺耳的调子里穿过来。
“公主,该上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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