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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从珂站在洛阳城的城楼上,望着城外连绵起伏的山峦,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应该怎么除掉石敬瑭这个心腹大患。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已经想了很久了。

从李从珂起兵推翻义弟李从厚、自己坐上龙椅的那天起,他就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

原因很简单,他是靠造反上台的,所以他比谁都清楚,造反这件事有多么容易复制。

只要你手里有兵,心里有胆,再加上一个合适的时机,龙椅上的那个人随时可以被换掉。

而放眼整个后唐,手里有兵、心里有胆、同时还有足够威望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范延光,另一个就是石敬瑭。范延光好对付,他是文官出身,虽然也带兵,但在军中的根基不深,翻不起大浪。

石敬瑭就不一样了。

石敬瑭是沙陀人,出身军旅世家。他的父亲臬捩鸡是晋王李存勖麾下的沙陀将领,曾担任过平州、洺州刺史,在河东一带颇有根基。

石敬瑭年轻时追随李嗣源南征北战,深得信任,后来娶了李嗣源的女儿永宁公主为妻,成了先帝的女婿。

这位永宁公主后来进封为魏国公主,在宗室中地位尊崇。

这个出身放在后唐的军政版图里,分量极重。他身上流着沙陀人的血,娶的是先帝的女儿,手底下带着河东最精锐的骑兵,驻扎在太原这座北方第一军事重镇。

李嗣源在世的时候对石敬瑭极其信任,多次让他独当一面,在河北、河东一带主持军务。李嗣源死后,石敬瑭的势力不但没有被削弱,反而因为新皇帝的猜忌而变得更加敏感和警觉。

李从珂对石敬瑭的猜忌不是没有道理的。

石敬瑭坐镇太原,手握着北方边境的防御重任,麾下骑兵数量虽然不如朝廷禁军,但战斗力在五代各路军镇中绝对是第一流的。

更重要的是,太原这个地方太特殊了。

它三面环山、一面临河,进可攻退可守,李克用、李存勖父子当年就是靠这片根据地起家的。

石敬瑭坐在太原,等于坐在了当年李存勖的位置上。这个联想让李从珂浑身不自在。

清泰二年开始,李从珂开始有步骤地削弱石敬瑭。

他先是下诏调整了几个州的归属,把原本属于河东节度使管辖的石州和沁州划给了别的军镇,等于从石敬瑭碗里夹走了两块肉。

接着他又派人以“协防”为名,在太原周边增加了朝廷的驻军,明面上是对付契丹,实际上是给石敬瑭脖子上套了一根绳子。

石敬瑭当然看得懂这些操作背后的含义。

他没有抗议,没有上书辩解,只是默默地把太原城的粮仓填满,把自己最信任的将领安排到了各个关键关隘。

他在等,等李从珂下一步的棋。

清泰三年三月,李从珂走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他下了一道诏书,调石敬瑭离开太原,改任天平军节度使,驻节郓州。天平军的地盘在山东,远离河东,这等于是要把石敬瑭从他的老巢里连根拔出来,种到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壤里。

这一招在五代的政治词典里有一个专门的说法,叫“移镇”。

被移镇的节度使十有八九下场都不好,因为一旦离开自己的根据地和嫡系部队,你就变成了一条搁浅的鱼,朝廷想怎么收拾你就怎么收拾你。

石敬瑭收到诏书之后,把幕僚们全部召到府中商量对策。

幕僚们的意见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服从调令,认为现在跟朝廷翻脸风险太大,不如先到郓州再作打算。

另一派主张抗命不从,理由是李从珂此人猜忌心极重,就算乖乖去了郓州他也不会放过你,与其束手就擒不如先下手为强。

石敬瑭坐在主位上听着两边争论,始终没有表态。散会之后他只留下了一个人,此人是他的掌书记桑维翰。

桑维翰这个人长得其貌不扬,身材矮小,面容丑陋,走在街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石敬瑭知道,整个河东幕府里最有脑子的人就是他。

桑维翰等所有人都退出去之后,关上门对石敬瑭说了这些话。他说,将军你现在面前只有两条路。

一条是听朝廷的,去郓州,然后等死。另一条是不听朝廷的,留在太原,但朝廷的大军马上就会打过来。

石敬瑭问他,两条都是死路,有什么区别?

桑维翰说,区别在于第二条路还有一线生机。石敬瑭问生机在哪儿。桑维翰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北方。

北方的草原上,契丹人正在崛起。契丹八部在耶律阿保机的率领下完成了统一,建立起了一个东起辽东、西至流沙、北抵大漠、南临长城的庞大游牧帝国。

阿保机死后,其子耶律德光继位,这位可汗比他父亲更加野心勃勃,对中原的花花江山垂涎已久。

桑维翰的计策简单到令人发指。那就是向契丹借兵。

他对石敬瑭说,契丹铁骑天下无双,只要他们肯出兵,李从珂的朝廷禁军根本不堪一击。而要让契丹出兵,需要付出代价。

石敬瑭在书房里想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走出书房,叫来了桑维翰,说了一句话:按你说的办。

清泰三年五月,石敬瑭在太原举起了反旗。他打出的旗号不是“清君侧”,而是质疑李从珂皇位的合法性。

他声称李从珂不过是李嗣源的养子,不应继承大统,要求李从珂让位给李嗣源的幼子许王李从益。

但这不过是政治策略罢了,石敬瑭心里清楚,他要的不是为李家保住江山,而是为自己打下一张龙椅。

朝廷的反应极快,李从珂派大将张敬达率军讨伐,大军号称二十万,直扑太原。张敬达到了太原城下才发现这座城池远比他想象的要难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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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城的城墙是李克用时期加固过的,城头上每隔几步就有一架弩机,护城河又宽又深。

石敬瑭在城内存了足够数年之用的粮草,士兵们又都是河东本地人,保家守土的士气极高。

张敬达强攻了几次都没打下来,只好筑长围以困之,在太原城外筑起了一道又一道的壁垒,准备把石敬瑭活活困死。

但石敬瑭并没有在城中坐以待毙。

在张敬达大军围城、城外水泄不通的时候,他派桑维翰带着密信悄悄出了太原城,一路向北赶往契丹。桑维翰这次出使,肩负着石敬瑭最后的希望。

耶律德光正在举行宴会。帐中烤着全羊,马奶酒的香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桑维翰被带进去之后,二话不说跪倒在耶律德光面前,从怀中掏出了石敬瑭的亲笔信。耶律德光一边嚼着羊肉一边把信看完,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神色。

石敬瑭在信中开出的条件极其惊人。

事成之后,割让卢龙一道及雁门关以北诸州,每年进贡丝绸三十万匹,外加一个让桑维翰都有些难以启齿的条件:

石敬瑭愿意认耶律德光为父,自称“儿皇帝”。

耶律德光放下羊骨头,看了桑维翰一眼,问他:石敬瑭当真愿意?

桑维翰说:当真。

耶律德光听后哈哈大笑。

他当场拍板,集结契丹铁骑,南下驰援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