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手机震得床头柜都在抖。

屏幕亮起来,是黄秀兰的来电。我盯着那个名字,没接。它自己灭了,又亮起来,灭了,再亮起来。

一遍。两遍。三遍。

我数了数,七十二遍。

三年前,也是半夜。她跪在医院走廊地上,抱着我大腿哭。我掏出那张银行卡的时候,手在发抖。

那是我存了八年的钱。给我儿子何帅娶媳妇用的。

后来她翻脸了。

后来她装傻了。

后来她不认账了。

我转过身,把被子拉到头顶。手机还在震。

屏幕的光透过被子,一亮一灭的,像医院里那盏急救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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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何磊第一次出事是在一个星期六。

那天我正在县城看房,何帅谈了个女朋友,女方家里催着买房。

中介带着我在那套两居室里转悠,说是首付二十多万就能拿下。

我算着手里那点钱,正琢磨着怎么跟亲家商量。

电话响了。

“弟!你快来!磊磊不行了!”

黄秀兰的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里。我问她在哪,她说县医院,说了三个字就挂断了。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乱作一团。

黄秀兰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脸上全是泪和汗,头发贴在脑门上。

我哥何建国站在窗户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不吭声。

“怎么回事?”我问。

黄秀兰站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磊磊刚才在家突然就倒了,喘不上气,我打了一二零……医生说,说是先天性心脏病,要做手术……”

“那就做啊。”

“要三十万押金。”黄秀兰说到这就哭了,“弟,我们家哪来这么多钱?你哥一个月挣那点钱,你也知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十万。

我存了八年,加上自己贴补的,才二十六万。那是给何帅准备的。

“嫂子,我手头也不宽裕。”我说,“这钱是给帅帅买房子的……”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我爸。

“福生,你到了没有?”

“到了。”

“那你还磨蹭什么?”我爸声音很冷,“那是你亲侄子!你看着你侄子去死?”

爸,不是,这钱……

“你这个人良心被狗吃了?你侄子命都快没了,你还在那想钱?”

我拿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黄秀兰在旁边抹眼泪。我哥还是不说话。

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何帅发了条消息:“爸这边有点事,买房的事先放放。”

然后我打开银行APP,把那二十六万转了过去。

手术做了一下午。

何磊被推进去的时候,脸色蜡黄,嘴唇都是紫的。

黄秀兰攥着我的手说:“弟,你放心,这钱嫂子一定还你,等磊磊好起来,嫂子砸锅卖铁也还你。”

我点点头。

何磊被推出来的时候,医生说手术很顺利。

黄秀兰又哭了。这次是笑着哭的。

我也松了口气。好歹人救回来了。

那晚上,我回家的时候,家里灯没开。老婆估计又去她妈那了。她前段时间就跟我吵,说我把钱给侄子,何帅怎么办。我没跟她解释太多。

我坐沙发上抽了根烟。想起今天看的那个两居室,心里头空落落的。

手机响了。我以为是何帅回消息了。

结果是黄秀兰发来的:“弟,嫂子真的谢谢你。”

我把手机丢一边,没回。

心里头觉得,只要人没事,钱的事以后再说吧。

后来我才知道,这想法有多傻。

02

何磊出院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接他。

医院门口,黄秀兰扶着何磊往外走。何磊瘦了一圈,但精神还行,看见我还喊了一声“叔”。

回去好好养着。”我说。

“嗯,听叔的。”

黄秀兰在旁边笑着说:“弟你放心,回去肯定好好照顾他。”

我点点头,看着他们上车走了。

那段时间我挺忙的。单位里的事多,何帅对象的事也黄了,说是女方等不了,去看了别家的房子。何帅没跟我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心里不舒服。

我想着,等何磊身体好了,黄秀兰那边缓过来了,那二十六万总归会还的。

嫂子这个人虽然嘴碎,但也还算讲信用。

到时候何帅再买房,我再凑凑,应该也行。

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中间我给黄秀兰打过一次电话,问何磊恢复得怎么样。她说挺好,在吃药,让我放心。我又问了一句:“嫂子,那钱的事……”

“哎呀弟,你这人怎么跟嫂子还见外?嫂子还能赖你不成?等磊磊复查完了,稳定了,嫂子就把钱给你。”

“行。”

三个月后,我又打了个电话。

这次黄秀兰的语气变了。

“弟,不是嫂子不还你,你也知道你哥那点工资,磊磊看病又花了不少,家里现在的确紧张。你再宽限宽限,等年底行不?”

我沉默了一会儿:“年底还行。”

“诶,弟,你真是个好人。”

挂了电话,我老婆在旁边问:“黄秀兰怎么说?”

“她说年底还。”

老婆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

我知道她不高兴,但我也不好再催。毕竟是亲嫂子,闹翻了面子上不好看。

年底到了。

我提前一个星期给黄秀兰发了条微信:“嫂子,年底了,那钱你看……”

回得很快:“弟,实在不好意思,磊磊又住院了,这个月开销太大,过年我都没敢多买东西。年后吧,年后嫂子一定想办法。”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何磊又住院了?怎么没听她说起过?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跟我老婆说了这事。她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半天。

“何福生,你是不是傻?”

“你说什么呢?”

你嫂子说什么你都信?她要是真没钱,她能天天在朋友圈发去逛街吃饭?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没反驳。

第二天,我让我哥何建国给我打了个电话。

“哥,那钱的事你知道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

“福生,你嫂子说的也是实情,磊磊身体不好,确实花了些钱。你再等等,行不?”

我听着我哥的声音,忽然觉得陌生。

“行,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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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春节回老家的时候,我去了哥哥家一趟。

何磊在客厅打游戏,精神头挺好的,看着也不像有病。黄秀兰在厨房忙活,看见我来了,笑着说:“弟来了,坐坐坐,喝点茶。”

我坐下,看了看何磊:“磊磊身体好点没?”

“好多了,叔。”

“药还在吃吗?”

“吃了吃了。”何磊头也没抬。

我端起茶杯,刚想说话,黄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弟,你爸身体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对了弟,那钱的事你爸知道不?

“知道。”

“你爸什么态度?”

我愣了一下:“他说……让我别逼太紧。”

黄秀兰笑了:“我就说嘛,你爸这人最明白事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觉得这茶有点苦。

回来的时候,我一路没说话。老婆坐旁边,也没吭声。车开到半路,她忽然说了一句:“何福生,你信不信你那个钱,拿不回来了。”

“你别胡说。”

“我胡说?”她笑了,“你嫂子过年发的朋友圈你没看?新大衣,新包,一家三口去三亚旅游。这叫没钱?”

我没吭声。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翻到黄秀兰的朋友圈。

果然,一张照片。三亚海边,黄秀兰穿着红色裙子,笑得特别开心。

后面还跟着一行字:“一家人难得聚齐,真开心。”

我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

忽然胸口有点闷。

过了年,我又催了一次。这次黄秀兰直接翻脸了。

“何福生,你这是什么意思?天天催,催命呢?”

“嫂子,我就是问问……”

“问什么问?你那点钱,你以为我稀罕?是你当初自己愿意拿出来的,现在倒好,天天追着我要,逼死我好还钱是不是?”

我听着电话那头的吼声,手都在抖。

“嫂子,你三年前不是这么说的。”

“三年前?三年前我那是急!你以为我愿意求你?”

“那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你是不是我弟弟?一家人互相帮帮忙怎么了?你还想让我给你磕头道歉?”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何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我。

爸,我早说了,这个钱不该借。

“你懂什么?”

“我懂。”何帅说完,转身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黄秀兰说那些话的声音。

忽然想起小时候,我跟我哥一起玩水,我掉河里了,他跳下来救我。那会儿他嘴里一直喊着:“福生别怕,哥在呢。”

后来我哥结婚了,就变了。

不是他变了,是他怕老婆了。

我闭上眼睛,觉得这心里头有点酸。

04

又过了一年,那二十六万彻底没影了。

我最后一次上门是黄秀兰过生日那回。她办得挺热闹,请了不少亲戚。我本来不想去,但我爸非要我去,说是“家里人和和气气的”。

我硬着头皮去了。

酒桌上,大家都挺高兴。黄秀兰被一桌人围着喝酒,脸上红扑扑的,笑得眼角都是褶子。何建国坐在旁边,时不时给她夹菜。

我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酒没喝。

我爸端着酒杯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福生,那点事你就别放在心上了。你哥家也不容易,花钱的地方多。”

“爸,那是二十六万。”

“我知道。”我爸脸色沉了一下,又笑了笑,“但那是你亲侄子。钱没了还能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帅帅买房怎么办?”

我爸顿了一下:“再攒攒。”

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喝到很晚,黄秀兰喝多了,被人扶进屋睡了。我坐在院子里抽烟,我哥也出来了,在我旁边坐下。

“福生,钱的事,哥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你嫂子那个人你也不是不知道,她脾气就是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哥,那钱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我哥低下头,“但你看我现在,在家里说不上话。”

“那你就眼睁睁看着你老婆赖账?”

我哥没回答,站起来回了屋。

我坐在那里,把烟抽完。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提过那二十六万的事。

单位里的人有时候会开我玩笑:“何福生,听说你给你嫂子二十六万?人家还不还?”

我不说话。

有人还说:“你这不是傻是什么?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们倒好,拿钱不当钱。”

我还是不说话。

何帅后来跟那个对象彻底分手了。那姑娘嫁了别人,嫁过去就有房子住。何帅那段时间天天加班,不跟我说话,也不回家吃饭。

我老婆也开始跟我冷战。她回娘家住了两个月,回来就说了一句话:“何福生,你要是再管你那个嫂子的事,咱俩就离婚。”

我什么也没说。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就想那二十六万。

不是心疼,是不甘心。

我存了八年,一斤肉都舍不得多买,一件新衣服穿了三年,就是为了给我儿子娶媳妇用的。

结果那女人拿着我的钱去三亚旅游,买大衣,买包,在朋友圈笑得像朵花。

我却连自己儿子的媳妇都娶不起。

那一年,我头发白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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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那天是周四凌晨,我正在睡觉,手机忽然震起来。

我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是黄秀兰。

我没接。

又震了。还是她。

一遍。两遍。三遍……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震了大概十几遍,终于停了。

我正准备再睡,忽然又震了。这次不是来电,是微信。

我拿起来一看,黄秀兰发了条语音:“弟!磊磊又进抢救室了!你快来!求求你了!”

我一愣。

接着电话又来了。我挂断,她又打。挂断,再打。

我数了数,一共七十二遍。

到第七十三遍的时候,我接了。

“弟!你快来!磊磊不行了!医生说要手术!得三十多万!弟……”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说话都断断续续的。

我沉默了几秒。

“送。”

一个字。

说完我就挂了。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

老婆被吵醒了,问我:“谁啊?”

“黄秀兰。何磊又进抢救室了。”

“那你怎么回?”

“我说送。”

老婆翻身背对着我,没说话。

我躺不住了,坐起来,穿上衣服。老婆问:“你去哪?

“去医院看看。”

“你不是说你不再管他们家的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