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我刚扒了两口饭,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表姐的微信头像,一点开,一条语音弹出来,声音急得跟什么似的:“美芳,那试用装你用了没?姐这批货压得紧,你得帮我想想办法啊。”
我筷子悬在半空。
旁边罗春燕凑过来看了一眼:“又是你表姐?她那些东西你可别乱用。”
我没吭声,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怎么翻都翻不动。
01
事情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那天下午,我正在屋里收拾衣柜,听见楼下有人喊:“美芳!美芳在家不?”
我探出窗户一看,表姐美玲推着电动车站在楼下,车筐里放着个塑料袋,冲我直挥手。
我赶紧下楼开了门。
“哎呀表姐,你怎么来了?”
“过来看看你和我姑。”她笑盈盈地锁好车,拎起袋子就往楼上走,“有好东西给你们。”
表姐叫唐美玲,是我妈大哥的女儿,从小跟我家走得近。她比我大两岁,前几年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过。
离了婚以后她就开始干微商。
先是在朋友圈卖衣服,发那种看不太清质地的图片,配上一大堆效果对比。后来又说有个大品牌找她当代理,改卖护肤品了。
“梦颜堂”,名字听着挺高档。
我是不太信这些东西的,但也不好当面说。
进了屋,我妈正在客厅看电视,见表姐来了,高兴得赶紧站起来:“美玲来了?快坐快坐,吃了没?”
“姑,我吃了。您别忙活。”表姐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两个精致的盒子。
烫金包装,印着花哨的英文,看着还真像那么回事。
“美芳,这套是给你的。”她递给我一个,“这个给姑。市面上卖398一套,我拿的内部价,不要钱,给你们试用。”
我愣了一下:“这怎么好意思?”
“自家人客气什么。”表姐一脸不在乎,“公司搞活动,老客户回馈。你们先用着,效果好帮我宣传宣传就行。”
我妈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哟,这牌子我听说过,电视上见过广告。”
“是吧姑?大牌子,质量有保证。”表姐笑得更灿烂了。
我接过盒子,当着她的面不好意思不打开。
拆开包装纸,里面是一盒面霜、一瓶精华液、一小支洗面奶。做工倒是挺精致,盖子拧着也严实。
但我凑近闻了闻,心里咯噔一下。
这味道不对劲。
说不上来是什么味,反正不是那种天然的花香,是一种浓得发腻的香精味,甜得让人有点头晕。
“味道还挺香。”我说了一句,没敢说别的。
“那是,我闻过好多牌子,就这个最好闻。”表姐拍着胸脯说,“你们用了就知道,第二天皮肤都不一样。”
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说表姐有心。
我嘴上附和着,心里却已经打定主意:这东西,我不能用。
又坐了一会儿,表姐要走。我送她到楼道口,她回头又嘱咐了一句:“美芳,记住了,用了跟我说感受啊,我好反馈给公司。”
“好,好。”我点着头,目送她骑车走了。
回到屋里,我把盒子往梳妆台上一放,没再动它。
我妈还在翻来覆去看那个盒子:“这包装,真高档。美玲现在混得不错嘛。”
我说:“妈,这些东西您别乱用,还不知道靠不靠谱。”
“你这孩子,你表姐还能害你不成?”我妈白了我一眼,“自家人给的东西,还能有问题?”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卧室里,又拿起那盒面霜看了看。
拧开盖子,那股味道比白天更浓了。
我挤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凉丝丝的。
等了大约两分钟。
手背开始发痒,发红。
我赶紧冲进厕所,用肥皂洗了好几遍,又擦了点芦荟胶。
第二天早上起来,那一小块皮肤还是有点泛红。
我没告诉我妈。
也没跟表姐说。
那盒面霜被我塞进了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跟一堆过期的发票、旧充电器堆在一起。
我想着,就当没这回事吧。
但事情哪有那么简单。
02
之后那一个月,日子照常过。
上班、下班、做饭、看电视。
表姐偶尔在朋友圈发发广告,我也会顺手给她点个赞,算是支持。
她也在微信上问过我两次:“美芳,用了吗?感觉怎么样?”
第一次我说:“用了,还行。”
第二次我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怎么回。
要说没用吧,人家好心送的。要说用了过敏吧,怕她不高兴,说我挑三拣四。
而且我这个人,最怕的就是欠人情。
别人送了我东西,我心里就老惦记着,总觉得欠人家点什么。
我妈倒是把那套试用装用上了。
有一天晚上,我看见她洗完脸,往脸上抹那盒面霜。
“妈,您真用啊?”我有点着急。
“用啊,怎么不用?这么好的东西,放着浪费。”我妈抹完还对着镜子照了照,“你看,香得很,脸上滑溜溜的。”
我张了张嘴,想告诉她我用着过敏,又怕她多想。
“您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别用了。”我说。
“能有什么不舒服?好着呢。”我妈心大得很。
我观察了几天,她确实没什么不良反应。
也许是我皮肤太敏感了?我心想。
那段时间,我和罗春燕在公司聊天,偶尔也说到这事。
罗春燕比我大一岁,老家也是我们县的,跟我做了十几年同事了。
这人有个特点:嘴上没把门的,但心眼好。
“你表姐还在卖那个梦颜堂?”她问我。
“还在卖。”
“你买了没?”
“她送的试用装,我没用。”
“不用就对了。”罗春燕压低声音,“我听说那牌子有问题,去年有人投诉过。”
我说:“真的假的?”
“我也不确定,反正你别往脸上抹就对了。那些微商的东西,进货渠道谁知道干不干净。”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好孙晓妍走过来倒水。
孙晓妍是我们办公室最年轻的小姑娘,二十七八岁,平时挺讲究护肤那些事。
她耳朵尖,听见我俩说话,顺口问了一句:“什么梦颜堂?那牌子不是被查过吗?”
我和罗春燕同时看向她。
“咋了?你知道?”罗春燕问。
“我前年买过,用了一个星期脸就烂了,去医院花了好几百。”孙晓妍说,“后来我查了一下,那个牌子的生产许可证是假的,被好几个地方的工商局通报过。”
她说得很随意,就像在说今天食堂菜不好吃。
但我听了,后背一阵发凉。
“真的假的?”我又问了一遍。
“我骗你们干嘛。”孙晓妍拿出手机翻了翻,“喏,我朋友圈还有当时的照片呢。”
她手机屏幕上,一张自拍里,她的脸又红又肿,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旁边还有好几条评论,有人问她怎么了。
“当时我就知道上当了,但找不到人退。”孙晓妍说,“后来我就把它扔了,自认倒霉。”
罗春燕啧啧了两声:“看看看看,我就说不靠谱吧。”
我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这事我没跟我妈说,怕她担心。
但我还是偷偷检查了一下我妈的脸,没什么事,皮肤正常。
“妈,那盒面霜您别用了。”我跟她说。
“咋了?挺好的啊。”
“我说别用就别用,等我给你买好的。”
“你这孩子,花那冤枉钱干嘛。”
我跟她说不通,干脆趁她不在家,把那盒面霜收起来扔了。
我妈回来找不到,问我,我说用完了。
她也没再问。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一个月后,表姐来了。
03
那天是个星期六。
下午两点多,我正在午睡,手机突然响了。
我迷迷糊糊接起来,表姐的声音炸得我耳朵疼:“美芳啊!那个试用装你用得怎么样?”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
“啊……还行。”我含糊着说。
“还行的意思就是好用对吧?那就帮我介绍介绍呗。公司有任务,试用过的人得反馈,要么拉三个人买正装,要么自己买一套。”
我愣住了。
“什么任务?我没听你说过啊。”
“怎么没说?那个试用装盒子里有写啊。你回去翻翻,盒子内衬上印着呢。”
我当时的第一个反应是:完蛋了。
那盒子被我扔在抽屉里,早就落灰了。
“表姐,我真不记得你提过这事。”我说。
“你这记性。”表姐的语气变了,带上一丝不满,“美芳,你也知道姐不容易,这试用装也是要成本的。公司那边催着要反馈,你不能让姐难做是不是?”
“那我回去看看。”
“行,你看完给我回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心里堵得慌。
什么试用装还有这种规矩?我当时怎么没看见?
我起身去翻抽屉,把那盒被遗忘了一个月的东西翻出来。
盒子还是那个盒子,外面烫金,挺精致。
我翻了翻包装盒,没什么特别的。
又翻翻里面的内衬,果然,在折叠的那一面,印着一行比芝麻还小的小字。
“此试用装为市场推广专用,用户试用后需在三十天内完成购买正品一套或推荐三名新用户购买,否则将按零售价298元收取试用费用。”
我反复看了三遍,确定自己没看错。
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这叫什么规矩?哪有试用装用了还要强迫买的?
而且这行字藏得这么好,正常人谁会去翻内衬?
我当时就想给表姐打回去,但又忍住了。
毕竟是亲戚,撕破脸不好看。
我妈听说了,反倒劝我:“美玲也不容易,你就帮帮她呗。咱家也没什么大开销,298也不多。”
“妈,这不是钱的问题。”我说,“她当初根本没提这事,现在突然跑来要钱,这算什么?”
“她说了啊,盒子上面写着呢。”
“那字藏得那么深,谁看得见?”
我妈又叹气:“算了算了,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嘛。”
我咬着嘴唇,半天没说话。
晚上躺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想这事。
要说298块钱,我不是拿不出来。但这不是钱的问题。
是我觉得被算计了。
表姐当初送试用装的时候,笑得那么亲切,一口一个“自家人”,谁知道后面还藏着这么一手?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把那盒东西又翻了出来。
我仔细看了看包装。
号称是广州生产的。
但生产地址特别模糊,只写了个“广州市白云区”,具体多少号都没写。
生产许可证编号我看着也怪,格式跟正规的不一样。
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百度了一下。
结果还真让我查出了点东西。
04
百度一搜,好几个链接跳出来。
“梦颜堂面霜多次被爆不合格”
“广州梦颜堂虚假宣传被立案调查”
“用了梦颜堂,烂脸了怎么办”
我一条条点进去看,越看越心凉。
这牌子去年就被好几个地方的工商部门查过。
有的是成分超标,有的是虚假宣传,有的是冒用别人厂家的生产许可证号。
其中最扎眼的一条新闻,说的是河北一个女的,用了这个牌子的面膜,脸肿得跟猪头一样,去医院住了三天。
新闻里还配了照片,那女的整张脸都变形了,根本认不出是谁。
我看了以后,胃里翻江倒海。
这哪里是什么护肤品,简直是要命的毒药。
我当时就想打电话给表姐对质,但还是留了个心眼。
我先把那条新闻截图保存了,又把孙晓妍之前发给我的链接收藏好。
然后我又查了一下,发现这个牌子在好几个投诉平台上都有记录。
投诉的人不少,都是些四十岁上下的女人,跟我年纪差不多的。
有一个大姐投诉说,用了半个月脸上起疹子,去药店买药花了两三百,找卖家退钱,卖家不认账,说是她自己皮肤不好。
还有一个更惨,用了一个月,脸上留下了暗沉印子,到现在都没消。
我看着这些,心里又气又怕。
气的是表姐明知道这牌子有问题,还往我家送。
怕的是我妈已经用了一段时间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带我妈去了医院皮肤科。
排队排了快两个小时,医生看了看,说没什么大事,但建议停用。
“老年皮肤本来就脆弱,别乱往脸上抹东西。”医生说。
我妈这才有点怕了:“那你表姐还说那是什么大牌子……”
“大牌子?”我冷笑,“大牌子就是被工商查了好几次?”
我妈不吭声了。
回到家,我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但我还是没找表姐对质。
不是不敢,是想看看她到底要怎么样。
果然,隔了两天,她又发来微信。
这回不是语音,是文字,一条接一条,像子弹一样弹过来。
“美芳,你看了没有啊?”
“盒子上的字你看到了吧?”
“姐这边真的急,你帮帮忙行不?”
“要不你直接给298也行,姐给你包邮再寄一套。”
我看着那些消息,心里的火一阵一阵往上窜。
我给她回了四个字:“我考虑一下。”
她秒回:“你还考虑啥啊?用了人家的东西,总得给个交代吧?”
我没再回。
那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我要让她亲手打自己的脸。
05
又过了一个星期。
表姐等不住了。
那天晚饭后,我正在厨房洗碗,听到楼下有人喊门。
我妈去开的,然后就听见表姐那熟悉的声音:“姑,美芳在家不?”
我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走了出来。
表姐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还跟着个女的,四十来岁,穿得挺朴素,手里也提着个袋子。
“这是我合作伙伴,姓王。”表姐介绍道,“她也是做代理的,今天正好跟我一起出门。”
那王大姐冲我笑了笑,笑得有点拘谨。
“来来来,坐。”我妈招呼她们坐下,又去倒茶。
表姐坐下以后,也没拐弯抹角,直接开口:“美芳,我今天来就是想问清楚,那试用装的事你到底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表姐,我再问一遍,你当初送试用装的时候,可没跟我说还有买或者推荐的任务。”
“那盒子上不是写了嘛。”表姐理直气壮。
“那行字藏得那么深,谁看得见?”
“那也不是藏,就是印在里面的。你自己没看见能怪我?”
我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的火已经压不住了。
但我知道,跟她吵没用。
我回屋,从抽屉里翻出那盒东西,走到客厅,放在茶几上。
“表姐,我再问你一句。”我盯着她眼睛,“这东西你自己用过没有?”
表姐愣了一下:“用过啊,怎么没用?”
“用着没问题?”
“当然没问题,好东西啊。”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把那条“梦颜堂被查”的新闻递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表姐接过手机,扫了两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什么?”她声音有点虚。
“你自己看不就知道了?”我说,“一个牌子,被工商查了好几次,还有人用了烂脸,你说这是好东西?”
王大姐也凑过去看,看了以后脸上的表情也古怪起来。
表姐赶紧解释:“那都是假的,竞争对手抹黑的。我们公司的产品都是正规的,有质检报告。”
“那你把质检报告给我看看。”我说。
“质检报告……在公司那边,我没带。”
“那你现在打电话,让公司发过来。”
“这大晚上的……”
“打啊。”
我语气不重,但很坚定。
表姐犹豫了一下,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又放下。
“美芳,你这是什么意思?信不过我?”
“我就是信不过。”我说,“我把这东西拿去给人看过了,人家告诉我,这牌子连生产许可证都是假的。”
我这话一出,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王大姐的表情更难看了。
表姐的脸色也不好看,但她还是强撑着:“你听谁说的?那些人懂什么?”
“我不听谁说的。”我深吸一口气,“我自己去查了。表姐,这东西我送工商检测了。”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空气里。
表姐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不是让我买或者拉人吗?那我总得搞清楚这东西到底行不行。所以我找了工商局的老同学,拿去查了。”
表姐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她看着我,像是想从我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
但我什么表情都没给她。
我就那么看着她。
“美芳,你……你这做事也太不够意思了。”表姐的声音有点发抖,“我可是你表姐,你至于吗?”
“表姐?”我心里一酸,“正因为你是我表姐,我才想问你一句——你知道这东西有问题还往我家送,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表妹的命就这么不值钱?”
这句话一出来,表姐的脸彻底垮了。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大姐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她拿起那盒东西反复看了看,然后冷着脸问表姐:“你给我的那些货,也是这个牌子的?”
表姐的脸更白了。
06
“你说话啊。”王大姐盯着表姐,声音不大,但很硬,“我问你呢,你那三套货,是不是也是这个牌子的?”
表姐嘴唇哆嗦了一下:“是……是同个牌子,但批次不一样……”
“批次不一样?”王大姐冷笑,“不一样的批次就不是一个牌子了?”
她转头看向我:“妹妹,你说这牌子被查过,是真的?”
我把手机递给她:“你自己看。”
王大姐接过手机,一条条新闻翻过去。她的表情从怀疑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失望。
她把手机还给我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唐美玲,你真是个……”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想骂什么,最后只憋出两个字,“行吧。”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自己的袋子,转身就走。
“哎,王姐!王姐你听我说!”表姐急了,追上去拉住她,“都是误会,这东西真的没问题,那些人就是瞎说……”
“瞎说?”王大姐甩开她的手,“上面写的不是你骗我。我回去把那几套退给你,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退?那是正品,不能退的……”
“不退?行,那我直接去工商局问问,看这个牌子的货能不能退。”
王大姐这句话一出,表姐彻底慌了。
她拉着王大姐不让走,又回头看我,眼神里有哀求,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复杂。
“美芳,你帮我说句话啊!咱们好歹是亲戚!”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这个时候她想起我们是亲戚了。
那她当初送试用装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是亲戚?
我看着她,没说话。
场面僵住了。
最后是我妈出来打了个圆场:“都别吵了,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谁跟她一家人。”王大姐哼了一声,拎着袋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表姐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屋里一片死寂。
我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美芳……”表姐转过身来,声音软了,“你那些新闻……是真的?”
“我骗你干嘛?”我说,“你自己上百度一搜就有。”
“可是……可是我是从正规渠道拿的货啊……”
“正规渠道?”我看着她,“你再想想,上家给你的证明文件,你真的仔细看了吗?”
表姐愣住了。
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直直地盯着茶几上的那盒面霜。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我买的时候,他给我看过什么质检证书,还有公司营业执照……我看着挺真的……”
“你信了?”
“我……我不知道。”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三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我从手机里翻出那张被作废的生产许可证截图,放在她面前:“你看这个,这个证号,根本是假的。”
她拿过去看了又看,最后长叹一声,把手机放下。
“那我……那我不是白忙活了吗?”她喃喃道。
“白忙活?”我有点来气,“你这不是白忙活,是在害人。”
“我……”
“你知不知道我妈也用了一阵子?万一她出点什么事,你说怎么办?”
表姐看着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美芳,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就够了?”
07
表姐哭了。
哭得很厉害,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她一边哭一边说了很多。
说离婚以后,一个人带孩子有多难。
说刚开始干微商赚了点钱,她以为自己终于能站起来了。
说后来上家告诉她这批货打折,说原价六百多的东西,进价只要一百出头。
说她被那个上家骗了,投了好几万,现在全砸手里了。
“我以为……我以为只要好好干,总能翻身……”她抽噎着说,“我这辈子,就没顺过……”
我妈在旁边听着,眼圈也红了。
她拉着我的手说:“美芳,算了吧,你表姐也不容易。”
我说:“妈,她不不容易,那我呢?我妈呢?”
表姐哭得更凶了:“我知道错了……”
我没说话。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生气吗?当然生气。
恨她吗?说不上。
她也是个可怜人。但可怜人就能拿亲戚的脸开玩笑吗?
“表姐。”我坐下来,看着她,“你跟我说实话,这东西你自己真的用过吗?”
她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响亮。
“你根本没敢用,对不对?”我说。
她低下了头。
“你都不敢用,你让我用,让我妈用。表姐,你心里过意得去吗?”
“我……我是想着,也许不是什么大事……有的人用了也没事……”
“也?就是说你也知道有人用了出事?”
她不说话了。
“我爸走得早,我妈拉扯我不容易。”我说,“你也是一个人带孩子,你应该知道当妈的心。你就没想过,万一我妈用了烂脸,她那个年纪,恢复都难。”
表姐突然捂住脸,哭得更凶了。
“对不起……美芳,真的对不起……”
我看着她弯着腰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心里那个怒气慢慢变成了另一种感觉。
不是原谅。
是一种更深层的疲惫。
“行了。”我说,“别哭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我不报案。”我说,“我不去工商局举报你。”
她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剩下的那些货,你都处理掉。不要卖给别人了。”
她点头。
“第二,不要再卖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你要是真想干这一行,就去正规渠道进货,哪怕是贵点。别拿别人的脸给你自己的错误买单。”
她愣了愣,又点头。
“美芳……那钱的事……”
“什么钱?”
“试用装的钱……那298……”
我摆了摆手:“算了,就当是买了个教训。”
她鼻子又酸了,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好了好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看着她,又加了一句:“表姐,以后有什么事,咱们有话好好说。别给我设套,也别给我妈设套。自家人,何必这样。”
她低着头,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她走的时候,我看她背着那个大包,背影有些佝偻。
她走到楼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美芳,我不会再干这种事了。”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只是说了句:“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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