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
周雨晴从医院回到家那天,是六月十七号。
车子停在楼下,赵磊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周雨晴自己撑着座椅慢慢挪出来,一只手捂着肚子上的刀口。剖腹产第七天,伤口还在疼,走路只能弯着腰,每一步都像扯着筋。
赵磊要去扶她,她摆了摆手:“你先拿东西吧,我自己能走。”
后备箱塞满了住院期间的杂物,脸盆、暖壶、充电器,还有一个装满脏衣服的塑料袋。赵磊拎着这些东西走在前面,周雨晴跟在后面,一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手捂着肚子,一步一步往上挪。
他们家住在五楼,没有电梯。周雨晴走了两层就停下来喘气,额头上一层细汗。赵磊回头看了一眼,说:“要不我背你上去?”
“不用,你先把东西送上去吧,我慢慢走。”
赵磊犹豫了一下,转身上了楼。周雨晴靠在墙上歇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刀口的位置隐隐发烫。她想起医生说术后要多走动防止粘连,可每走一步都觉得肚子里那根线在往外拽。
等她爬到五楼,防盗门开着,赵磊已经把东西放在了客厅地上。婆婆王桂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两只手湿漉漉的。
“回来了?快进屋躺着吧,我给你熬了小米粥。”
周雨晴叫了声“妈”,换了拖鞋往卧室走。卧室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床上铺着新的床单,枕头上套着绣花的枕套。她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婆婆准备的,因为那枕套的花色跟老家沙发上的靠垫一模一样。
她脱了外套,侧着身子慢慢躺下来,刀口碰到床单,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
客厅里传来王桂兰的声音:“孩子呢?不是说今天出院吗?”
“在后面呢,他妈抱着。”赵磊说。
“他妈?哪个他妈?”
“雨晴她妈,刘姨。她非要去办出院手续,让我们先回来了。”
王桂兰“哦”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过了一会儿,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周雨晴撑起身子往外看,听到自己母亲刘秀英的声音:“慢点慢点,门槛高,别绊着。”
门开了,刘秀英抱着孩子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和一个白色泡沫箱。
“放哪儿?”中年男人问。
刘秀英把孩子递给赵磊,指了指客厅角落:“就放那儿吧,轻点放,别磕了。”
泡沫箱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编织袋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袋袋黑芝麻粉,用塑料袋封着,外面还裹了一层保鲜膜,怕漏气。
王桂兰从厨房走出来,擦着手问:“这是啥?”
“海参,还有黑芝麻。”刘秀英蹲下来打开泡沫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冻干海参,每一根都用保鲜膜单独包着,“海参是我托大连的朋友买的,五斤,挑的最好的那种。黑芝麻是我自己种的,去年秋天收了,今年春天又种了一茬,磨成粉了,一共十斤。”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周雨晴说:“海参一天吃一根,泡发了炖汤喝,对伤口好。黑芝麻粉一天两勺,冲水喝,防脱发的。你生完孩子肯定掉头发,到时候别着急。”
周雨晴看着那些海参,眼眶有点发酸。她知道母亲的日子并不宽裕,父亲还在生病,每个月医药费就要两千多。五斤海参,少说也得两千块钱,再加上十斤黑芝麻粉,那是种了大半年的收成。
“妈,你花这么多钱干啥……”她的声音有点哑。
“花啥钱?海参是朋友给的批发价,黑芝麻是自家种的,又不值钱。”刘秀英摆了摆手,又蹲下来把泡沫箱的盖子盖好,“你别管这些,好好养身体就行了。医生说你是剖腹产,得补蛋白质,海参最好了。”
王桂兰站在旁边,伸着脖子往泡沫箱里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海参有啥好吃的,腥得很。”
刘秀英装作没听见,转身去洗手。周雨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胸口堵得慌。
二
刘秀英当天下午就走了。家里还有生病的丈夫要照顾,走不开。临走前她把海参和黑芝麻粉的安排又说了一遍,叮嘱周雨晴一定要按时吃,又交代赵磊别忘了泡发海参。
“海参得提前泡,凉水泡一天,中间换两次水,泡软了才能炖。”刘秀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来时带的那个布包,“你要是不会弄,上网查查,网上都有教程。”
赵磊点头说知道了,送她下楼。刘秀英走出几步又回头:“别忘了啊,一天一根,别省着。”
赵磊说记住了。
回到屋里,王桂兰正在厨房刷锅,嘴里哼着小曲。赵磊走进卧室,周雨晴正侧躺着给孩子喂奶,孩子含了半天没含住,急得直哼哼。
“我来吧。”赵磊洗了手,接过孩子,学着护士教的方法托着孩子的脑袋往周雨晴胸前凑。试了三次,孩子终于含住了,咕咚咕咚地吸起来。
周雨晴看着孩子的侧脸,小小的,皮肤还有点发黄。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发,软软的,贴着头皮。
“你说咱妈花了多少钱买那些海参?”她问。
赵磊想了想:“五斤海参,怎么也得两千多吧。”
“她一个月退休金才一千八。”
赵磊没接话。
王桂兰在外面喊吃饭了。赵磊出去端了一碗小米粥进来,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周雨晴喝了半碗就喝不下去了,胃里顶得慌。
“再喝点吧,妈熬了一上午。”赵磊说。
“喝不下了。”
赵磊没再劝,把碗端了出去。客厅里传来王桂兰的声音:“就喝这么点?我这粥里放了红糖红枣,最补气血了。”
“她刚生完孩子,胃口不好正常。”赵磊说。
“胃口不好也得吃啊,不吃哪有奶?你看看你姐当年生完孩子,一顿能吃两大碗……”
周雨晴闭上眼睛,不想听了。
三
第二天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赵磊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了。
他看了眼手机,五点零三分。旁边的周雨晴和孩子还在睡,孩子蜷缩在周雨晴胳膊弯里,呼吸均匀。他轻手轻脚下了床,踩着拖鞋往厨房走。
厨房灯亮着,王桂兰背对着门,正在往一个保温箱里装东西。灶台上放着一摞塑料袋,有的已经系好了口,有的还敞着。
赵磊走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王桂兰正把泡沫箱里的海参一根一根往保温箱里码,旁边已经放了三个塑料袋,里面装满了黑芝麻粉。
“妈,你这是干啥?”赵磊的声音有点紧。
王桂兰头也没回:“你弟昨天打电话来,说送外卖天天在外面跑,风吹日晒的,头发掉得厉害,脸色也差。我寻思这些海参和黑芝麻正好给他补补。”
赵磊走过去数了数,保温箱里已经装了二十多根海参,塑料袋里的黑芝麻粉少说也有五六斤。
“妈,这是雨晴她妈专门给她买的,你拿这么多不太好吧。”
王桂兰这才直起腰,转过身看着赵磊,手里还捏着一根海参:“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啥?你弟是你亲弟弟,他身体不好,我这个当妈的能不管?”
“那你起码跟雨晴说一声吧。”
“说啥?说了她能同意?”王桂兰把手里那根海参放进保温箱,盖上盖子,“我给她留了一半,够她吃了。她一个人能吃多少?五斤海参,十斤黑芝麻,她吃到明年也吃不完。”
赵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小到大,他已经习惯了母亲偏心弟弟。小时候过年买新衣服,弟弟永远是两套,他一套。弟弟考上大学,母亲卖了家里的粮食凑学费,他高中毕业就去打工了。他从来没跟母亲争过什么,因为他知道争也没用。
“你弟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的,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钱。”王桂兰一边系塑料袋一边说,“你媳妇好歹有份工作,你弟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我不帮他谁帮他?”
赵磊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把最后一袋黑芝麻粉放进保温箱,又检查了一遍盖子有没有扣严实。
“行了,我一会儿就给赵鹏送过去。”王桂兰拍了拍手上的粉末,“你回去接着睡吧,还早着呢。”
赵磊转身往回走,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一下厨房的方向,母亲已经开始收拾灶台上的残局,动作麻利,心情很好的样子。
他推开门,周雨晴还在睡,孩子也还在睡。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了。
厨房里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王桂兰的嘀咕声:“啧,撒了一地。”
赵磊没起来看。他不知道的是,王桂兰搬动黑芝麻粉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一罐,罐子摔在地上裂了,黑色的粉末撒了一地。王桂兰蹲下来用手捧了几下,捧不起来,干脆拿了扫帚扫进垃圾桶。
“这破芝麻,有啥金贵的。”她嘀咕了一句,继续收拾去了。
四
周雨晴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她是被孩子哭醒的。孩子饿了,小嘴拱来拱去找奶吃。她侧过身子把孩子揽到胸前,孩子含住乳头就开始吸,吸得很用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喂完奶,她觉得有点饿。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就喝了半碗粥和一杯水,肚子里空空的。
“老公?”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赵磊很快进来了,手里拿着手机,看样子在看什么东西。
“你帮我去泡一根海参吧,我想喝点汤。”周雨晴说,“再看看还有多少黑芝麻粉,给我冲一杯。”
赵磊站在原地没动,表情有点不自然。
“怎么了?”
“那个……”赵磊挠了挠头,“妈今天早上拿了一些海参和黑芝麻,给赵鹏送过去了。”
周雨晴愣了一下:“拿了一些?拿了多少?”
赵磊不敢看她的眼睛:“大概……三斤海参,六斤黑芝麻。”
周雨晴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三斤海参,六斤黑芝麻。”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周雨晴觉得胸口一股气往上顶,顶到喉咙口,堵在那里出不来。她的手开始发抖,孩子还在怀里含着乳头,她怕吓到孩子,咬着牙深呼吸了两下。
“她凭什么拿我的东西?”她的声音很低,低到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她说赵鹏送外卖太辛苦,掉头发,脸色差,想给他补补。”
“那是我的东西!是我妈花钱给我买的!”周雨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孩子被吓了一跳,松开乳头开始哭。她赶紧把孩子抱起来拍着,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
赵磊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你别激动,你刚做完手术,激动了对伤口不好。”
“你让我怎么不激动?”周雨晴抱着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我妈为了这些海参,托了多少人才买到?她自己都舍不得吃一根。黑芝麻是她种了大半年的,你知道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浇水施肥吗?你知道她为了收芝麻腰都直不起来吗?”
赵磊低着头不说话。
“她拿走之前跟你说过吗?”
“说了……”
“说了你就同意了?”
“我……”赵磊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雨晴看着他,心里凉了半截。她突然明白了,他不是不知道这件事不对,他只是不愿意跟他妈对着干。
“还剩多少?”她问。
“还剩两斤海参,四斤黑芝麻。”
“两斤海参,四斤黑芝麻。”周雨晴重复了一遍这两个数字,苦笑了一下,“我妈跑了六家农户收来的东西,你妈一早上就送出去一大半。”
赵磊还想说什么,客厅的门响了。王桂兰买菜回来了,手里提着菜篮子,里面装着芹菜、土豆、一块五花肉。
她看到赵磊站在卧室门口,随口问了一句:“咋了?站着干啥?”
赵磊还没来得及回答,周雨晴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妈,我的海参和黑芝麻呢?”
王桂兰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把菜篮子放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灰:“我给赵鹏送过去了。你弟送外卖太辛苦了,头发都快掉光了,我看着心疼。”
“那是我的东西,你拿走之前不应该跟我说一声吗?”
王桂兰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我是你婆婆,拿你点东西还得跟你请示?”
“这不是一点东西,是三斤海参和六斤黑芝麻。”周雨晴抱着孩子,声音在抖,“我妈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她一个月退休金一千八,买这些海参花了差不多两个月的退休金。她自己高血压都舍不得吃药,把钱攒下来给我买补品,你倒好,一早上全送给你儿子了。”
王桂兰的脸涨红了:“我儿子是我生的,我心疼我儿子有什么错?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的人了,你的东西就是我们家的东西。我拿自己家的东西给我儿子,还用得着你批准?”
周雨晴气得浑身发抖,孩子又开始哭了。她低下头哄孩子,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孩子的小被子上。
赵磊站在中间,看看母亲,又看看妻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桂兰还不依不饶:“我给你留了一半,够你吃到出月子了。你还想咋的?非得把东西全霸着才算完?”
周雨晴抬起头,眼睛通红:“我给你儿子买过一件一千二的羽绒服,他连句谢谢都没说。我给你买了按摩仪,你说不好用转手就给了你妹妹。我对你们家的人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王桂兰被噎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那是你自愿的,我又没逼你买。”
周雨晴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赵磊终于开口了:“妈,你少说两句吧。”
王桂兰瞪了他一眼:“你也学会帮外人说话了?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现在娶了媳妇忘了娘是吧?”
赵磊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王桂兰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把菜篮子往水池里一扔,哗啦一声响。
周雨晴抱着孩子,眼泪掉在孩子的小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湿痕。她没有抬头看赵磊,因为她知道,就算她抬头看他,他也不会站在她这边。
五
接下来的三天,周雨晴几乎没有跟赵磊说过一句话。
不是赌气,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每天早上赵磊出门上班,她会说一声“路上小心”,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陌生人打招呼。晚上赵磊回来,她要么在喂奶,要么在假装睡觉。
王桂兰每天做三顿饭。早饭是小米粥配咸菜,午饭是红烧肉或者糖醋排骨,晚饭是剩菜热一热。每顿饭都油汪汪的,菜汤里漂着一层白色的油花。
周雨晴吃不下去。她跟王桂兰说过两次,想吃点清淡的,比如鲫鱼汤或者蔬菜汤。王桂兰第一次说“鱼汤腥得很,有啥好喝的”,第二次说“蔬菜汤没营养,你现在需要补,吃肉才有奶”。
周雨晴不再提了。王桂兰端什么上来,她就吃几口,吃不下去就放下筷子。有时候实在饿得受不了,她就趁王桂兰不在的时候,偷偷把饭菜倒进垃圾桶,然后喝一杯白开水充饥。
第三天晚上,她胃疼得在床上打滚。赵磊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能是着凉了。赵磊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喝了一口就吐出来了。
赵磊站在床边,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他去厨房找药,翻了半天没找到胃药,倒是翻出了半盒健胃消食片。他拿着消食片回到卧室,周雨晴已经疼得满头大汗。
“要不要去医院?”他问。
“不用。”周雨晴咬着牙说。
赵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出去了。他走到厨房门口,王桂兰正在洗碗,看到他过来,头也没抬。
“妈,你能不能给雨晴做点清淡的?她胃不舒服,吃不了那么油的。”
王桂兰把碗往水池里一摔:“我辛辛苦苦做了三天饭,她一口都不吃,现在倒怪起我来了?她到底想吃什么?龙肉?我做得了吗?”
“她就是想喝点鱼汤……”
“鱼汤鱼汤,哪来那么多闲工夫伺候她?我当年生你的时候,生完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第三天就吃窝头咸菜,也没见我咋样。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个娇气得不得了。”
赵磊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回了卧室。
周雨晴已经睡着了,蜷缩着身子,眉头皱着。孩子在婴儿床里也睡了,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脑袋两侧。
赵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六
周末,赵鹏来了。
他是骑着电动车来的,车后面绑着一个外卖箱,箱子上印着“美团外卖”四个大字。他把车停在楼下,三步并两步爬上五楼,敲门的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王桂兰开的门,看到是小儿子,脸上笑开了花:“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赵鹏进了门,手里什么都没拿。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妈,你给我的那个海参真不错,我吃了两天,感觉身上有劲了。”
王桂兰笑得合不拢嘴:“是吧?我就说那东西好。”
“还有那个黑芝麻粉,我每天早上冲一杯喝,挺好喝的。”赵鹏说着,往卧室的方向瞟了一眼,“嫂子呢?还在坐月子?”
“在屋里呢。”王桂兰压低声音说,“你别大声说话,孩子睡觉呢。”
赵鹏根本没压低声音,反而提高了嗓门:“哎呀,坐月子有啥了不起的,我姐当年生完孩子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也没见她这么娇气。”
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周雨晴探出头来,脸色苍白,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姐,你小声点,孩子刚睡着。”
赵鹏嘿嘿笑了两声:“行行行,我小声点。”他嘴上这么说,声音一点没变小,“嫂子,你那海参还有没有?我吃着挺好的,想再拿点。”
周雨晴的脸色更难看了:“没了。”
“没了?我妈不是说有五斤吗?我才吃了两根就没了?”
周雨晴没说话,把门关上了。
赵鹏转头看王桂兰:“妈,她啥意思?”
王桂兰摆摆手:“别理她,坐月子的女人脾气大。你要吃海参,我那儿还有,明天给你送过去。”
赵鹏这才满意了,又聊了几句别的,说他最近送外卖太累了,想换个工作,问王桂兰能不能借他五千块钱买个新手机。王桂兰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信封,数了五十张一百的递给他。
赵鹏接过钱,揣进口袋,站起来拍拍裤子:“那我走了,还得去跑单呢。”
王桂兰送到门口:“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赵鹏走了之后,王桂兰回到客厅,看到赵磊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你咋了?”王桂兰问。
“没事。”
“没事就帮我择菜,晚上包饺子。”
赵磊放下手机,去厨房帮忙。路过卧室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哭声。他抬起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中,最后还是放下了。
七
晚上九点多,王桂兰回自己房间睡了。
赵磊躺在床上的时候,周雨晴背对着他,面朝着墙。孩子睡在中间的婴儿床里,呼吸平稳。
赵磊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正要关灯,周雨晴突然开口了。
“赵磊,你还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
赵磊愣了一下:“什么?”
周雨晴没有转身,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孩子:“你说过会一辈子对我好,绝不让我受半点委屈。这话还算不算数?”
赵磊沉默了。
周雨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继续说:“我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瘦了八斤。你妈说我装病,说我矫情,你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我怀孕六个月的时候,想吃草莓,你妈说草莓太贵,不如买肉实惠。我就没吃,忍了整整一个孕期。”
“我们说好请月嫂的钱我们自己出,你妈说她来照顾,结果呢?她给我做了什么?红烧肉、糖醋排骨、炸带鱼,全是油汪汪的东西。我说想吃鱼汤,她说没闲工夫做。”
“还有那些海参和黑芝麻。我妈自己高血压舍不得买药,省钱给我买补品。你妈倒好,一声不吭就送给你弟了。”
周雨晴说到这里,终于转过身来。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赵磊,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你妈和你弟永远排在第一位,我跟孩子算什么?”
赵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妈养我不容易,我弟从小身体弱……”周雨晴学着他的语气说了一遍,然后苦笑了一下,“你就会说这两句话。你妈养你不容易,难道我为你生孩子就容易吗?我剖腹产,手术台上躺了三个小时,麻醉过了疼得整夜睡不着,我容易吗?”
“你弟身体弱,就活该抢我的补品?你说的和气,就是拿我的委屈换来的?”
赵磊低着头,手指绞着被子角。
周雨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她转过身,重新面朝墙壁,拉起被子盖过头顶。
“睡吧。”
赵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关了灯,黑暗中只有婴儿床里孩子轻微的呼吸声。
他睁着眼睛躺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谈恋爱的时候,周雨晴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时候他说过很多话,说要让她过好日子,说要保护她,说不会让她受委屈。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些话忘得一干二净的。
八
赵磊正在带客户看房。
这是一套六十平米的两居室,房龄十五年,装修老旧,优点是总价低。客户是一对年轻夫妇,男的戴着眼镜,女的挺着大肚子,一看也是刚结婚不久。
“这套房子性价比很高,南北通透,采光也好……”赵磊正介绍着,手机震动了。
他掏出来瞄了一眼,屏幕上跳着“妈”字。他没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手心,继续介绍:“厨房这边可以做个开放式设计,卫生间虽然小了点,但是干湿分离……”
手机又震了一下,短信提示音。接着又震了一下。
赵磊没再看,领着客户看完卧室和阳台,又下楼看了看小区的绿化环境。客户问了几个贷款方面的问题,他一一解答,最后约好明天再来看另一套。
送走客户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了。赵磊站在小区门口,擦了把汗,掏出手机想看时间。
屏幕一亮,他愣住了。
未接来电:150个。
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他妈。
短信也有十几条,他点开最上面那条:“你赶紧回来!”
第二条:“你听见没有?赶紧回来!”
后面的他没再看,手指已经有点发麻了。
他心里突然慌了一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咋了?脸色不太好。”
赵磊没说话,低头盯着手机屏幕。
八十个,九十个,一百个……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他不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妈妈为什么着急喊他回家。
一百三十个,一百四十个,一百五十个……
一共是150个未接来电,从他十点十分开始带客户,到他十二点二十送走客户,两个小时,他妈打了150个电话。
平均不到一分钟一个。
赵磊握着手机,手心开始冒汗。他回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挂了。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车停了。
他付了钱,推开车门,三步并两步冲上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五楼的防盗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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