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梳妆台的抽屉开着,不是平时那种拉开一半的样子,而是整个被拽出来,歪歪斜斜地搭在边缘。首饰盒翻倒在桌面,盖子敞着,里面空荡荡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手指摸到盒底,凉的。

再翻,抽屉里,柜子角,化妆包,全没有。

那枚祖母绿翡翠吊坠,两个钻戒,一条卡地亚手链,全没了。

二十三万的东西,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我翻出手机,拨了郑黎昕的号码。

响了好久,他才接。

我说:“家里进贼了。”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很小:“玲玲中午来了一趟,说……借点东西急用。”

我挂断电话,拨了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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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个首饰盒是我结婚那年买的。

也不是多贵的东西,就是普通红木的,里面衬着绒布,分好几格。平时我就放在梳妆台左边第二个抽屉里,和那些不常用的化妆品搁一起。

三年了,我一直这么放着。

那天是周三,我比平时早下班。

公司没什么事,我五点就收拾东西走人。

到家楼下的时候,天还亮着,小区里有人在遛狗,一切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可电梯门一开,楼道里安安静静的,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感觉。

门打开的一瞬间,我的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客厅,没什么异常。换鞋的时候瞥了一眼卧室门口,也正常。直到我走进卧室,看到梳妆台那个抽屉。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郑黎昕找东西翻乱了。

我跟他结婚六年,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爱乱翻我东西。找充电器能把整个抽屉倒出来,找完了也不收拾。

可这次不一样。

抽屉边上磕了一道印子,像是被硬拽出来的。首饰盒的盖子翻过去,扣在桌面上。那一瞬间,我心里就有了答案。

我把盒子翻过来,打开。

空的。

我的手指在盒子里摸了一圈,那枚祖母绿吊坠不在了。

那是婆婆当年给的聘礼,说实话我不怎么喜欢,款式太老气,但值钱是真值钱,光那枚石头就十二万。

两个钻戒也空了。一个是结婚对戒,另一个是我自己买的,一克拉的,戴了两年。还有那条卡地亚手链,郑黎昕送我的生日礼物,三万八。

我翻了抽屉,翻了柜子,翻了化妆包,全没有。

我站在卧室中间,手里拿着那个空盒子,脑子里飞速转着。门锁是好的,窗户也是好的,没有被撬的痕迹。这说明,要么是熟人作案,要么有钥匙。

我拿起电话打给郑黎昕。

响了三声,他接了。我说:“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说:“加班,你先吃。”我说:“咱家进贼了,首饰全没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有点怪:“什么首饰?”

“我放在梳妆台抽屉里的那些,翡翠吊坠,戒指,手链,全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说:“你报警了吗?”

“刚想报。”

先别报。”他的声音有点急,“等我回来,我回来再说。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我说:“你知道了什么?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玲玲中午来了一趟,说……借点东西急用。我以为就是拿点化妆品。”

“她怎么进来的?”

“我给她配了把钥匙。”

我的手攥紧了手机,指节都发白了。我说:“你怎么不跟我说?

“就是一把备用钥匙,我忘了跟你说了。”他的语气开始辩解,“她是我妹,又不是外人,我就想着……”

我没等他说完,挂了电话。

坐在床边,我把那个空盒子放在膝盖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心里有个声音说,别想太多,也许只是误会。

可另一个声音更响亮:二十三万的东西,误会得了吗?

我又拨了一遍电话。这回接通后,我说:“郑黎昕,你妹拿了我二十三万的首饰,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了句:“她跟我说急用,会还的。”

“会还的?”我感觉自己声音都在发抖,“她拿什么还?她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人,拿什么还我二十三万?”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

我挂了电话,翻出首饰盒底下的购买票据,还有那几张高清存证照片。三个月前我专门拍的,当时就是怕出什么事。

我把票据和照片摊在床上,一张一张地看。

然后,我又拨通了110。

02

警察来得挺快的。

也就二十分钟,两个警察就到了我家。一个年轻些的,看着像刚工作不久,另一个年纪大点的,四十来岁,说话很稳当。

我给他们倒了水,然后把事情说了。

年纪大点那个姓王,我姑且叫他王警官。

他问得很仔细,首饰丢了多久,最后一次看到是什么时候,家里有没有外人来过。

我一一回答,说到郑玲玲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郑黎昕的话复述了一遍。

王警官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翻着本子问我:“你小姑子有你们家钥匙?”

“我丈夫说她来过,用钥匙开的门。”

“你确认首饰是被偷了,不是你丈夫放别处了?”

“确认。”我把存证照片和票据拿出来,“三天前我整理首饰的时候还看到过,全在盒子里。”

王警官接过照片看了两眼,旁边那个年轻警察拍了照。王警官说:“那枚翡翠吊坠,你说值十二万,有鉴定证书吗?”

“有。”我从柜子里翻出证书递过去。

王警官挨个拍完照,说:“事情我们已经登记了。你小姑子那边,我们会联系调查。如果她拒不承认或者不归还,这事就得走司法程序。”

“能立案吗?”

“金额够立案条件了。”王警官合上本子,“不过我得跟你说实话,这类家庭内部纠纷,我们处理起来挺麻烦的。最好是能内部解决,实在解决不了,再走法律程序。”

我点点头,送他们出去。

关上门后,我靠在门上站了好一会儿。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

我打开手机,翻到郑玲玲的微信号。

聊天记录停留在上周。她找我借钱,说手头紧,要五千块。我没借。不是我不舍得,而是在此之前她已经借了四次,加起来两万五,从来没还过。

我当时发消息跟她说:“玲玲,不是嫂子不帮你,你自己也得有个规划。”她回了个“哦”,就再没下文了。

我看着她的头像,是一个孩子的照片,她儿子。三岁,挺可爱的。

我想了想,还是没有打电话给她。偷都偷了,现在说什么都是废话。

八点多的时候,郑黎昕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脚步挺重,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才换鞋。进来后看到我坐在沙发上,也没说话,径直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警察来过了。”我先开口。

他端着杯子转过身,看着我:“怎么说?”

“登记了,说会联系玲玲调查。”

你报警了?”他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不是说了让你等我回来再说吗?

“等你回来做什么?”我看着他,“等你回来帮你妹求情?等你回来劝我算了?”

他放下杯子,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我知道这事玲玲做的不对。”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叉在一起,“但是她是我妹,我能怎么办?”

“怎么办?”我看着他,“你让她先把东西还回来。”

“我问了她说……”

“说什么?”

她说东西她拿去当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当了?她当了?”

“她说她欠了网贷,利滚利滚到十几万了,实在还不上才出此下策。”郑黎昕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等手头宽裕了会赎回来的。”

“赎回来?”我感觉自己快笑出来了,“她拿什么赎?她连工作都没有,你妹夫那点工资自己都不够用,她拿什么赎二十三万的东西?”

郑黎昕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你知道那些首饰里有一枚是你妈给的聘礼吗?那枚吊坠,你妈当初给的时候说,是传家的,要我好好保管。现在你妹把它当了。”

“我知道……”

“你知道?”我转过身,“你知道你妹在偷东西,你知道你给了她钥匙,你知道她拿去当了,你知道吗?什么都知道,就是不告诉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气憋了很久才呼出来。

“郑黎昕,我给你两条路。要么,明天你跟我一起去派出所,把这件事说清楚。要么,咱们就去民政局。”

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你这是干什么?

“我没开玩笑。”我说,“你能容忍你妹偷我东西,这件事我忍不了。要么你跟我站一边,要么你跟你妹站一边。”

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捂着脸。

我走进卧室,关了门。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着。

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却一刻也没停。

我反复想着那个首饰盒,想着里面那些东西,想着它们现在躺在当铺的某个抽屉里。

那枚翡翠吊坠,是婆婆当年给的。

那时候我刚嫁进来,她拉着我的手说:“这是我们家传了好几代的东西,给你好好保管。”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婆婆认可我了。

可后来我才明白,她给这东西,与其说是给我,不如说是给她儿子。在她眼里,儿媳妇始终是外人。

两个钻戒,一个是结婚时郑黎昕买的,另一个是我自己攒了大半年的钱买的。

那个一克拉的,我戴了两年,每次抬手的时候都会看看,心里美滋滋的。

还有那条卡地亚手链,是他送我的生日礼物。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有来由,每一件都是我在这个家的一点积累。可现在,全没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路灯。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的时候,郑黎昕已经走了,茶几上留了张条:“我去找玲玲谈。”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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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上午九点,我去了物业。

物业在小区门口,一个小房间里,里面坐着个四十多岁的保安,姓刘。我把情况说了,问能不能调监控。

刘师傅挺配合的,调出了昨天中午的录像。

画面里,十二点十五分,郑玲玲出现在小区门口。

她穿一件白色短袖,黑色裤子,背着一个帆布包。走进大门的时候,还冲摄像头笑了一下。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我们那栋楼,掏出钥匙开了单元门。十二点二十四分,她出现在电梯监控里,按了十二楼。

画面切到楼道的摄像头。

十二点二十六分,她走到我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她能找到钥匙孔,几乎是本能反应,一点犹豫都没有。

她从进去到出来,总共二十分钟。

十二点四十八分,她从单元门出来,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她用手压着包口,走得很快。

走到拐角处,她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方向,然后快步拐了过去。

我把这段录像拷到手机上,又拍了几张截图。

从物业出来的时候,我给闺蜜肖思琪打了个电话。思琪是做珠宝鉴定的,在圈子里认识不少人。

思琪,你帮我在二手群里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人出手一枚祖母绿吊坠,款式是老式的,石头大概六克拉左右。

“怎么了?你东西被人偷了?”思琪的声音立马紧张起来。

“家里出了点事,回头跟你细说。”我说,“你先帮我问问。”

“行,我马上打听。”

挂掉电话后,我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晒着太阳,脑子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郑玲玲发来的微信。

她发了四条消息,第一条是一个大哭的表情,第二条是“嫂子,我错了”,第三条是“东西我会还的,你先把警撤了吧”,第四条是“求求你了,我真知道错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

我没有回。

她又连着发了几条:“嫂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也是一时糊涂”,“你帮我这一次,我以后一定好好报答你”。

我关掉了对话框。

没过多久,电话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语桐啊,是我。”电话那头是婆婆的声音,语气有点紧张,“玲玲说你报警了?”

我心里一沉。“妈,这事您也知道?

“她跟我说的。语桐,这事是玲玲不对,但你不能这么绝情啊。她就你一个嫂子,平时对你也不差,你怎么能报警抓她?”

“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她偷了我二十三万的首饰,拿去当铺了,我还不能报警?”

“还不是……”婆婆的声音顿了顿,“还不是家里实在没办法了。玲玲也不想的,是那个男人逼她的,她也是没办法。”

“妈,不管什么原因,偷就是偷。东西她当出去了,赎不回来,我找谁去?”

“你让她慢慢还嘛,一家人,何必闹到警察那里去?”

我握着电话,感觉到太阳穴在跳。

“妈,不是我不给她机会。她偷东西之前,想过我吗?她拿了钥匙来我家的时候,想过我是她嫂子吗?她拿去当铺的时候,想过这钱该怎么还吗?”

婆婆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突然变了:“你是不是就是看不上我们家人?看不起玲玲穷?”

我没说过这话。

“你就是!”她的声音开始尖锐,“我儿子娶了你,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家的东西就是给你的,玲玲拿点怎么了?她是你小姑子!”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妈,咱们不说了。

“你这什么态度?你……”

我没等她说完,挂了电话。

坐在长椅上,我盯着远处的儿童游乐区,一群小孩在滑梯上玩。我的眼眶有点发酸,但我没哭。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家走。

下午一点多,思琪给我打了个电话。她的声音有点紧张:“语桐,我找到了。”

“什么?”

“你那个吊坠。有人在二手群里抛货,发的图和你给我的存证照片里那枚翡翠吊坠一模一样。我问了一下价格,那边要价九万,说是急需用钱。”

“谁发的?”

“头像是个女的,我不认识。但我让一个朋友假装买家联系她,问能不能面交,对方说可以。约的是今天下午四点,在朝阳路一家茶馆。”

地址发我。

“你要去?”

去。

挂掉电话,我站在卧室里,盯着手机上那张思琪发来的截图。

截图里有张照片,正是那枚祖母绿吊坠,躺在白色绒布上,灯光下绿得发亮。

是我那枚。

我把截图转发给王警官,附了一句话:“王警官,找到赃物了,下午四点交易,能协助一下吗?”

几分钟后,王警官回了条消息:“行,我安排人过去。”

04

下午三点四十,我到了朝阳路那家茶馆。

茶馆不大,装修得挺雅致,几张木桌摆着,角落里还摆了几盆绿植。我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普洱,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三点五十,一个女的走了进来。

不是郑玲玲。

那女的看着三十出头,打扮挺时髦,背个名牌包。她一进门就四处看,然后走到靠里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看了看。

应该就是那个代卖的。

我发了条消息给思琪:“她到了,穿白色裙子,坐里面。

思琪回:“我知道,我那朋友跟她谈的,我给你推了那朋友的微信,你联系她。”

我加了那个朋友的微信,简短沟通了几句。她说卖家要价九万,说是亲戚的东西,家里急用钱才出手的。

我喝完那杯茶,站起来。

走过去的时候,那女的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说:“您好,是来看翡翠的?”

“嗯,听说您这儿有颗好石头。”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绒布袋,打开,把吊坠放在桌面上。

灯光下,那枚祖母绿闪着温润的光。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镶嵌的款式,那个戒托上有个小小的磕痕,是我有次摘下来不小心碰到桌角留下的。

“多少钱?”我问。

“九万。”她说,“这石头品相很好,您看这颜色,这透度,起码六克拉。”

“能便宜点吗?”

“最低八万五,不能再少了。”

我拿出手机,翻出那张存证照片,放在她面前。我说:“你再看看这照片,和这枚吊坠是不是一模一样?”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吊坠。

“这……”她的脸色变了,“这不是你的东西?”

“这分明是被偷的。我三天前挂失报案的,结果你今天就在款上卖。”

那女的脸色白得厉害。“我也是帮人卖的,我真不知道这是偷的。是……是我一个朋友让我帮忙出手的。”

你朋友叫什么?

“她让我别说的……”

正在这时候,门口走进来两个人。一个穿便服的中年男人,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是王警官和他同事。

那女的看到警察,整个人都软了。

王警官走过去,亮了一下证件。“接到报案,这里有人销赃。你是卖主?”

那女的手都在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这是赃物。是我一个朋友让我帮忙卖的,她就跟我说是家里亲戚的东西,急用钱才出手的。”

那女的咬着嘴唇,低着头,半天才挤出一句:“叫郑玲玲。”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一句话没说。

王警官把那枚吊坠收走了,说要带回局里做鉴定,确认是我的东西后才能归还。他把那女的也带回派出所做笔录。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有些暗了。

我坐在车里,给郑黎昕打了个电话。他接得很快,声音有点慌张:“语桐,你在哪?”

“派出所。”

“派出所?怎么了?”

“你妹的吊坠找到了,是找人代卖的。现在代卖的人被抓了,已经在做笔录了。”

电话那头,他沉默了很久。

“语桐,”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能不能……”

“不能。”我说,“我挂了。”

挂掉电话后,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是郑玲玲的消息,这回不是文字,是语音。

我按了播放键,听到她又哭又喊的声音:“嫂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放过我吧,求求你了,他们要抓我了,我不想坐牢啊……”

我听了一半,关掉了。

车窗外是霓虹灯的流光,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这个车里坐着一个人在哭。

我没有哭出声,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把头靠在方向盘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只是想过自己的日子,不偷不抢,不占谁的便宜。可为什么连这点权利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我擦干眼泪,启动了车子。

回到家的时候,郑黎昕已经在家了。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就凉了的茶。他看到我进来,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一句话。

我换了鞋,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

“吊坠找到了。”我说,“还有两个钻戒和那条手链,也当出去了。王警官说会顺着代卖的人查,应该都能追回来。”

他低着头,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谁?”我看着他,“对不起我?还是对不起你妹?”

“都有。”

“郑黎昕,”我走到他面前,“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你妹偷我东西,你到底觉得她错了,还是觉得我不够大度?”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低下头去。

“你说话啊。”

“我觉得……她确实不对。”他的声音很小,“但是你报警这件事,是不是有点过了?”

我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过了?”我看着他,“她偷东西,我报警,这叫过了?

“可她是我妹……”

“她是你妹,就可以偷我的东西?”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大了,“二十三万的首饰,说拿走就拿走,你当这是借个充电宝?”

他没说话。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

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灯火。这座城市的夜晚总是很亮,亮得让人睡不着。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看着郑玲玲的头像。

那个小孩的照片,笑得那么灿烂。

我关了手机,躺在床上。

我知道,从今天晚上开始,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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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肖思琪给我打了电话。

她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语桐,那个代卖的说卖家不单有吊坠,还有别的。她在微信上发过照片,你让我看看。”

“照片发给我。”

很快,思琪发来几张微信截图。

第一张是一只手链的照片,卡地亚的,我的手链。第二张是一个钻戒,一克拉的。第三张是另一个钻戒,对戒那个。

郑玲玲把这些首饰拍了个遍,还问代卖的那个女的:“这几件一起出,能卖多少?”

我把截图一张张放大,手抖得厉害。

这些照片的拍摄背景,是我家的梳妆台。

我能认出那个桌面,那个光线,那是我家卧室窗帘拉开时的光线。

我看到最后一张截图上,郑玲玲发了一句话:“这些都是我嫂子的,她不戴了,让我帮忙处理。”

不戴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客厅中间,手一直在抖。

“语桐?”思琪在电话里喊我,“你还在吗?”

“在。”我深吸了一口气,“思琪,这些截图能不能发给王警官?”

可以啊,我已经发了一份给你,你直接转发给他就行。

“谢了。”

挂掉电话后,我把截图转发给了王警官,附了一句话:“王警官,这是代卖那边提供的聊天记录。麻烦您看看。”

王警官很快就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又发来一条消息:“代卖那个女的已经全招了,你小姑子那边我们会出传唤。东西应该能追回来。”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东西能追回来,但有些东西已经碎了。

比如信任。

比如我对自己这个家的安全感。

比如我对自己选择的这段婚姻的信心。

下午两点多,我接到一个电话,是王警官打来的。

“马女士,你小姑子已经到派出所了。她现在提出一个请求,想见你,当面跟你谈。”

“她见我做什么?”

“大概是求情吧。但我们这边程序还是要走,如果你愿意来,可以做个调解。如果你不愿意,也可以直接起诉。”

我沉默了几秒。“她东西还了吗?”

还没。她说东西当给了一家典当行,她手里没赎金。她说想求你通融一下,让她分期还。

分期还?

我差点笑出声来。二十三万,分期还?她连工作都没有,拿什么还?

王警官,我下午过去。

“行。”

挂了电话,我换了一身衣服,拿上包,出了门。

开车去派出所的路上,我的手机一直在震。我没有看,但我知道是谁发来的。大概每隔几分钟就震一下,是微信消息提示音。

到了派出所门口,我停好车,看了一眼手机。

三十八条消息。全是郑玲玲发的。

最后一条是:“嫂子,我在里面好害怕,求求你来见我一面。”

我推开车门,走了进去。

接待室里,郑玲玲坐在椅子上,低着头。

看到我进来,她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眶红红的,脸上的妆全花了,头发也有些乱。她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抽空了一样。

“嫂子……”她站起来,声音发抖。

我走到她对面,坐下。王警官站在旁边。

说吧。”我说。

“我……”她咬着嘴唇,哭出来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偷你的东西,我是一时糊涂。我老公欠了赌债,债主天天上门逼债,他说再不还钱就要砍我们。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你就可以偷我的?”

“我想着先当掉周转一下,等有钱了再赎回来还给你。我真的没想过要占为己有……”

“那你也应该先跟我商量。”

“我跟你商量你会借吗?我上次跟你借钱你就没借给我!”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大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行,你要我原谅你,怎么原谅?”

“你……你先撤了警,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偷了。”

“东西呢?”

我会还的,我分期还,每个月还两千,你不要逼我好不好?

我没有说话。

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站起来,看向王警官。“王警官,按程序走吧。”

嫂子!”郑玲玲的声音变了,尖得刺耳,“你不能这样!你这是在逼我死!

我没有回头。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晒着太阳,闭着眼睛。

手机又震了。

是婆婆打来的。

我接了,刚说了个“喂”,电话那头就传来劈头盖脸的骂声:“你这个女人心怎么这么毒?玲玲是你小姑子你也要告?你是不是想把我们家拆了才甘心?你给我回来把警撤了,听到没有?”

“妈,”我打断她,“我已经报过警了,撤不了。”

“你……”

“如果您觉得我做错了,您可以替她还那二十三万。还了我就撤。”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挂了电话。

06

第三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去了公司。

上午十点,我正在开会,手机突然响个不停。我低头一看,是郑玲玲打来的。我没接,挂断了。

几秒钟后,又响了。还是她。我又挂断。

紧接着,一条接一条的微信消息弹出来。

“嫂子,我到你公司楼下了。”

“求你下来见我一面。”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当面跟你说句话。”

“你不下来我就不走。”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开会。

半个小时后,会议结束。

我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跑过来,表情有点为难:“桐姐,楼下有个女的,一直在喊你的名字,说认识你。保安去问了,她说是你小姑子,还说……还说你要是再不下来,就跪在大门口等。”

我的心一沉。

让她跪。”我淡淡地说。

啊?”前台一愣。

“我说,让她跪。”我转身走进办公室。

站在窗前,我能看到楼下的情况。大门口,郑玲玲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包,来回踱步。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突然蹲下去,然后,真的跪了下来。

就那么直直地跪在公司大门正中间,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周围的人开始围过来。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指指点点的。门卫大叔走过去,跟她说了几句什么,她摇了摇头,还是跪在那里。

我的手握紧了窗帘。

过了十分钟,她的手机大概没电了,打我的电话又响了。

我接起来,里面传来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嫂子,我跪在这里了。所有人都看着,够丢人了。你下来,我把东西还给你,你放过我好不好?”

“玲玲,东西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你拿了它当掉,现在还给我,不是还人情,是物归原主。你在这跪再久,也改变不了你偷东西的事实。”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她突然歇斯底里起来,“我都跪下来了,你还想怎么样?你是不是非要看到我去死你才满意?”

你去死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我逼的。你偷东西是我逼你的吗?你欠网贷是我逼你的吗?你老公赌钱是我逼他的吗?

电话那头,她突然不说话了。

然后,我听到了她的哭声,哭得特别大声,特别委屈。

好像她才是那个受害者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下去。”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下面却有一层淡淡的黑眼圈。这几天,我没怎么睡好过。

电梯门打开,我走出大楼。

门外已经围了二三十个人。

郑玲玲跪在正中间,面前的地上摆着一个打开的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三样东西——那枚吊坠,两个钻戒,还有那条手链。

她抬头看到我,哭得更凶了。

嫂子,东西我都赎回来了,还给你。求求你,放我一马。

周围有人在小声议论。

“这是怎么回事啊?”

听说是小姑子偷了嫂子的首饰。

“偷了二十多万呢。”

“跪在这求原谅也太难看了吧……”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玲玲,你跪在这,是真心觉得自己做错了,还是因为害怕坐牢?”

她愣了一下,然后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真的知道错了。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偷我东西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低下头,半天不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反正我是你嫂子,拿我点东西没什么大不了?”我说,“你是不是觉得,就算被发现了,你哥你妈也会帮你求情,我总会原谅你?”

她没说话,但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从来没有把我当嫂子。你只把我当可以随便拿东西的工具人。”

郑玲玲猛地抬头,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我站起来,低头看着她。

“东西我收下了。”我说,“但是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弯腰拿起那个盒子,转身往大楼里走。

身后传来她的哭声,撕心裂肺的。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郑玲玲的头像,点了进去。然后,我把她的名字调出来,按下了“删除联系人”。

接着,我找到婆婆的微信,同样操作了一遍。

我没有回头看郑玲玲。

我走回大楼,走进电梯,按了十八楼。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眼眶有点热,但没有哭。

因为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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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办公室,我把首饰盒放在桌上。

打开,看着里面那几样东西。

吊坠在灯光下泛着绿光,两个钻戒亮闪闪的,手链安静地躺在绒布上。

我拿起那枚吊坠,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上面没有磕碰,应该没戴过。

钻戒也是,完好无损。

那条手链我翻过来,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卡地亚logo,还在。

东西都回来了。

但看着它们,我心里一点高兴的感觉都没有。

我拿出手机,翻到和郑黎昕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发的,他问我有没有睡好,我说没有。

我打了几个字:“首饰都赎回来了。”

他秒回:“真的?太好了!”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那玲玲呢?”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她跪在公司门口求我原谅。我拉黑了她和你妈。”

郑黎昕沉默了很久,才回了一条:“你要不要回来谈一下?”

“晚上吧。”

我关掉手机,把首饰盒锁进了保险柜。

下午的班,我一直没怎么在状态。

不是难过,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像是心口堵了一团东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我知道自己没做错,可就是觉得累。特别累。

快下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婆婆发来的消息,她用了一个新号码。大概是郑黎昕给她的。

消息只有一行字:“你一定会后悔的。”

我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六点,我准时下班。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郑玲玲不在了,只剩下大门口地面上那个浅浅的跪痕,是膝盖压出来的。

我看了两眼,上了车。

回到家的时候,郑黎昕正在厨房做饭。

厨房里飘出炒菜的香味,锅铲翻动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我看到餐桌上已经摆了两碗饭,还有一盘炒青菜。

他听到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换了鞋,走进洗手间,洗了手出来。

坐到餐桌前,他端着一盘青椒肉丝走出来,放在桌子中间。

“吃吧。”他说。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丝放进嘴里。味道还可以,他做饭一直不错。

饭吃了一半,他放下筷子,看着我。

“语桐,今天玲玲来找我了。”

我知道。

“她说你把她拉黑了,还拉黑了我妈。她说你在公司门口当着一堆人的面,让她很难堪。”

“你觉得我做错了?”

“我没说你做错了。”他的声音很低,“我就是觉得,既然东西都还回来了,这事能不能就这么算了?”

“算了?”

“她是我妹,我不能真的看着她坐牢。我妈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个刺激。”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郑黎昕,你妹偷了我的东西,当了二十三万。如果不是报警,这些东西追得回来吗?她跪在我公司门口求我原谅,是因为她良心发现吗?不是,是因为她怕坐牢。”

他没说话,低着头。

“我拉黑她和你妈,不是因为我不够大度,是因为我觉得,跟她们没什么好说的了。偷我东西的人,跟我谈什么亲情?”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了一句:“那你想怎么样?跟她断绝关系?”

“她偷我东西的时候,就没有把我当嫂子。我为什么还要把她当小姑子?”

我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他坐在对面,饭也没动,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跟她说了,让她以后别来了。”

我抬头看着他。

我说,以后咱家的钥匙,谁也不给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语气很认真。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