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婷姐,真没收到那么多……就……7200。”

赵秀娥的声音比蚊子还轻,可苏玉婷听得清清楚楚。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拿棍子闷了一下。

“不可能。”

苏玉婷打开手机,群里56个人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对过去。

刘诚5000,肖俊波3000,何刚捷2000……加起来,72100,一分不少。

赵秀娥的眼泪砸在手背上:“这卡……不是我的,是洪欣的。我不知道她怎么把钱转走了……”

苏玉婷抬起头,盯着那个收款人名字。

洪欣。

洪老师的女儿,刚考上大学的19岁姑娘。

她突然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苏玉婷认识洪卫东快三十年了。

初中那会儿,洪卫东是她的数学老师。

别的老师讲课照本宣科,他不一样,爱举例子、爱讲故事,上课从不骂人,但谁要是作业没做完,他就在你座位旁边站着,一句话不说,盯得你头皮发麻。

后来苏玉婷考上师范,毕业后也当了老师,跟洪卫东成了同事。两个人坐在一个办公室,他教数学她教语文,一坐就是十多年。

再后来洪卫东调走了,去了郊区那所中学当了教导主任。苏玉婷留在了原来的学校,当班主任,教高三。

两人的联系没有断,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偶尔老同学聚会一起吃顿饭。

所以那天接到赵秀娥的电话时,苏玉婷正在改作文。

“玉婷,洪老师住院了。”

赵秀娥的声音沙哑,像是刚哭过。

“什么病?”

“……肝癌。”

苏玉婷手里的红笔掉在本子上,墨水洇开一小片。

“哪家医院?”

“市二院,肿瘤科。”

苏玉婷挂了电话,跟学校请了假,骑上电动车就往医院赶。

一路上她脑子乱哄哄的。洪卫东才五十岁啊,平常身体看着挺硬朗,爱打篮球,吃饭也不挑,怎么就得了这病?

到了医院,她找到肿瘤科病房,护士说病人在三楼。

她走楼梯上去,走廊很长,灯管坏了两根,角落暗沉沉的。消毒水的味道很冲,远处传来药车轱辘碾过地砖的声音。

苏玉婷推开病房门,看见洪卫东躺在床上,身上挂着输液管,脸比窗外的墙壁还白。

他以前多精壮个人,但躺在病床上的那团影子,瘦得脱了形。

“洪老师。”

她叫了一声,洪卫东睁开眼睛,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

“玉婷来了。”他说,声音很虚,“麻烦你跑一趟。”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

苏玉婷坐在床边,他伸手拍了拍她肩膀,手掌冰凉,皮肤干得像砂纸。

“没事儿,小病,医生说能治。”

他知道自己什么病。

他也知道“能治”是什么意思。

苏玉婷没戳穿,坐在那里陪他说了一会儿话。他精神不太好,说了几句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苏玉婷退出来,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心里翻江倒海的。

赵秀娥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端着一个饭盆,里面是清汤寡水的白粥。

“师母。”

赵秀娥点点头,眼睛红肿,眼眶下面乌黑一片,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医生怎么说?”

“保守治疗,一个月……两三万。”

赵秀娥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苏玉婷看着她,心里很难受。

她知道自己这个师母是个命苦的女人。

赵秀娥没什么文化,嫁人后就没上过班,洪卫东一个人的工资养全家。

前些年女儿洪欣考上大学,学费生活费又是一大笔开销,日子紧巴巴的。

现在洪卫东倒下了,家里连个顶梁柱都没有了。

“师母,钱的事你别急,我想办法。”

赵秀娥抬起头看她,眼眶里全是泪。

苏玉婷掏出手机,打开那个高三毕业班的微信群。

群名叫“九八届三班一家人”,里面五十六个人,有些还在联系,有些已经很多年没见了。但苏玉婷知道,只要她发一句话,他们会来的。

她编辑了一条消息:“各位,洪卫东老师病了,肝癌晚期,在市二院住院。家里条件你们也知道,缺钱。我在群里倡议一下,大家自愿捐款,多少都行,我先带头出5000。”

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看。

群里静了三十秒。然后炸了。

“我带2000。”

“我出3000。”

“我5000。”

刘诚第一个发了红包。

苏玉婷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02

三天时间,群里五十六个人,凑了七万二。

苏玉婷在群里一笔一笔公示,每收一笔都截图发出来。

刘诚5000,肖俊波3000,何刚捷2000。后面跟着一堆数字,从五千到一百,什么价位的都有。

她心里暖烘烘的,觉得自己当初没看错这些人。

苏玉婷把钱分成三次转给赵秀娥。

第一次转了25000,赵秀娥回了个“收到”。

第二次转了25000,她也回了“收到”。

第三次转了22000,还是“收到”。

每次苏玉婷都仔细核对账号,赵秀娥发来的那个银行账号,开头尾数都一样,户名写的是“洪欣”。

她当时没多想,以为是赵秀娥用女儿名字开的户。

转完钱,她去了医院。

洪卫东的精神好了不少,看见她来,强撑着坐起来。

“玉婷,你们这是干什么?捐这么多钱,我一个退休老头儿,配不上。”

“老师,您别这么说。”苏玉婷给他倒了一杯水,“您教了我们三年,这是应该的。”

“那也不行,太多了。”

“您嫌多啊?那等您好起来,请我们吃顿饭就行了。”

洪卫东笑了,眼睛里有光,但苏玉婷看见他眼眶红红的。

赵秀娥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搓着手。

苏玉婷注意到她在看手机,看完之后抿了抿嘴,把手机扣在桌上。扣上后又拿起来看了一眼,像是想看又不敢看。

苏玉婷没当回事,以为她在看洪卫东的病情报告。

她走的时候,赵秀娥送到电梯口。

“师母,药钱够不够?不够我再想办法。”

“够、够。”

赵秀娥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苏玉婷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走出医院大门,她骑着电动车回家。路灯昏暗,街上没什么人,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想了想,给肖俊波打了个电话。

肖俊波是她高中同学,也是副班长,现在在一家私企做销售经理。他嘴皮子利索,办事也靠谱,苏玉婷有什么事都爱跟他商量。

“俊波,我这边钱都转过去了。”

“那挺好,洪老师有救了。”

“但我觉得赵秀娥有点不对劲儿。”

“怎么不对劲?”

“她回信息很快,但每次都是那两个字。问她什么,她支支吾吾的。”

“可能是累的吧。她一个人照顾病人,心里肯定不好受。”

苏玉婷想了想,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挂了电话,她骑车回小区。

可心里还是堵着一块东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又过了一周,苏玉婷再去医院。

这次她没有事先联系赵秀娥,想直接去看看。走到病房门口,门虚掩着,她听见赵秀娥在里面说话。

“我说了够用了,你别再操心了。”

语气很急,像是在吵架。

苏玉婷推门进去,赵秀娥看见她,愣了一下,把手机挂了。

“师母,跟谁打电话呢?”

“没、没谁,一个亲戚,问要不要帮忙。”

赵秀娥的眼神很虚,不敢看苏玉婷。

苏玉婷没追问,自己去陪洪卫东说话。他今天精神不太好,一直在睡觉,呼吸急促,眉头皱着。

苏玉婷坐了一会,出来透透气。

走到护士站,护士长正好在填表。

“阿姨,洪老师的药费怎么样?”

“药费?还行吧,就是换药了。”

“换药了?”

“嗯,原来那个方案贵,效果一般。换了个便宜点的,效果也还好。”

苏玉婷心里“咯噔”一下。

她转头回病房,赵秀娥正在整理床头柜,把药盒子往抽屉里塞。

她塞得很急,一个盒子掉在地上,滚到苏玉婷脚边。

苏玉婷弯腰捡起来,是那个便宜药。

上面贴着标签,写着“肝病辅助用药”,生产厂家不是三甲医院常用的那家。

苏玉婷心里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她进了走廊尽头的厕所,关上门,翻出手机聊天记录。

她把三次转账截图调出来,盯着那个银行账号看。

卡号开头是6217,末尾是668。她记得赵秀娥自己用的卡号开头是6228。

这个卡号,跟她之前看到的,不一样。

苏玉婷心猛地一沉。

她走出厕所,在走廊里站了很长时间,盯着那扇虚掩的病房门看。

她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钱真的到账了,赵秀娥为什么说“够用”的时候,语气那么没底气?

如果钱真的够了,护士为什么说她换成了便宜的方案?

如果赵秀娥真的有困难,她为什么不跟同学们说真话?

苏玉婷越想越不对。

她走到走廊尽头,拿出手机打给赵秀娥。

“师母,我想再问您一下,钱真的收到了吗?”

“收到了收到了,玉婷,你别担心。”

“那麻烦您把银行记录截图发给我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

“师母?”

“……玉婷,那个……我在医院忙,回头再发你。”

电话挂了。

苏玉婷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她已经确定,出问题了。

04

第二天一早,苏玉婷又去了医院。

这次她没去病房,直接去了门诊部一楼的自助查询台。

她把赵秀娥发给她的那个账号输进去,查了一下开户人名字。

屏幕跳出两个字:洪欣。

她心里那块石头,彻底砸了下来。

苏玉婷坐在医院大厅的塑料椅子上,想了很长时间。

她在想,洪欣是一个19岁的姑娘,刚考上大学,在省城读书。如果她爸爸生病,她不应该不知道。钱转到她卡上,她也不应该不管。

但赵秀娥为什么要用一个女儿的卡来收款?

苏玉婷的脑袋嗡嗡响,她拼命想理出一条线来。

她想了很多可能性,但没有一个能完整解释眼前的情况。

她决定,先去找赵秀娥谈清楚。

走到病房门口,她没有推门,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门里很安静,只有洪卫东的呼吸声。

苏玉婷推门进去,赵秀娥正坐在床边发呆,看见她进来,脸色一白。

“玉婷,你来了。”

“嗯。师母,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那张卡,为什么是洪欣的?”

赵秀娥的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师母,钱真的收到了吗?”

赵秀娥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

“我……我……”

“你别瞒着我。”

赵秀娥哭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