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汤沿着额头往下淌,油花糊住了右眼。
我听见王芳的笑声,尖细的,像指甲刮黑板。
婆婆拍着桌子,笑得直咳。
公公没笑出声,但嘴角的弧度我没看错。
王浩坐在我对面,酒杯攥得指节发白,他站起来,又坐回去了。
我没叫,没哭,也没躲。
慢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那边接起来,我说:“水桃,开始吧。”
我不知道王家这四间饭店还能撑几天。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再也不会踏进这个家的厨房了。
01
凌晨四点二十一分,闹钟响了第三遍。
我从被窝里爬起来,王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套上外套,轻手轻脚走出卧室。
走廊的灯坏了三个星期,没人修,我也懒得说了。
后厨的灯一亮,那股油烟气就扑面而来。这味道我闻了五年,熟悉到闭着眼都能分辨出是昨天的剩油还是新换的油。
切菜、备料、熬汤、炒码。我一个人忙到六点半,才把一天的准备工作做完。
王家的饭店叫“鑫旺酒楼”,在城东开了两间,城西一间,城南还有一间。
听起来风光,但后厨真正能掌勺的,就我一个。
公公王鑫年轻时炒得一手好菜,后来当了老板就再没进过厨房。
小姑子王芳也学过,学了一个月,切菜切了手,再没碰过锅铲。
所以这四间饭店的菜,全是出自我一个人的手。
可我拿的,是后厨帮工的钱。一个月三千二,没有社保,没有休息日。婆婆张桂琴说:“一家人还分那么清楚干什么,等你生了儿子,给你涨。”
我生不出儿子吗?
我没告诉她,我流过两次产。
第一次是怀孕两个月,连续站了十三个小时,肚子疼到蹲在地上起不来。
王浩打120送我去医院,孩子没保住。
婆婆在病房门口说:“站一会儿就流产,这身子骨也太金贵了。”
第二次是怀孕四个月,那天王芳非要吃我做的酸菜鱼。
我做好端上桌,她在桌上当着一桌子亲戚的面说:“嫂子做的菜越来越难吃了,是不是不用心啊?”
我没说话。那天晚上回去就见红了。王浩又送我去了医院,这次医生说得更直接:“再这样下去,以后可能很难怀上了。”
婆婆知道后,第一句话是:“医院是不是故意吓唬你,想多赚点钱?”
从那以后,我再没提过怀孕的事。
早上七点半,第一批客人还没来,我蹲在后厨门口喝了口水。
手机响了,是妹妹董水桃发来的消息:“姐,今天有空吗?我路过你们店,想来看看你。”
我回她:“中午吧,那时候客人少。”
水桃比我小三岁,从小就是个急脾气。
父亲是厨师,我们姐妹俩从小在厨房长大。
我性子慢,学东西也慢,但学得扎实。
水桃性子急,学了两年就没耐心了,转头去读了餐饮管理。
现在是市餐饮协会的理事,在一家连锁餐饮集团当区域总监,手底下管着三十多家店。
父亲总说:“你妹妹是当官的料,你是掌勺的料。咱家这手艺,就靠你传下去了。”
我没敢告诉他,我在王家的厨房里,用的全是最基本的家常做法。那些父亲教我的看家本事,我一招都没亮出来过。不是不想,是没必要。
王家人哪里分得出手艺高低?他们只知道咸淡对不对,上菜快不快。
上午十点半,第一批客人来了。我炒了四十三个菜,烫了三次手,手指上又多了一个水泡。王芳踩着高跟鞋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切葱花。
她站在后厨门口,也不进来,就倚着门框看我。看了一会儿,说:“嫂子,我妈说了,今晚家里有亲戚来吃饭,你早点下班回去帮忙做顿饭。”
我说:“今晚店里预订的桌数还没炒完。”
她翻了个白眼:“那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完扭着腰走了。
我低头继续切葱花。刀落得很快,砧板咚咚咚地响。我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诗雅,炒菜和做人一样,火候到了,自然就熟了。”
我不知道还要等多久,火候才算到。
02
晚上八点半,最后一桌客人走了。
我收拾好厨房,换了衣服,走出店门。王浩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掐了。
“累不累?”他问。
“还行。”
他帮我拉开车门,我坐进去。车子发动,广播里放着什么歌,听不清楚。一路无话。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天又一天。好像从结婚那天起,我们之间的对话就只剩下“累不累”
“还行”
“吃了吗”
“吃了”这几句。
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公公在阳台打电话。
王芳不在,大概是回她自己家了。
她嫁了人,但三天两头往娘家跑,婆婆说她和女婿处不好。
我一进门,婆婆头也没转:“回来了?厨房里还有碗没洗,你洗完再睡。”
我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王浩在旁边说:“妈,诗雅刚下班,今天周六,明天再洗吧。”
婆婆这才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就几个碗,一会儿就洗完了。你这当媳妇的,连碗都不想洗?”
我拉了拉王浩的袖子:“我去洗。”
厨房的水槽里堆了十几个碗,有粥碗、菜碗、碗底还有剩的汤汁。
我先倒了水,挤洗洁精,一个一个洗。
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客厅的电视声传过来,不知道他们在看什么节目,笑得很大声。
洗完最后一个碗,我擦干手,站在厨房窗口往外看。外面的路灯亮了,一只野猫蹲在对面墙头,安安静静的。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水桃发来的语音:“姐,今天中午你怎么没回我消息?”
我才想起来,说好让她中午过来的。但中午王芳突然说要请朋友吃饭,点名让我做一桌子菜。我忙到下午两点多才吃上午饭,把妹妹的事忘了。
我回她:“今天太忙了,忘了。改天吧。”
她秒回:“你整天忙忙忙,那王芳呢?她不忙?”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姐,那个调料罐,还在吗?”
我愣了一下。调料罐,那个被她扔掉的调料罐。
水桃之前跟我视频的时候,我说过这件事。她在电话那头冷笑:“姐,你把配方跟我说一遍。我用脑子记,她总不能扔我的脑子吧。”
我那天晚上把配方背了一遍。父亲调了二十多年的秘方,我背了二十年。水桃听完,沉默了很久,说:“姐,你在王家,图什么呢?”
图什么呢?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图王浩对我好?好像也没有多好。他只是不坏,不强硬,不顶撞父母。可“不坏”就是好吗?
图王家有钱?可我在店里干了五年,钱都在公公手里。连我买菜的钱都要跟他报账,多了他还要问东问西。
我不嫌累,也不嫌苦。我只是有时候想,五年了,我到底图了个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水桃:“姐,你想好了,随时跟我说。”
我没回。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厨房。
客厅的电视已经关了,灯也关了。王浩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我轻手轻脚脱了外套,躺下。他没醒,连被子都没动一下。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卧室的灯管坏了一个,只剩另一根在亮,光线昏黄,像隔着一层雾。
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睡不着。
脑子像装了个开关,一躺下就开始转。今天炒的菜、明天的菜单、冰箱里还剩多少排骨、王芳说明天还有个聚会要请客……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闻到一股很浓很浓的葱油香,是父亲厨房里的味道。我站在灶台前,父亲在旁边说:“锅要热,油要凉,火候到了才下料。”
我转过头,父亲不见了。
四周白茫茫的,什么也没有。
我被闹钟吵醒,又是凌晨四点二十一分。
03
第二天中午,水桃还是来了。
我正在后厨炸辣椒油,她探头进来,看了看周围没人,才走进来。穿了件西装外套,头发盘得利落,跟这个油烟弥漫的后厨格格不入。
“姐。”她喊了一声。
我回头看见她,愣了一秒:“你咋来了?”
“不放心你,来看看。”她走到灶台前,看了一眼我锅里正在炸的油,“火太大了。”
我赶紧调小。
她靠在不锈钢架子边,看着我一勺一勺舀辣椒面。看了一会儿,说:“姐夫对你怎么样?”
“还行是怎么样?”
我没接话。
她又问:“那你这五年,攒了多少钱?”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三万多。”
“三万?”她声音高了一截,又压下去,“姐,你一个人炒四间店的菜,五年攒了三万?”
“平时买菜周转也垫过一些钱。”
她嘴唇抿得紧紧的,没说话。
我继续炸辣椒油。油温刚好,辣椒面下锅,滋啦一声,香味散开来。
“姐。”她突然开口,“你知道咱们爸以前那个徒弟,陈刚吗?”
“知道。”
“他现在是市里餐饮协会的副会长。前几天吃饭,他还问起你。”
我愣了一下:“问我干什么?”
“说他以前吃过你做的菜,说你手艺比爸还稳。想请你出去单干。”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单干?
这个词我从来没想过。
嫁进王家五年,我已经习惯了每天围着厨房转。
忙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闲的时候累得脑子不转。
从来没想过还能有别的可能。
“算了,”我说,“我走了,这四间店怎么办?”
水桃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姐,你替他们想,他们替你想过吗?”
我没说话。
她走的时候,在后厨门口回过头:“姐,那个调料罐的事,你别忘了。”
我点了点头。
调料罐,我确实没忘。
那是我从娘家带来的,一个很普通的玻璃罐。
父亲帮我一味一味配好的料,每一样都精确到克。
我藏在后厨最里面的柜子里,用报纸包着。
王芳说要找剪刀,翻到了那罐调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拿起来看了看,随口说了句“什么玩意儿”,就扔进垃圾桶了。
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和厨房垃圾一起运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厨房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那罐调料,是父亲花了二十年调出来的。
我舍不得用,一直放着,想着等到哪天有重大节日,再用它做一道好菜。
还没来得及用,就没了。
我没告诉父亲这件事。说了有什么用呢?他只会心疼我,只会难受。
那天之后,我在厨房装了个小锁,把剩下的一点配方原料锁在了柜子里。
下午两点多,店里的人少了。我在后厨炒了碗面,正准备吃,王芳来了。
她今天穿了条花裙子,脸上画着浓妆。一进后厨就皱眉:“这什么味儿啊,熏死了。”
我没理她。
她走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面:“怎么就吃这个?”
“没时间做别的。”
“也是,”她笑了笑,“你这手艺,也就配吃这个。”
说完,她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面已经坨了。
晚上回到家,王浩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看见我回来,说:“今天王芳回来了,明天家里请客,隔壁李叔他们一家人过来。”
“明天?”我累得快站不住,“明天店里还有六桌预订。”
“你早点从店里回来呗。”
“几点?”
“五点半吧,吃饭赶得上。”
我没说什么,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下青黑的,脸色发黄,看起来老了不止五岁。
我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水桃那句话:“姐,你替他们想,他们替你想过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
04
第二天下午四点,我从店里赶回家。
买了菜,买了肉,还买了条活鱼。到家就开始忙。洗菜、切肉、腌鱼、调汁。一个人在厨房忙得团团转。
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时不时喊一声:“诗雅,茶没了。”
“诗雅,茶几上有葡萄,你洗洗端过来。”
“诗雅,空调开大一点,热死了。”
我一边应着一边忙。那头锅里炖着汤,这头砧板上还在片鱼。
五点半,王芳回来了。跟她一起来的,还有隔壁李叔一家。李叔是公公的朋友,做建材生意的,家里条件不错。
王芳一进门就喊:“妈,我回来了!”
婆婆迎上去,拉着她的手:“哎呀,今天真漂亮。”
王芳看了一眼厨房:“嫂子在做饭呢?”
“嗯,在呢。”
王芳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看:“做的什么?”
“炖排骨,清蒸鱼,红烧肉,还有……”
“怎么又是这些?”她打断了我的话,“每次都这几个菜,能不能换个花样?”
我没接话,继续片鱼。
她站在门口,不走了。看了一会儿,又说:“嫂子,你片鱼能不能片薄一点?上次那个鱼片厚得跟砖头一样。”
“好。”
“还有,那个排骨炖烂一点,上次咬都咬不动。”
她好像还想说什么,被婆婆喊走了。
我继续片鱼。手里的刀很稳,一片一片,薄得透光。
六点,菜上齐了。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粉丝蒸扇贝、油焖大虾……做了一大桌,摆了满满一桌子。
王芳夹了一筷子鱼,嚼了几口,眉头皱了一下:“嫂子,鱼蒸老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婆婆就接上了:“诗雅,蒸鱼要掐时间,你怎么老是掌握不好?”
“我掐了的,八分钟。”
“八分钟肯定老了,”王芳放下筷子,“七分钟就够了。”
我不知道怎么反驳。那条鱼有两斤多,八分钟刚好。但我不想说了,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
王浩坐在旁边,什么也没说,默默吃着碗里的饭。
吃完饭,我一个人收桌子、洗碗、擦台面。婆婆他们在客厅聊天,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王芳的声音最大:“我跟你们说,上次我跟我嫂子说想学做菜,她那个表情,好像我要抢她饭碗似的。”
婆婆接话:“她那个人吧,心眼小。”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我不想教王芳做菜。
她确实来学过一次,我手把手教她切土豆丝。
她切了三分钟,说手酸,然后走了。
第二天,她在婆婆面前说:“嫂子教的一点都不认真,我学不会。”
这些事我都知道。但我没说过什么。说也没用。在这个家里,我说什么都是错的。
洗完最后一个碗,我摘掉围裙,走出厨房。
王浩在楼道口等我。看见我出来,说:“今天累了吧?”
“还好。”
“那个……”他犹豫了一下,“明天我妈说想去逛商场,你要是没事的话,陪她去一趟。”
“后天呢?店里后天还有预订。”
“我妈说后天也行。”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我。
“你知道你妹妹昨天在后厨说了什么吗?”
“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的手艺,只配吃面。”
王浩愣住了,半天才说:“她那人就那样,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再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一直没修。我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都觉得很重。
05
周末,家庭聚餐。
公公说全家一起吃顿饭,就在家里。我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活虾、牛肉、青菜,还有王芳爱吃的螃蟹。
忙了一上午,手被蟹壳划了一道口子。我贴了创可贴继续做,没吭声。
中午十二点,菜上齐了。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公公坐主位,婆婆坐在他旁边。王芳坐对面,王浩挨着我。
我刚端起碗,王芳夹了一筷子排骨,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嫂子,这排骨你放了多少盐?”
“没放多少。”
“还没放多少?咸死了,”她把排骨往盘子里一扔,“你自己尝尝。”
我夹了一块,尝了尝。不咸,刚刚好。
公公用筷子夹了一块,嚼了两下,没说话。
婆婆也夹了一块:“嗯,是有点咸。”
王芳更来劲了:“我说吧。嫂子,你做菜水平真的越来越不行了。以前还挺好吃的,现在做的是什么啊。”
我没说话,低头扒饭。
“你是不是不想做?不想做就说啊,我们也没逼你。”
“没有,”我说,“我做得不好,下次注意。”
“下次下次,你每次都这么说,”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我真不是故意的。”
“那你就是水平不行?”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王浩,你看看你娶的这什么人,连个菜都做不好。”
王浩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着,不说话。
“算了,”王芳嘴一撇,“不吃了。”
她端起面前那碗还在冒热气的汤,站起来,往厨房走。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听见她说了一句:“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然后,我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一股滚烫的液体从头顶浇下来。
我浑身猛地一震。烫。钻心的烫。
那碗汤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流,流过额头,流进眼睛。油花的温度比水还高,烫得我眼睛生疼。有的流进领口,烫得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疼得叫不出声。
然后我听见了笑声。
王芳的笑声。很尖。
婆婆的拍桌声:“你这个丫头,怎么这么莽撞!”
她嘴上在骂王芳,语气里却带着笑。
公公说了一句:“快拿毛巾来。”
然后我听见王浩的声音:“妈,你看这……”
“行了行了,又不是故意的。”
我睁着那只还能看见的眼睛,抬起头。
桌上的人都看着我。
王芳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空碗,脸上没有一丝歉意。
婆婆用手帕捂着嘴,掩饰住嘴角的笑。
公公低下头喝了一口酒,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王浩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张餐巾纸,表情复杂。
但没有一个人真正的关心我烫得怎么样,疼不疼。
我慢慢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汤汁。
还是烫的。
我看着面前这一家人。公公低头喝酒,婆婆假装嗔怪,王芳昂着下巴看着我,王浩手足无措地站着,手里那张餐巾纸始终没有递过来。
五年了。
这五年我像一头拉磨的驴,一天没歇过。
买菜、洗菜、切菜、炒菜,一天十几个小时。
他们的衣服是我洗的,他们的饭是我做的,他们店里的生意是我一个人炒出来的。
到头来,连一碗热汤泼在我头上,他们都能笑出来。
我忽然不疼了。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水桃的电话。
“水桃,开始吧。”
声音很平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把凉水浇在头上。水很凉,冲到被烫的头皮上,又疼又麻。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上还沾着油花,脸上被烫得通红,领口湿了一大片。
像条落水的狗。
镜子里那张脸,陌生得不像我。
06
第二天上午,公公打来电话,声音不对。
“诗雅,你昨天晚上是不是给卫生局打了电话?”
“没有。”
“那怎么一大早就来人检查了?”
“我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心里清楚,水桃出手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水桃打来电话:“姐,城西那间店,他们已经贴停业通知了。”
“这么快?”
“卫生不达标,后厨有蟑螂,冰柜温度不对,生熟没分开。随便查查就是一堆问题。”
“不止这一间。”水桃继续说,“我跟几个局里的朋友打了招呼,这三天,他王家四间店,一间都别想开。”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打了招呼,让卫生、消防、市场监管的都走一趟。城东那间店,消防通道堆满了纸箱,逃生门都打不开。只要认真查,没有一家经得起细查。”
我靠在床头,脑子里嗡嗡响。
“姐,”水桃的声音轻了些,“你后悔吗?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后悔吗?
我想起昨天晚上那碗汤,烫在头皮上的感觉好像还在。
想起这五年那些被嫌弃的日子,想起那些被无视的委屈,想起父亲那罐被扔掉的调料,想起我那两个没能出生的孩子。
“不后悔。”我说。
“那就行了。”水桃挂了电话。
下午,王浩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低着头,不敢看我。站在门口换鞋,换了很久。
“诗雅。”他终于开口。
“嗯?”
“今天……城东那间店消防检查没过,被要求停业整改。”
“嗯。”
“我妈快急疯了。我爸也到处找人托关系,但没人肯帮忙。他们说什么都是按照规定来的,让人家帮不上忙他说。”
我坐在床边,听着他说。
“是不是你……”他抬起头,看着我。
话说了一半,没说完。
“是我妹妹。”我说,“我让她帮忙的。”
“你……”
“王浩,你摸摸良心说,我这五年在你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妹妹把汤泼在我头上,你们全家都笑了。你笑了没有?”
他没说话。
“你站起来了,又坐下了。”我说,“那一瞬间我心彻底死了。”
他低头,眼眶发红:“诗雅,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空气安静下来。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风吹进来,凉凉的。
“你去跟你爸妈说,明天我去店里拿我的东西。以后,我不去了。”
“诗雅……”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开门声,关门声。脚步声慢慢远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小路。王浩的身影出现在楼下,他没有回头,一直走到路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手机响了,是水桃。
“姐,城南阳那间店也停了。”
“供应商那边也招呼好了,明天开始断供。”
“姐,你现在在哪?”
“在家。”
“哪个家?”
我愣了一下。
是啊,哪个家?
这里是我住了五年的地方。可这一刻,我不知道这里还算不算我的家。
07
第三天下午,王家四间店全部停了。
公公打来电话,声音又气又急。说卫生、消防、市监都来了,还说供应商也断了货,原材料供不上,员工也走了一半。
“诗雅,你给想想办法。”
“我没办法。”
“这店也有你的心血,你忍心看着它垮了?”
我没接话。心血?我的心血就是每天四点多起床,一个人炒四间店的菜。可他们有谁把我当自家人了?
“爸,”我说,“我昨天被汤烫了,到现在头皮还疼。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王芳那是无心的。”
“爸,你笑了吗?”
他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你这是在跟家里闹脾气?”
我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下午五点多,公公找到我娘家来了。
我正在厨房帮父亲摘菜。门铃响了,父亲去开门,看见是公公,愣了一下,但还是让他进来了。
公公西装革履的,但神态有些狼狈。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也有红血丝。
“诗雅,”他站在门口,“我们谈一谈。”
我没起身,继续摘菜。
“四间店都停了,”他说,“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吧?”
“是你让人搞的?”
“不是搞。是你们自己本身就有问题。”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父亲在旁边没出声,端了杯茶放到茶几上,然后走进厨房,继续切他的菜。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节奏很稳。
“诗雅,你就看在王浩的面上,看在咱们是一家人的份上,收了手吧。”
我放下手里的菜,抬起头看他。
“爸,你跟我说一家人,那我问你。五年来我从早上四点多干到晚上九点多,一个月三千二,没有休息日,你们谁把我当一家人了?”
“这个……”
“你女儿的汤泼在我头上,全家都笑了,谁把我当一家人了?你儿子坐在那里一句话不敢说,谁把我当一家人了?”
他嘴巴一张一合,眼神闪躲。
“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工具。”我站起来,“我是能吃苦,但不代表我好欺负。”
“我知道,我们是对你差了点儿……”
“差的不是一点儿。”
他被噎住了。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父亲从厨房出来,站在我身边。没说话,也没看我。
沉默了好久,他才开口:“你妹妹已经跟我说了。”
“你别怕,”他的声音很平静,“天塌了,有我给你撑着。”
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憋了那么久,一直没哭。可听到他这句话,眼泪就止不住了。我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钱不够跟爸说。”
“够了。”
“不够说话。”
我点了点头。没敢抬头看他,怕一抬头就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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