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像一条僵死的蛇。

郭建强扶着我的胳膊往服务区大厅走,他的左腿又显出那种刻意的僵硬,跟跳舞时判若两人。

我说想喝水,他让我先等一下,自己拐进了走廊。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我从他兜里掉出来一张红色的房卡。

他捡起来,看了一眼,塞回口袋,快步走进洗手间。

我当过三十年中学教师,阅人无数,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出来自驾游的男人,揣着服务区的房卡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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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伴走了四年,我一个人住在那套两居室里,日子过得跟死水一样。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煮两个鸡蛋,泡一杯麦片,坐在阳台那把藤椅上发呆。

楼下广场上有人跳舞,音乐声远远地飘上来,我听着,却从没想过要下去。

邻居周秀莹比我大几岁,住隔壁单元,是在菜市场认识的。

她这个人嗓门大,热心肠,三天两头敲我的门:“玉梅,你出来走走嘛,窝在屋里要憋出病的。”

我说不想出去,她就叹气:“你以前不是最爱跳舞的嘛。”

我没接话。

年轻时候确实爱跳,厂里搞文艺汇演,我是领舞。

后来结了婚,生了孩子,日子被柴米油盐填满,跳舞的事就搁下了。

再后来老伴病了,我伺候了他三年,他把命丢了,也把我的精气神带走了。

周秀莹不死心,隔三差五来拉我。

那年开春,她硬把我拽到了广场上。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站在人群边上,脚不自觉地跟着节奏点了几下。

周秀莹眼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看,你还是想跳!”

我没承认,但也没否认。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看到了郭建强。

他是广场舞队的领舞,跳探戈,一曲跳完全场都在鼓掌。

我站在最外圈,看他和一个大姐搭伴,那人的身板挺直,脚步利落,每个动作都干净得像刀切的一样。

周秀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个是小郭,跳得最好那个。”

“多大年纪?”我问。

“听说是46岁,你看那身板,跟小伙子一样吧?”

我没接话,但确实多看了几眼。

跳完一曲,郭建强朝人群鞠了个躬,目光扫过来,在我身上停了一下。他咧嘴笑了笑,然后转身去喝水。

周秀莹捅了捅我:“他好像注意到你了。”

我说:“你想多了,那么多人呢。”

但心里确实有点慌。

那之后,周秀莹每次去跳舞都拉我。我去了几次,都只是站在旁边看,偶尔跟着摇两下,不敢往里站。

直到有一天,郭建强从人群里走出来,朝我伸出手:“大姐,跳一支吧?”

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已经伸到我面前了。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看着很舒服。

我摇头:“我不会。”

“没事,我带你。”

我不想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丢人,还是摇头。他也没坚持,笑了笑,收回手:“那改天,不急。”

他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点沙哑,让人听了觉得踏实。

那天回去的路上,周秀莹说:“小郭这人挺靠谱的,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人。”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在这跳了两年了,从来没听说跟哪个女的有啥事。人也热心,谁找他教舞他都教,不收费的。”

我没说话,但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他46岁,离过婚,没有孩子,在国企当个小干部。

这样的条件,找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为什么对我一个68岁的老太太这么热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把它按了下去。

我是想太多了。

02

后来郭建强开始主动教我跳舞。

他教得很耐心,不像有些人那样嫌我手脚慢。他说:“跳舞这件事,慢一点没关系,关键是放松。你一紧张,整个人就硬了,怎么跳都不好看。”

我跟他说:“我年轻时候跳过,几十年不碰了,骨头都僵了。”

他说:“没事,慢慢来。”

他每次来都带一瓶热水,放在我旁边,说跳舞容易出汗,喝点热水对身体好。下雨天他不跳,但会开着车来接我,把我送回家,自己再走。

这些事看着不大,但做起来很暖。

我也不是没有防备心。

毕竟活到这个岁数,什么人没见过?

老伴还在的时候,我就发现他跟厂里的女会计走得近,为这事吵过,闹过,最后不了了之。

那女的后来调走了,事情才淡下去。

所以我对男人,尤其是对别的女人的男人,从来都是带着戒心的。

但郭建强不一样。他从不说越界的话,从不做越界的动作,每次教完舞就走,连多待一分钟都没有。

我问周秀莹:“他有没有对象?”

周秀莹想了想:“好像没有。之前有人给他介绍过,他都拒绝了,说想找个聊得来的。”

“聊得来”这三个字,听着很轻,但我知道,这个年纪的人去找“聊得来”的人,比年轻时候难多了。

我渐渐放松了警惕,开始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朋友,一个跳舞时的搭档。

五一前半个月,郭建强在跳完舞后叫住我,说有事跟我商量。

那天广场上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收拾音响的志愿者。他站在路灯下,脸上的表情挺认真的:“梅姐,五一有没有安排?”

我说没有。老伴走后,节假日对我来说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我想出去走走,跑一趟高速。”他说,“一个人开车太闷,想找个人搭伴。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愣了一下。

自驾游?跟他?

这个提议来得太突然,我没想好怎么回答。他看我不说话,赶紧补了一句:“就是出去玩玩,三两天就回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我看着他,路灯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46岁的人,眼角也有褶子了,笑起来的时候显得很真诚。

“我再想想。”我说。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

一个人出去,跟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男人。这事要是让我儿子知道,肯定要骂我糊涂。

但另一个声音又在说:你一个人闷了四年了,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带你出去走走,你还犹豫什么?你还能活几年?

两种声音在我脑子里打架,谁也说服不了谁。

第二天,我给儿子小磊打了个电话。他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电话接通,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小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你多大岁数了,还跟人出去自驾游?”

我说:“就是出去散散心。

“那个人靠不靠谱?”

“还行吧,跳舞认识的。”

小磊又沉默了一会儿:“妈,你自己拿主意吧。你觉得高兴就行,别亏待自己。”

我说好,然后就挂了电话。

他的话让我心里松快了一些。是啊,我都六十八了,还能活多少年?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第三天晚上,我给郭建强回了话:去。

他听了挺高兴的,在电话里说:“那我规划一下路线,咱们走高速,从南边下去,看看那边的古镇。

我说好。

那几天,他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说去哪里、吃什么、住哪里,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我看着他发过来的那些字,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出发前一天,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里面装了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保温杯、药盒子。

我把药盒子的盖子拧紧,放进包里最底层的时候,手顿了顿。

那里面装的降压药、心脏病的药,还有安眠药。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以防万一。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踏实,迷迷糊糊地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我站在一个岔路口,左边是阳光大道,右边是黑漆漆的树林子。

我在路口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天亮的时候醒来,枕头湿了一块。

我没多想,洗了把脸,拖着行李箱下了楼。

郭建强已经到了,站在他那辆白色捷达旁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冲我笑:“梅姐,上车吧。

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坐上了副驾。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几十年的那栋楼,窗台上那盆罗汉松在风里晃了晃。

我心里说:没事的,就是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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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车子一上高速,郭建强就忙开了。

他调了空调温度,把音乐调成老歌,张国荣的《风继续吹》,声音不大不小。

他递过来一瓶水,又问我座椅靠背要不要调整。

我说不用,他还硬是把座位帮我往前调了两公分。

“这样舒服点。”他说。

我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有点慌,有点期待,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梅姐,你放心,”他一边开车一边说,“我都安排好了,第一站去南边的古镇,住一晚,第二天去水库那边转转,第三天回来。”

“辛苦你了。”我说。

“不辛苦,难得出来嘛。”

他开车很稳,不急不躁,该超车的时候才超车,不该超的时候老老实实跟在后面。我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这个人确实靠谱。

开了大概一个钟头,他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他说:“那咱们就到第一个服务区休息一下,上个厕所,活动活动腿脚。”

他把车开进服务区,停好车,解开安全带:“梅姐,你在这等我,我去上个厕所,很快回来。

我说你去吧。

他下了车,关上车门,往厕所那边走。我坐在车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他走路的背影。

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

左腿明显不太灵便,落地的时候往右边偏了一下,好像膝盖使不上劲。他走得挺慢的,一只手还扶着腰。

平时跳舞的时候,他的腿脚很灵活,左转右转都利索得很,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样子。

我想,大概是开车坐久了,腿麻了。

没往深处想。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瓶水,递给我:“梅姐,喝点水,刚在服务区买的。

我说好,接过水。水是温的,他在矿泉水瓶外面套了个保温套。我心里一暖,这个人想得真周到。

“要开多久才到?”我问。

“还得两个多钟头,中间再停一次。”

他又发动了车,继续开。

路上他接了一个电话。手机响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犹豫了一下才接。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只听到一句:“到了再跟你说。”

然后就挂了。

“是单位的事?”我问。

“嗯,”他点点头,“小事,不碍事。”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杯架上。

我的目光扫过那个手机,看到屏幕边缘有一道裂痕,像一条细细的蜘蛛网。

平时他这个人什么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手机屏幕碎了,却没有换,这一点不像他的作风。

但这些念头很快就被走马观花的路牌冲淡了。

我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车速慢了下来。睁开眼一看,车子又开进了一个服务区。

“到了?”我问。

“没呢,”他说,“再休息一下,顺便加点油。”

我看了看时间,距离上个服务区才开了一个小时。这个休息的频率,有点太勤了。

但我也没多想,毕竟上了年纪的人,尿频也是常事。

他把车停好,熄了火,说:“梅姐,你要不要去厕所?”

我说去。两个人一起下了车,往大厅那边走。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住:“梅姐,你先去,我打个电话,工作上的事,说两句就来。

我说好,自己先往女厕所那边走。

走了几步,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郭建强站在大厅外面的走廊上,背对着我,拿着手机,正在说话。他的左腿靠在墙上,浑身放松,没有半点刚才那种僵硬的样子。

我收回目光,走进了厕所。

洗手的时候,一个穿服务区保洁服的男人从男厕所出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本能地回看了一眼。

那人四十多岁,瘦长脸,眼神有点阴沉。他看了我一眼,就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我心里闪过一丝奇怪的感觉,但说不清哪里不对。

洗完手出来,郭建强已经等在大厅门口了,冲我笑:“梅姐,上车吧。”

我上了车,他发动引擎,继续往前开。

窗外起了风,路两边的树枝乱晃。天气预报说今天晴天,但看这个天气,好像要变天了。

我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目光无意间扫到杯架上的那部手机。

屏幕亮了。

一条微信消息从屏幕上方弹了出来,我只能看到几个字:“郭哥,她到了,老地方。

下面还有一行,没来得及看完,手机屏幕就暗了。

我愣了愣,坐直了身子,又看了一眼那个手机。

郭建强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嘴里哼着一首老歌的歌调,看起来心情不错。

我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也许就是公司的同事,约他到某个地方见面。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越来越大。

04

第三个服务区休息的时候,我留心观察了一下郭建强的腿。

他停车、熄火,然后解安全带,推开车门,左脚先跨出去——利利索索的,没有任何不自然。

我盯着他的左腿看,他大概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左脚刚踩到地面,突然膝盖一弯,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一只手撑住车门才站稳。

“哎,这腿又麻了。”他冲我笑了笑,说,“开车坐太久,血液不流通。”

我没说话。

“梅姐,你先去,我去买包烟。”他说着,一瘸一拐地往大厅走。

我站在车旁,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左腿真的在拖,脚掌在地上拖着走,就像膝盖完全使不上劲一样。但刚才下车的时候,明明利索得很。

前后不到十秒钟的事。

我心跳快了两拍,但还是告诉自己:可能是他刚才伸直了腿,突然站起来确实会麻,这很正常。

我往女厕所走,路过大厅那排便利店的时候,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郭建强站在便利店外面,正在抽烟。

他身边站着一个人——就是刚才在第一个服务区看到的那个保洁员,穿深蓝色工装,瘦长脸。

两个人站的姿势很随意,像是老熟人。

郭建强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那个保洁员手里。动作很快,但我还是看到了——那是一叠钱,估摸着有两三千块。

保洁员接过钱,数了数,揣进口袋。郭建强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说了句什么,保洁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郭建强站着抽完那支烟,扔掉烟头,用脚踩灭,然后拍了拍衣服,朝大厅另一头走去。

我躲在柱子后面,看着他走远。

他在另一个男人的眼皮底下一丝不苟地数钱、塞钱,动作熟练得跟流水线上干了一辈子似的。那个保洁员是谁?他为什么要给这个人钱?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深吸了几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再冷静。

我当过三十年老师,什么样的学生撒谎我都能一眼看穿。

郭建强这个人,他说的话,我信了百分之八十,剩下的二十,现在要打一个问号。

我上了厕所,洗了手,走出来。

郭建强已经等在车旁边了,手里端着一杯热豆浆,递给我:“梅姐,喝点热的,休息好了咱们就继续。”

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暖暖的,甜丝丝的。

“郭老师,”我看着他,“你刚才碰到的那个保洁员,你认识?”

他愣了一下,很快又笑了:“不认识,就是借个火。”

“你给他钱了?”

他的笑容僵住了,过了两秒才说:“哦,那个,我看他挺不容易的,给他买了包烟。”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没有看我。

我心里那个问号,变成了感叹号。

上了车,他发动引擎,继续赶路。我没有再问,他也没有再解释。车里安静下来,只有音乐还在放,换成了邓丽君的《小城故事》。

窗外的路标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六十公里。

“快到了。”他说。

他大概感觉到了气氛不对,主动聊起来:“梅姐,你以前来过这边吗?

没有。

“这边的古镇挺有特色的,我查过攻略,有条老街,卖的都是手工做的土特产。”

“嗯。”

“晚上住在老街里面,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河,挺好看的。”

他大概也觉得没什么话可说,就不再说话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个画面:他下车时利索的左腿、他在便利店里塞给保洁员的钱、他说“不认识”时飘忽的眼神。

一个男人,在自己嘴上说着不认识的人面前,动手动脚地塞了两三千块钱。这合理吗?

不合理。

但我说服不了自己这是个大问题。毕竟谁都有不想告诉别人的事,兴许是他欠了那个人一点钱,不好意思说。

可如果只是欠了点钱,他为什么要撒谎?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越想越疼。

车子开进一个匝道,减速,右拐,在一排白墙黛瓦的老房子前面停下来。

“到了。”郭建强说着,熄了火,“梅姐,下车吧,我订了一家民宿,评价挺好的。”

我拎着包,下了车。

眼前的古镇确实漂亮,青石板路,临水的木楼,挂着红灯笼的长廊。要是放在平时,我肯定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但那天,我什么都看不进去。

郭建强帮我拿了行李箱,走在前面带路,左腿又露出那种刻意的僵硬。

他在我面前,一直在演一个“腿脚不便”的男人。

可在那个保洁员面前,他完全没有遮掩。

那一刻,我心里有了一个猜测。

这个猜测让我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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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民宿在一栋三层的木楼里,一楼是茶室,二楼三楼是客房。郭建强订了两间房,挨着的,都在三楼。

他把我的行李拎到门口,说:“梅姐,你先洗漱休息一下,我去楼下看看晚饭吃什么。”

我点点头,关上了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推开窗户能看到楼下的小河。河面上漂着几盏河灯,忽明忽暗的。远处的山影沉在暮色里,轮廓模糊得像水里的墨印。

我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想给周秀莹打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周姐,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周秀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正在看电视。

“郭建强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我说,“我就是想问问,他这个人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什么不对的地方?

“比如,”我咬了咬嘴唇,“他在外面有没有欠钱?或者有没有跟什么人有过节?”

周秀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把电话挂了。

周姐?

“玉梅,”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谁听到,“这些事,我也不是太清楚。但我听说,他在老家那边,好像确实出过一点事。”

“什么事?”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就是听人说他以前欠了别人一笔钱,后来怎么还的,也没人知道。你在外面要小心一点,别让他太靠近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周秀莹的声音有点慌,“我也不是特别确定,怕说了让你多想。再说小郭这人平时看着也挺正派的,谁知道呢。”

我没再问,挂了电话。

窗外的河灯还在飘,越来越远了,像一盏盏快灭的灯。

我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手里攥着手机,攥得掌心都是汗。

欠别人一笔钱。怎么还的,没人知道。

这个信息跟白天的事撞在一起,在我脑子里炸开。

他带五万块钱现金出门。他在两个服务区都遇到了那个保洁员。他给那个人送了钱。他说不认识,但那个人叫他“郭哥”。

几件事串起来,拼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他可能不是出来自驾游的,他是出来躲事的。

想到这里,我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秋衣。

我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圈,脑子里乱成一团。

走出去?

怎么走?

夜都黑了,我一个外地人,人生地不熟的。

不走?

跟一个可能欠了一屁股债、到处躲事的男人待在一起,我怎么睡得着?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看着远处的山影一点点沉入黑暗。

楼下传来郭建强的声音:“梅姐,晚饭好了,下来吃点东西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开了门。

他站在楼梯口,冲我笑:“我让老板炖了一只土鸡,可香了。”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那种笑,看起来那么真诚,那么无害。可不知怎么的,我就是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走吧,”我说,“别让人家等。”

我走在他后面,下楼梯的时候,他一直侧着身子,像是怕我摔着。

我心想,这个人,演技够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