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台上,麻药劲上来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在外头喊了一句:“两个女娃,能保一个就不错了!”

我想说“两个都要”,可舌头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医生问我丈夫签字了没,我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像刀子割在我心口上。

迷糊中,我感觉到有人从我身体里抱走了什么。

我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抓住。

醒来后,丈夫端着一碗红糖水坐在床边,说:“妹妹保住了,别难过了。”

我问姐姐呢。

他没说话,转过头去。

那之后的好多年,我都不敢提那个人。

直到十四年后,若涵第一次开口说话。她坐在床沿上,没有看我,声音轻得像一根头发落在地上。

她说:“妈,姐姐说她还活着。”

我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红糖水溅了一地。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她下一句话,直接把我整个人钉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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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徐玉梅,今年四十五岁。老家在省城北边的柳河村,嫁到隔壁的张家湾,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我这辈子最怕的事有两件:一是生孩子,二是生孩子那天的选择。

怀上双胞胎那年,我二十六岁,嫁进徐家第五个年头。

前四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婆婆林秀云的脸一年比一年黑,逢人就说“我家那媳妇,怕是只不下蛋的母鸡”。

那几年我日子不好过。婆婆话里话外地挤兑,丈夫又是个闷葫芦,什么都听他妈的话。我回娘家都不敢多待,怕爹娘问起来我不知道怎么答。

查出是双胞胎那天,婆婆笑得牙都合不拢。

她买了三斤红糖、两只老母鸡送到我家,拍着我的手说:“玉梅,你这回可算争气了。咱们老徐家总算要开枝散叶了。”

可等她知道是两个女娃,脸又变了。

那天她从医院回来,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三个小时,抽了半包烟。我透过窗户看见她坐在石墩上,面色铁青。

丈夫徐志强在工地上干泥瓦工,平时话不多,那天晚上他躺在我旁边,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睛睁得很大。

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没事,睡吧。”

我后来才知道,婆婆当天晚上就跟他说过一句话:“女娃不值钱,生两个更是赔钱货。你可得想清楚。”

但那句话,他没敢告诉我。

孩子是提前发作的。离预产期还有二十一天,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是农历七月初九。

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天气闷热,后背的汗把衫子都浸透了。突然肚子一阵绞痛,疼得我直接坐倒在地上,洗衣盆翻了,水洒了一地。

邻居王婶在隔壁听见动静,跑过来一看,吓得脸都白了:“玉梅你这是要生了!”

她把我送到镇卫生院,医生一看就皱眉:“双胞胎,体位不正,怕是要剖。”

镇卫生院条件有限,连夜转到县医院。那一路我疼得死去活来,手指抠着车座垫子,指甲都抠断了。

到了县医院,医生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脸色沉下来:“两个孩子的腰部连在一起的,是连体双胞胎。得赶紧手术分离,不然一个都保不住。”

我当时疼得意识都模糊了,只听见医生跟丈夫说:“手术风险很高,大人和孩子都有危险,家属必须签字。”

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赶到了医院。她穿的那件蓝布衫,我记得清楚。

她一把拽住医生的袖子问:“能不能两个都保?”

医生说:“两个都保的可能性很小,我建议保一个。这种手术风险极高,我们医院的条件,能确保一个平安就不错了。

婆婆沉默了,大概沉默了三秒,她说:“那就保好的那个。

我在手术台上听见了这句话。

我想喊,可麻药已经打进去了,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浑身使不上劲。

我张嘴想说“两个都要”,可嘴唇动了动,只发出“呜”的一声。

护士按着我的肩膀说:“别乱动,手术马上就开始了。”

然后我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一个字都没签在我手上。

手术灯特别亮,亮得我眼睛疼。我侧过头,看见护士抱着一个孩子从手术室出去,那个孩子裹在粉色的襁褓里,一动不动。

我伸手去抓,手指只碰到了空气。

门“”的一声关上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迷迷糊糊中,好像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我以为是幻觉。

02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病房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灯亮着。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太阳穴上。

丈夫靠在椅子上打盹,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一层青。婆婆不在,听说是回家了。

我嗓子干得像要裂开,想说话,一张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丈夫被惊醒了,赶紧倒了杯水递过来。我喝了两口,水是温的,放了红糖,甜得发腻。

突然想起什么,我抓住他的胳膊问:“孩子呢?”

他说:“妹妹在保温箱里,医生说情况还算稳定,就是有点弱,得过几天观察。”

“姐姐呢?”

他低下了头。

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起来:“姐姐呢?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说:“没保住。”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医生说,姐姐身体不好,没撑过来。手术之后并发症,心肺功能衰竭了。”

我不信。我明明记得手术前医生说的是“两个都有危险”,没说姐姐就一定保不住。我挣扎着要下床,要去看看。

丈夫按住我,声音带着哭腔:“玉梅,你别这样,真的没了。已经处理了,你去看了更难受。”

他的眼泪滴在我手背上,滚烫。

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凉凉的。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道一道的,像刀子刻在我心上。

婆婆后来也来了,她坐在我床边,叹了口气说:“玉梅,你也别太难过了,女娃娃嘛,能保一个是一个。回头养好了身子,再生个男娃,日子还得过不是?”

我没说话。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

出院那天,婆婆带我去村后头看了一个小土包,说姐姐埋在那里。土包不大,上面长了些杂草,旁边有一棵歪脖子树,树皮都裂开了。

我跪在地上烧纸,风把纸灰卷得到处飞,迷了我的眼睛。纸灰落在我的衣服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灰黑色的蝴蝶。

婆婆在旁边说:“你别老惦记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要紧。你还有若涵要养呢。”

我没反驳。婆婆说得对,我还有若涵。

可是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

那个土包太小了,怎么看都不像埋过孩子的样子。

我偷偷量过,大概只有四五十公分长,一二十公分高。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就算是夭折了,也不该埋得这么浅。

我偷偷问过丈夫一次:“你真的看见姐姐下葬了?”

他半天没说话,眼睛看着别处。过了好久才说了句:“妈办的事,我也没细问。当时忙着照顾你,我都没顾上那些。”

这事我没再提,可那根刺,扎在心里头,一直没拔出来。每年的七月十五,我都会偷偷去村后头烧纸,可那个小土包,我总觉得不对劲。

有一回我用手刨了一下,土很松,底下什么也没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婴儿在哭,哭得很伤心,我伸手去抱,可总也抱不着。醒来后枕巾湿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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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妹妹若涵长到两岁的时候,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她不爱哭,不爱笑,也不爱出声。别的孩子摔倒了哇哇大哭,她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拍拍手上的土,一声不吭。

别的孩子看见大人回家会伸手要抱抱,她只是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有时候我故意逗她笑,挠她痒痒,她也不笑,只是嘴抿着。

别的孩子在这个年纪早就开始学说话了,爸爸妈妈地叫。可若涵不会,她只是瞪着一双大眼睛看人,看你的时候特别专注,专注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带她去镇上的卫生院检查,医生翻了翻她的眼皮,又听了听心跳,说没什么问题,可能是发育慢,再观察观察。

三岁了还不会叫妈,我又带她去县医院。这次医生做了听力测试,说听力没问题,又查了大脑CT,也没发现明显异常。

医生问我:“孩子出生的时候有没有缺氧?”

我说:“手术的时候是有过一些风险,但医生说没大问题。”

医生看了看病历,说:“可能是手术造成的轻度脑缺氧,导致语言发育迟缓。也不排除心理因素,你们当父母的要多跟她说话,多刺激她的语言中枢。”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对着若涵说话。做饭的时候说,洗衣服的时候说,哄她睡觉的时候也说。

我说:“若涵,叫妈妈,这是妈妈,我是妈妈。妈妈,跟着我说,妈——妈——”

她只是看着我,嘴巴抿得很紧。

有时候她会伸手摸我的脸,小手指凉凉的,从我的额头摸到下巴,像是在确认我长什么样。她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像两颗黑葡萄。

村里有些人背地里说她是个哑巴。

我听见过一次,气得跟人大吵了一架。

那天我拎着砍刀冲出厨房,吓得对方连声道歉。

回家以后若涵正坐在床上,看见我进来,她拍了拍身边的枕头,示意我坐过去。

我抱着她,她靠在我怀里,小手轻轻拍着我的胳膊,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安慰我。

那一瞬间我鼻子一酸,觉得就算她一辈子不会说话,我也认了。

可到了夜里,我又会偷偷哭。

我哭老天爷不公平,一个孩子不给我留好了。我哭这个可怜的孩子,老天爷给她关了一扇门,连窗都没留。

丈夫有时候也愁,问我要不要再带她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看。可我们哪有钱呢?去一趟省城,光车费和挂号费就得好几百。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一年年过。

若涵五岁那年,有一天她突然指着一本图画书上的苹果说:“果。”

我吓了一跳,赶紧蹲下来问她是不是在说“苹果”。可她再也不肯说了,只是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像春天刚刚破土的小芽。

04

若涵六岁那年,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她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对着墙角在说话。

我站在她身后,听见她嘴里念念有词,像在跟谁聊天。我蹲下来问她跟谁说话,她指着墙角说:“姐姐。

我当时心里一紧,声音都有点发抖:“哪个姐姐?”

她说:“就是那个姐姐。她站在那边,穿红衣服。”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有。墙角只有一棵野草,在风里晃了晃。

我以为是小孩子瞎说的,没有太在意。可从那以后,她经常这样,有时候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话,有时候摸着床沿说。

我问她姐姐长什么样,她想了想说:“跟妈妈一样好看。她也长头发,大眼睛。”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很冷。她说她一个人在那边,很冷。”

我的后背一阵发麻。

我想起了那个小土包。

想起了丈夫吞吞吐吐的回答。

想起了婆婆那句“女娃娃嘛,能保一个是一个”。

若涵七岁那年,我又带她去县医院检查了一次。

医生说她的语言能力还是落后,建议做康复训练。

可康复训练一个月要六百块,我们拿不出那么多钱。

我每天晚上教她说话,指着一样东西反复说给她听。

这是桌子。

“这是门。”

这是碗。

她不开口,但我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在听。她的眼睛告诉我,她什么都懂,只是不想说。

有一回我教她认自己的名字,用树枝在地上写“若涵”两个字。她看了看,然后拿起树枝,一笔一划地写了出来。

我愣住了。她写得一点也不差。

从那天起我知道,她不是傻,她只是不想说话。

可为什么呢?

我想不明白。

若涵八岁上小学那年,老师找我说她不跟同学玩,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放学的时候她就坐在校门口等我来接,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像个影子。

邻居家的孩子有时候欺负她,抢她的书包,推她一把。她也不哭,站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土,继续走。

我心疼得要命,可又没办法。我总不能替她过一辈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若涵一天天长大。

我渐渐接受了她不爱说话这件事。反正她能听见,能理解,能笑,能哭,这就够了。我不能要求太多的。

可我没想到,她要开口的时候,说的是那样一句话。

那一年,若涵十四岁了。

十四年,我熬了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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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若涵十四岁那年的春天,事情来了。

那是个傍晚,太阳快落山了,光线黄黄的,照在厨房的灶台上。

我正在厨房里择菜,菠菜,刚从菜园子里拔回来的,根上还带着泥。若涵从外面回来了,她穿着校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被风吹了一路。

她站在厨房门口,突然开口叫了一声:“妈。”

十四年,整整十四年,她第一次叫我妈。

我手里的菜掉在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我转过身,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你刚才……你刚才叫我什么?”

她又叫了一声:“妈。

那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开过嗓子的样子。音调拿捏得不太准,可清清楚楚的,“妈”,就是我听了十四年的那个字,只是这回是她亲口说出来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跑过去抱住她,抱得紧紧的,好像怕她跑了一样。她的身体有点僵硬,但也伸手回抱了我。

可接下来她说的一句话,让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说:“妈,姐姐说她在床底下。”

我松开她,看着她,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她指着我卧室的方向:“姐姐说,她在我床底下躺着,很冷。”

我后背一阵发麻。

我慢慢走进卧室,弯腰看了看床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灰。我伸手摸了一下,灰很厚,不像有人动过的样子。

我说:“若涵,你别吓唬妈妈。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她站在卧室门口,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说:“没有,我没有做梦。她就在那里,她让我告诉你,她左脚的脚踝有一颗黑痣。她说你看见过。”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左脚脚踝有黑痣。

那是姐姐出生时的特征。

可这件事,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清清楚楚记得,护士把姐姐从手术室抱走的时候,她的左脚从襁褓里露了出来,脚踝上有一颗绿豆大小的黑痣。

那个画面我记了十四年,从来不敢跟任何人提起。

“你怎么知道的?”我的声音发颤。

“她告诉我的。”

“谁告诉你的?”

“姐姐。”

窗外突然刮了一阵风,窗帘被吹起来,哗啦啦地响。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

我坐在客厅里,关着灯,听着卧室里的动静。若涵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

可我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