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秦诗雨永远记得2018年7月15日那天。
快递员把红色信封递到她手上时,她正在帮母亲收拾摆摊的推车。母亲是贵州六盘水小县城里出了名的勤快人,靠着在街口卖炸洋芋和烤豆腐供女儿读了十二年书。秦诗雨父亲走得早,走得也突然,那年秦诗雨才九岁,只记得母亲抱着她从医院回来,一路没说话,到家后把门关上,才哭出了声。
"妈,清华的录取通知书。"
秦诗雨的手在抖。母亲接过去看了很久,一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最后说了一句:"给你爸烧柱香去。"
街坊四邻很快都知道了。卖菜的张婶送了把葱过来,隔壁修鞋的老周头说"咱这巷子总算出了个状元"。秦诗雨第二天去高中取档案,班主任王老师红着眼圈拍她肩膀:"到了北京好好读书,别给你妈丢人。"
秦诗雨点头。她从来不是话多的孩子,但心里想得清楚——她要读出来,要在北京站稳脚跟,要把母亲接过去。这个念头从高一攥到高三,攥了三年,如今终于攥出了结果。
8月25日,秦诗雨背着母亲缝的被褥,提着用了四年的旧行李箱,坐上了贵阳开往北京的火车。硬座,三十个小时。她旁边坐了个去北京打工的姑娘,两人轮流趴在桌子上睡。窗外的山慢慢变平,变成田,变成楼房。秦诗雨的心一路往上提,提到嗓子眼,直到广播说"北京西站到了"。
出站口有清华的接站牌,她跟着人流上了大巴。车窗外的北京和她想的不太一样——楼很高,路很宽,人很多,太阳白晃晃地晒着柏油路。大巴开了很久才到清华西门,她下了车,跟着其他新生往里走。
报到点设在综合体育馆外面,搭了一溜遮阳棚,每个院系一个摊位。秦诗雨找到建筑学院的牌子,排了十几分钟的队,轮到她时,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从桌子后面站起来,朝她笑了笑。
"秦诗雨?"
"是我。"
"跟我来一下。"
秦诗雨愣了愣。旁边负责登记的学生志愿者也抬头看了一眼,但没说什么。男老师已经绕出桌子往右边走了,秦诗雨拖着箱子跟上去。他走得快,秦诗雨小跑着才跟上。
"老师,咱们去哪儿?"
"先去宿舍,先把行李放下。"
"不用先报到吗?"
"等会儿再办,不着急。"
秦诗雨没再多问。她跟着男老师穿过几条林荫道,越走越偏,路两边的楼从新的变成旧的,再变成一种灰扑扑的小楼,墙面上爬着半枯的藤。最后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门口没挂牌子,窗户有几扇是破的,用硬纸板糊着。
"就这儿,"男老师掏出一串钥匙,开了楼门,"你们几个住二楼。"
秦诗雨往里看了一眼,楼道里光线暗,地上铺着老式的水磨石,踩上去凉丝丝的。她走进去,闻到一股灰味和潮味。
二楼走廊尽头是间宿舍,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三个人,两个在铺床,一个蹲在地上整理箱子。听见动静都抬头看过来。
"新来的?"蹲着的那个先开口,短头发,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叫周楠,安徽的。"
"孙晓萌。"铺床的那个瘦高个儿冲她扬了扬下巴。
"陈艺。"另一个扎马尾的姑娘从床沿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是哪儿的?"
"贵州,秦诗雨。"
男老师站在门口没进来,伸手递给她一把钥匙:"302,靠窗的下铺。"然后又对四个人说,"你们四个住这儿,不跟班上大部队走。学校今年搞了个创新人才培养试点,你们是挑出来的,单独安排课程和考核。具体事项回头我单独跟你们说。"
"老师贵姓?"周楠问。
"姓郑,郑远山,建筑学院辅导员。以后有事直接找我。"
郑远山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会儿,渐渐听不见了。四个女生站在宿舍里互相看了看,沉默了几秒钟。
"你们谁听说过这个试点?"孙晓萌先开了口。
都摇头。
"我也没听过,"陈艺说,"报到的时候他直接把我领过来的,我连报到摊都没去。"
"我也是,"周楠接话,"他叫我的名字,我就跟着走了。我还以为是学校安排的。"
秦诗雨把箱子放在下铺边上,拉开拉链开始收拾。她脑子里转了转,觉得这事说不通,但又觉得郑老师没必要骗她们。"可能是内部试点,不对外公开的吧。"她说。
"有道理,"周楠已经爬上上铺开始抻床单,"反正人都进来了,还能是假的?"
几个人都笑了。秦诗雨也跟着笑了一下,心里那点不踏实被笑声盖过去了。她蹲下来把衣服一件件叠好塞进柜子,柜子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沾在手上半天散不掉。
第二天,郑远山来送教材。四套书摞在门口,他用脚踢进来,说课程表贴门背后了,按课表上课就行。
秦诗雨凑过去看课表。课不多,一周七天只有四天有课,地点写的都是"建筑馆二楼小会议室"、"西区教学楼304"之类的,没写具体班级编号。
"郑老师,"秦诗雨叫住正要走的郑远山,"我们不用参加新生军训吗?"
"不用,你们单独训。"郑远山头也没回,"到时候通知你们。"
"那校园卡什么时候办?"
郑远山停了一下,转过身来。"试点项目的校园卡和普通学生不一样,系统还没对接好,先用临时的。回头再说。"
他说完就走了。秦诗雨回到宿舍,周楠正趴在上铺看课表,从床沿探出脑袋来:"你说这试点怎么什么都特殊?"
"可能就是这样吧。"秦诗雨坐回自己床上,拿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到了,挺好的。"
母亲回得很快:"好,好好学。"
秦诗雨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床上。
军训确实单独训。一共训了五天,就她们四个人,在建筑学院后面一块巴掌大的水泥地上,由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带着走队列,喊喊口号,练练立正稍息。男人身上没穿军装,也没挂任何标识。周楠小声问了一句"您是哪支部队的",男人说"不归部队管"。
第五天下午郑远山来了,站在水泥地边上看了几分钟,说行了,你们回宿舍吧。四个人就这么结束了军训。孙晓萌走回宿舍的路上说:"我怎么觉得跟闹着玩似的。"
陈艺说:"反正也不用晒黑,挺好。"
秦诗雨没说话。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这是个试点,为什么从头到尾只有郑远山一个人出面?别的老师呢?别的领导呢?但这些问题她没问出口。她怕问出来显得自己事多,也怕问出来之后得到什么不想听的答案。
正式上课之后,事情慢慢透出更多的古怪。
第一门课是建筑制图,上课地点在建筑馆二楼小会议室。秦诗雨和周楠提前二十分钟到,推门进去,里面只有一张长条桌和几把椅子,没投影仪,没黑板。过了几分钟,郑远山领着一个中年女老师进来,女老师手里拎着一沓图纸和几根铅笔,说了声"坐吧",就开始讲课。讲得很细,画图示范也清楚,秦诗雨听得很认真。但下课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件事——别的教室门口都贴了课程安排和选课名单,这间教室门口什么都没有。
回宿舍的路上她问周楠:"你注意到没有,上课连点名都没点。"
"点了啊,"周楠说,"郑老师不是拿着个本子记了吗?"
"那是郑老师记的,任课老师根本不知道我们叫什么。"
周楠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她说。
到了十月份,该发校园卡了。秦诗雨去找郑远山,郑远山说再等等,系统对接有延迟。秦诗雨说那图书馆怎么进,郑远山说先用同学的。秦诗雨回来找周楠借卡,周楠把自己的校园卡给了她,说"你用完还我"。秦诗雨拿着周楠的卡刷进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难受。那个黑色的闸机响了一声就让她过去了,她站在闸机里面回头看了一眼,明明进来了,却觉得自己不算真正进来。
十一月中旬,秦诗雨发现自己的学号在任何系统里都查不到信息。那天她路过建筑学院一楼大厅的公共电脑,试着登录学生系统,输入郑远山给她的学号和初始密码,屏幕显示"账号不存在"。她试了三次,都是一样。她回到宿舍查自己手机里存的新生入学须知,里面写着"新生报到后一周内完成学籍注册,可通过信息门户查询"。她打开信息门户,输入学号,还是"账号不存在"。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上铺的周楠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秦诗雨躺在黑暗里,盯着上铺床板底下贴的一张旧海报——海报角卷着,看不清上面印的什么。她想,如果真有问题,郑远山为什么要这么做?自己一个穷山沟出来的学生,有什么值得骗的?
第二天她去办公室找郑远山,把情况说了。郑远山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完之后推了推眼镜,说:"试点项目的系统是独立的,跟学校主系统不互通。你的信息在主系统里确实查不到,这很正常。"
"那我以后毕业呢?毕业证从哪儿发?"
郑远山抬起头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试点项目结业考核通过之后,统一由学院出具证明,学位和毕业证跟普通学生一样,不影响。"
"那我为什么不能参加班里的活动?为什么不能申请助学金?"
"试点项目有自己的经费和考核体系,不走学校大流程。"郑远山放下笔,语气还是平平的,"秦诗雨,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学院办公室问问。不过我得提醒你,试点项目是内部文件,院办那边不一定有人知道。"
秦诗雨站在办公室门口,攥了攥手指。"谢谢郑老师。"
她没去院办。她怕去了之后,郑远山说的话被证实——院办确实不知道这个项目,那她是该信郑远山,还是该信院办?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通知书是真的,她进了校门是真的,上课是真的,考试是真的,那就先走着看。
第一学期期末,郑远山通知她们考试。地点在建筑馆三楼的一间小办公室,四张桌子摆开,郑远山监考。考卷是手写的,题目不难,秦诗雨提前半小时答完交卷。郑远山翻了翻她的卷子,说挺好,回去吧。
"成绩什么时候出来?"秦诗雨问。
"回头我告诉你们。"
寒假之前,郑远山在微信上给她发了四门课的成绩,分数都在85以上。秦诗雨截了图,存进手机里。母亲问她期末考得怎么样,她回"挺好的"。
寒假回来是2019年春天。秦诗雨在食堂找了个洗碗的活儿,每天中午和晚上各干两个小时,一个月给八百块钱。钱不多,但够她吃饭了。她不敢跟郑远山提助学金的事,上次提过一次被挡回来,她不想再碰那个钉子。
四月份的时候,周楠突然在宿舍说:"我昨晚查了一下咱们这个试点项目。"
孙晓萌正在敷面膜,含糊不清地问:"查着什么了?"
"什么都没查着。"周楠的声音很轻,"清华官网搜不到,建筑学院网站也搜不到,百度上没有任何关于2018级建筑试点项目的信息。"
宿舍安静了几秒钟。陈艺从床上坐起来:"是不是内部项目不公开?"
"内部项目至少有个立项文件吧?"周楠说,"正规试点项目怎么也得有个官方通知或者公示,我连一个字的痕迹都没找到。"
"郑老师不是说了吗,内部文件,院办都不一定有人知道。"秦诗雨说。她发现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发紧。
"那这个项目到底有没有经过审批?"周楠问。
没人回答。
五一假期过后,秦诗雨在食堂洗碗的时候碰见了一个同乡。说是同乡,其实是隔壁县的,在清华读土木工程,两人之前根本不认识,是秦诗雨去窗口送碗的时候被对方叫住的。
"你是秦诗雨?"
"是。"
"我听说咱们县今年出了个清华的,叫秦诗雨,建筑学院的。"男生挠挠头,"我叫王海,也是贵州的,土木系大二。"
两个人聊了几句。王海问她在哪个班,秦诗雨想了想,说"我们是试点项目,单独编的"。王海说哦,那你们跟普通班不在一起上课吧。秦诗雨说不在一起。王海又问试点项目是研究什么的,秦诗雨说建筑方向,具体没细讲。王海点了点头,说了句"那挺好的"就走了。
秦诗雨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六月份,期末考又是郑远山单独监考。这次考的是建筑力学,卷子还是手写的,题目比上学期难。秦诗雨答题的时候发现有一个知识点郑远山从来没讲过,她是靠高中学过的物理知识自己推出来的。考完之后她问郑远山:"郑老师,这个知识点咱们课表里是不是没排?"
郑远山接过去看了一眼。"这是补充内容,不算重点。答不上来也没关系。"
秦诗雨说"哦",把笔收进文具袋。
暑假她没回家。来回的路费太贵,她留在北京找了份超市理货的兼职,一个月挣一千二。宿舍暑假封楼,郑远山把她安排到建筑学院一个堆放杂物的库房里住,临时搭了张行军床。晚上睡觉的时候能听见老鼠在天花板上跑。
她给母亲打电话,说在北京打工挺好的,不用惦记。母亲在电话那头说"那你多吃点好的"。秦诗雨说"嗯,我吃得好着呢"。挂了电话,她坐在行军床上啃早上剩下的馒头,馒头硬了,边儿上起了皮。
大三那年,孙晓萌跟郑远山提了一次换宿舍。孙晓萌在体育课上认识了一个大一的学妹,学妹住紫荆公寓,四人间带空调,楼下有自习室。孙晓萌说既然我们也是清华的学生,为什么不能住正常宿舍。郑远山说试点项目有独立的住宿安排,这是规定。孙晓萌说那我能不能申请搬到紫荆公寓去住,郑远山说不行,试点项目的学生必须集中管理。
孙晓萌回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她说"我凭什么不能住紫荆公寓"。陈艺递了张纸巾过去,没说话。秦诗雨坐在床边削苹果,一刀一刀削得很慢,皮断了三次。
大四上学期一开学,秦诗雨就开始考虑毕业论文的事。她去找郑远山问指导老师安排,郑远山说等通知。国庆节过了,没通知。十一月中旬,身边的同学陆续定了题,周楠有一天从外面回来,说"我今天碰见咱们建筑制图那个老师了,我问她试点项目的论文怎么弄,她说她不管试点的事,让我找郑老师"。
秦诗雨当天下午又去找了郑远山。
"郑老师,论文指导老师什么时候能定?别的同学都开始了。"
郑远山正在打电话,摆了摆手示意她等。秦诗雨站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郑远山挂了电话才转过头来:"论文的事不着急,试点项目有专门的考核方式。"
"什么考核方式?"
郑远山拉开抽屉翻了翻,拿出一张纸递给她。上面写着"建筑学院创新人才培养项目结业考核办法",下面列了几条,大概意思是提交一份综合性设计报告,由项目负责人组织专家评审。落款没盖章。
"就这个?"
"就这个。"
秦诗雨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郑老师,我想问您一句实话。"
"你说。"
"这个项目,到底有没有报学校审批?"
郑远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有。但审批文件属于内部材料,不对外公开。你不用担心这个,安心做设计就行。"
秦诗雨把那张纸叠好装进口袋,转身走了。她走到楼道拐角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很快,快得她有点害怕。她掏出手机给高中班主任王老师发了条消息:"王老师,您能帮我问一下清华大学招生办,建筑学院有没有一个2018级创新人才培养试点项目?"
王老师隔了两天才回。消息只有一行字:"招办说查不到这个项目。"
秦诗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然后她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兜里。
十二月底,秦诗雨给建筑学院副院长吴教授发了封邮件。吴教授她只在开学典礼上远远见过一次,但邮箱地址挂在学院官网上,她记了下来。邮件写得很短:"吴教授您好,我是建筑学院2018级学生秦诗雨,关于毕业论文安排有一些疑问,能否约时间当面请教?"
吴教授第二天回的邮件:"周三下午三点办公室见。"
周三下午,秦诗雨提前十分钟到了吴教授办公室门口。她敲了敲门,里面说"请进"。推开门,吴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茶,正拿老花镜看电脑屏幕。
"你是秦诗雨?"
"是。"
"坐。"吴教授指了把椅子,"你说毕业论文有疑问?"
秦诗雨坐下来,把情况说了一遍。她尽量说得清楚简洁,从2018年入学被安排到试点项目,到单独上课单独考试,到查不到学籍信息,到郑远山说论文不用走常规流程。她一边说一边注意吴教授的表情,吴教授的眉头先是微皱,然后拧紧,最后整张脸沉了下来。
"你说你是2018级的学生?"
"是。"
"学号多少?"
秦诗雨报了学号。吴教授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目光扫过屏幕,又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来,眼神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系统里没有你的信息。"
"什么?"
"学籍系统、教务系统、选课系统,都没有你的记录。"吴教授把电脑屏幕转向她,"你自己看。"
秦诗雨站起来,凑到屏幕前面。上面是一个搜索页面,输入框里打着她的学号和名字,结果栏显示"未找到匹配记录"。吴教授又换了几个系统查,学生名册、注册记录、宿舍分配表,什么都没有。
秦诗雨觉得耳朵里嗡嗡响。"但是吴教授,我确实上了四年课,我的室友都能证明,任课老师也见过我。"
"你有录取通知书吗?"
"有。"秦诗雨从包里翻出那个红色信封,递过去。
吴教授接过去打开,抽出通知书看了一遍,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通知书的样式和印鉴没问题。但是……"他顿了顿,"录取通知书跟正式学籍注册是两回事。你当初报到的时候办了注册手续吗?"
"郑老师说试点项目不用走常规注册流程,他单独安排的。"
吴教授放下通知书,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小刘,你帮我调一下2018级建筑学专业的完整录取名单,发我邮箱。"放下电话他又看秦诗雨,"你等一下。"
邮件很快到了。吴教授打开附件,是一份PDF文件,上面列着2018年建筑学院所有专业录取的学生姓名、生源地、录取分数。秦诗雨凑近了看,一页翻过去,没有她的名字。第二页,没有。第三页翻完,还是没有。
"你确定你被建筑学院录取了?"
"通知书上是这么写的。"
吴教授又拿起通知书看了一遍,放下,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这样,你先回去。这件事我需要核实一下,你别声张,我查清楚了找你。"
秦诗雨走出吴教授办公室的时候,腿是软的。她在楼道里站了半天,扶着墙慢慢走到楼梯口,坐下来,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学校这边有点事,可能要晚点毕业。"
母亲回:"咋了?"
秦诗雨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说:"没事,就是课程安排调整。"
她没敢说实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上了四年清华结果系统里没她这个人?这话说出去谁信?她自己都还没信。
第二天下午,吴教授给秦诗雨打电话:"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秦诗雨跑着去的。推开门,吴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脸色比昨天更难看。他让秦诗雨坐下,然后说:"我查过了,2018年建筑学院没有录取过一个叫秦诗雨的贵州考生。学院的新生档案里没有你的任何材料,选课记录、成绩登记、奖学金评定,都没有。"
秦诗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还有,"吴教授推过来一张纸,"这是你那个'试点项目'的文件,你上次提到的那个。我让学院办公室的人查了,没有任何关于这个项目的审批记录或者立项文件。这张纸上盖的'清华大学建筑学院试点项目办公室'这个章,学院根本就没设过这个部门。"
秦诗雨看着那张纸,上面郑远山给她的"结业考核办法"还带着折痕。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红章,指尖是凉的。
"秦诗雨,"吴教授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可能被骗了。"
秦诗雨坐着没动。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抬起头。"那郑远山呢?"
"我已经让人通知他了。这件事必须报警。"
秦诗雨走出建筑学院大楼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小雨。她站在门廊底下看了一会儿雨,然后走进雨里,没打伞。雨落在脸上,凉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是湿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什么别的。
她回到宿舍,周楠正在泡面,看见她浑身湿透了进来,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外面下雨你也不打伞?"
秦诗雨站在门口没动。周楠放下泡面走过来,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出什么事了?"
"我们去上课、考试、住这儿四年,"秦诗雨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自己,"学校没有我们的记录。"
周楠的手僵住了。"什么意思?"
"学籍系统里没我们,教务系统里没我们,录取名单里没我们。吴教授查的。我们可能从没被清华录取过。"
周楠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床沿上。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最后嘴唇都白了。"那郑远山呢?"
"吴教授已经联系他了。"
孙晓萌和陈艺是下午回来的。两个人听完之后,孙晓萌直接坐到了地上,陈艺站在窗口背对着她们,肩膀在抖。宿舍里没人说话,只有周楠泡面的汤慢慢凉了,油花凝在面上,结成一层白色的膜。
第二天郑远山没来办公室。第三天也没来。吴教授报了警,警方当天就去了郑远山租住的房子,人不在。直到第四天,郑远山才出现在学校,被警方直接带走了。
秦诗雨没见着他被带走的样子。她是后来听说的——郑远山开着一辆灰色轿车从学校东门进来,还没停稳就被拦下了。警方在他后备箱里找到了一行李箱的文件。
审讯是在派出所进行的。秦诗雨作为报案人,被通知过去配合调查。她坐在派出所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了快两个小时。走廊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墙角立着个拖把,湿的,在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周楠陪她来的。周楠坐她旁边,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
然后门开了,一个民警出来叫她的名字。秦诗雨站起来,走了进去。审讯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架着一台摄像机。郑远山坐在桌子对面,手搁在桌面上,没戴手铐。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有点乱,但表情没什么变化,看见秦诗雨进来,甚至还点了一下头。
秦诗雨在他对面坐下。旁边的主审民警问了她几个问题——入学经过、这四年的课程安排、郑远山跟她说过的每一句关于"试点项目"的话。秦诗雨一个一个答,声音没什么起伏。她说到"郑老师说试点项目不用走常规流程"的时候,郑远山在旁边插了一句:"我什么时候说过不用走流程?我说的是流程简化。"
主审民警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问完了,民警让秦诗雨先到外面等。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郑远山。郑远山正低着头看桌面,像在等什么。
秦诗雨出去之后,门关上了。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周楠走过来扶她坐下。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审讯室的门再次打开。一个便衣民警急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递给主审民警。秦诗雨透过门缝看见主审民警接过去翻开,然后眉头皱了起来,越皱越紧,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抬起头,往门外看了一眼,正好对上秦诗雨的视线。
"让她进来。"主审民警说。
秦诗雨走进去。主审民警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秦诗雨低头去看。笔记本翻开着,左边那页是手写的字,蓝黑墨水,字迹工整。上面写着"秦诗雨,贵州省六盘水市水城县人,父秦建国,2007年因矿难去世,母李桂芳,县城街口摆摊卖炸洋芋"。旁边还列了一串数字,是她高中三年每个学期期末考试的年级排名和分数,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再往下面是四个字:"录取意向",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秦诗雨翻到下一页。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张简易地图,标了她家巷口的位置、巷子里的三棵槐树、她母亲摆摊的铁皮推车,连推车上支的遮阳伞颜色都写了——蓝底白花。
第三页更细。记了她高考那天穿的什么衣服、什么鞋、发型是什么样的。
她又往后翻,手指开始发抖。
笔记本最后一页被撕掉了,剩下半截纸根。倒数第二页上只写了一行字,日期是2018年8月20日——她收到通知书的五天后。
那行字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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