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搬进养老院那天
我叫李建国,今年六十八,退休前在街道办当了二十年主任。
去年冬天,我搬进了城南这家养老院。说是养老院,其实就是一栋六层的老楼,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一棵枇杷树。房间不大,十几平米,带个独立卫生间,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够了。
我选这里的原因很简单——便宜。一个月床位费加伙食费,一千八。我退休金三千二,刨去这个,还剩一千四。儿子在城里打工,一个月挣五六千,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每个月还硬挤三百块寄给我。我不要,他非要给,说爸你不能手里一分钱没有。
我有钱。三千二的退休金,我一个人花,够了。
搬进来那天,儿子送我到的。帮我铺好床,擦好桌子,又去门口超市买了桶水和一箱牛奶。
“爸,缺啥你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你回去吧,路上慢点开。”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想说啥,又没说,最后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看着他的车开出院子,心里空落落的,但也松口气。他在城里租房住,一间卧室,一家三口挤着,我来也不方便。住养老院,挺好。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我认识了老张。
二、老张
老张全名张国强,比我大三岁,退休前是市一中的特级教师,教物理的。据说教了一辈子书,带出过好几个清华北大的学生。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食堂。
养老院的食堂在一楼,不大,摆了六张圆桌。开饭时间是中午十一点半,我十一点十分就下去了,想早点吃完回去收拾东西。
食堂里已经坐了个人。
那人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的衬衫,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稀饭,一碟咸菜,一个馒头。他没动筷子,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那棵枇杷树发呆。
“老哥,吃饭呢?”我端着餐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转过头看我,打量了一眼:“新来的?”
“对,昨天刚搬进来,姓李,叫我老李就行。”
“我姓张,张国强。”
“张老师好。”我看他那气质,就知道是个文化人。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低头开始喝粥。
我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虽然旧了,但一看就不是便宜货。后来我才知道,那块表是他儿子从瑞士买回来的,花了两万多。
老张的条件,在这养老院里是头一份。
他是特级教师退休,退休金一个月九千多。这在咱们这小城市,比很多上班族工资都高。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在省城当公务员,一个在广州做生意,都混得不赖。大儿子每个月给他打两千块零花钱,小儿子逢年过节另给。他住的也不是普通间,是院里头仅有的两间单人套房之一,带个小客厅和阳台,月租金三千六。
吃的用的,都是好东西。他儿子定期给他寄保健品、茶叶、进口奶粉。柜子里塞满了各种营养品,有的连包装都没拆。
按理说,这样的条件,该是养老院里最滋润的人了。
但我住了半个月,发现一个怪事。
老张很少笑。
三、深夜的哭声
养老院晚上九点熄灯,老人们睡得早。
我习惯睡前看会儿书,看到十点左右再睡。那天晚上,我看完一章,起来上厕所,路过走廊尽头的时候,听到一个声音。
很低,很压抑,像是有人在哭。
我停下脚步,仔细听了听。声音是从老张的房间传出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敲门。想了想,还是算了。人家一个大老爷们,大半夜的哭,肯定不想让别人知道。
我轻手轻脚回了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看见老张眼睛有点肿,但他还是那副样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坐在窗边,慢慢地喝粥。
我端着碗坐过去。
“张老师,昨晚没睡好?”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还好。”
“我昨晚起来上厕所,好像听见有人哭,”我装作随口一说,“估计是哪屋的老太太又想家了。”
他的手顿了顿,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了一句:“老李,你说这人活着,到底图个啥?”
我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图个踏实呗。”我说。
“踏实?”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我没事干,在院子里晒太阳。老张也从楼上下来了,搬了把椅子,坐在离我三四米远的地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院里的刘大爷在那边跟人下象棋,吵吵嚷嚷的,热闹得很。老张看了一眼,没过去。
我心里琢磨,这老头儿,不对劲。
四、儿子的探望
住了大半个月,我头一回见老张的儿子来。
那是周六下午,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养老院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西装革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
“张老师,您儿子来看您了。”前台的小王喊了一声。
老张正在房间里看书,听到喊声,放下书,站了起来。他走到镜子前,理了理头发,又整了整衣领,然后才走出去。
“爸。”他儿子叫了一声。
“来了。”老张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看得出来,他眼睛亮了。
他儿子把东西拎进房间,堆在桌子上:“这是给您买的蛋白粉,这是西洋参,这是蜂蜜,还有这件羊绒衫,天冷了您穿上。”
“花这些钱干啥,我啥都有。”老张嘴上这么说,手却摸着那件羊绒衫,摸了好几下。
然后,父子俩坐在房间里,就没话了。
他儿子掏出手机,开始刷。老张坐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工作忙不忙?”老张终于憋出一句。
“还行。”他儿子头也没抬。
“小军(孙子)学习咋样?”
“还行。”
“你妈坟前今年清明去看了没?”
“去了。”
一问一答,问的人小心翼翼,答的人心不在焉。
老张不说话了。他坐在那儿,看着儿子低头玩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偶尔笑一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儿子站起来:“爸,我还有个会,先走了。下个月再来看您。”
“这就走了?”老张也跟着站起来,“吃完饭再走呗,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不了不了,真有事。”他儿子已经走到了门口。
老张送到楼梯口,看着他儿子下楼,上车,发动,黑色轿车驶出院子,消失在马路尽头。
他站在楼梯口,站了很久。
我刚好从外面回来,看见他杵在那儿,喊了一声:“张老师,站这儿干嘛呢?”
他回过神来:“没事,透透气。”
然后转身上了楼。
那天晚上,我又听到了哭声。
这回我没有假装没听见。我起了床,走到他门口,敲了敲门。
“张老师,是我,老李。”
里面的哭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
“进来吧。”
五、老张的秘密
老张的房间比我的大不少,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旁边的柜子里塞满了各种营养品和礼品盒。
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手里捏着一张纸巾。
“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他说。
“有啥不好意思的,谁还没个难过的时候。”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老张开口了。
“老李,你说我这辈子,到底活了个啥?”
我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我教了四十年书,带的毕业班一届又一届,学生们有当官的,有当老板的,有出国的。人人都说我桃李满天下,说我教育得好。可我自己的儿子呢?一年到头,除了过年,就见这么几面。来了坐半小时,说几句话就走了。比快递员还准时,放下东西就走。”
“孩子们忙嘛。”我说。
“忙,我知道他们忙。可再忙,打个电话的时间总有吧?我大儿子上个月给我打了两个电话,一个三分钟,一个四分钟。小儿子更别提,两个月没打过电话了,就逢年过节发个红包。”
老张说着,声音又开始发抖。
“我一个人住这个大房子有什么用?我有九千块退休金有什么用?我柜子里那些保健品,堆得都快发霉了,谁陪我吃?我天天一个人坐在这屋里,从早上坐到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沓东西,拍在桌上。
我一看,愣住了。
是现金。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钞,用橡皮筋捆着,少说有十来万。
“你看看,这都是我存的。我儿子给我的,我自己攒的。我花不出去,也不知道花给谁。我就这么放着,每天晚上拿出来数一遍,第二天再放回去。”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
一个七十岁的老头儿,每天晚上数钱玩。
不是因为爱钱。
是因为太孤单了。
六、我的日子
跟老张一比,我这点退休金简直不够看的。
我一个月三千二,去掉养老院的一千八,剩一千四。这一千四,我要买烟、买茶叶、偶尔跟院里的老哥们凑份子喝顿酒,还得留点应急的钱。
我儿子每个月给我打三百块,我说不要,他非要给。他在城里一个月挣五千多,媳妇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多,两口子加起来不到八千。房贷两千五,车贷一千五,孙子学费兴趣班一个月一千多,剩下那点钱,掰着手指头花。
就这,他还每个月挤三百块给我。
我骂过他几次:“你爹我有钱,不用你给。”
他说:“爸,你拿着,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别舍不得去医院。”
我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挂了电话,我心里热乎。
我儿子虽然没啥大本事,但他心里有我。
他每周固定给我打三个电话。周三晚上一个,周五晚上一个,周日晚上一个。每次也不说啥大事,就是问问吃了没,身体咋样,院里有没有啥新鲜事。
我孙子今年上四年级,小家伙机灵,经常抢过他爸的手机跟我视频:“爷爷爷爷,我今天考试考了95分!”“爷爷爷爷,我妈给我买了个新玩具,我给你看看!”
视频那头,儿子在喊:“写完作业了吗就玩手机!”
儿媳妇在厨房里喊:“饭好了,叫你爸过来吃!”
吵吵闹闹的,烟火气十足。
每次挂了视频,我都坐在床上乐呵半天。
我不羡慕老张有钱。
我羡慕他有儿子在身边,哪怕只是偶尔来一趟。
但老张羡慕我。
有一天我俩在院子里下棋,他突然说:“老李,我真羡慕你。”
“羡慕我啥?羡慕我穷?”
“羡慕你有人惦记。”
我手里的棋子停住了。
“你儿子天天给你打电话,你孙子动不动就跟你视频。我呢,手机一天到晚不响一声。我打过去,他们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忙,说两句就挂了。”
他把棋子往棋盘上一扔:“不下了,没意思。”
然后起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老头儿也挺可怜的。
七、父子之间
又过了一个礼拜,老张的儿子又来了。
这回还是周六下午,还是那辆黑色轿车,还是大包小包。
但这次不一样的是,老张没像上次那样巴巴地等在门口。
他坐在房间里,没下去。
他儿子上楼来,推开门:“爸,我来了。”
“嗯。”老张应了一声,没起身。
他儿子把东西放下,又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两千块,您拿着花。”
“不要。”老张头也不抬。
“拿着吧,买点好吃的。”
“我说了不要。”
气氛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儿子站在那儿,手里拿着信封,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也有些烦躁。
“爸,您到底想要啥?我每个月的钱没少给您,东西也没少买,您还想要啥?”
老张抬起头,看着他儿子,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想要你坐下来,陪我好好说会儿话。”
“我不是在这儿吗?”
“你是人在这儿,魂儿在手机上。”
他儿子愣住了。
“上次你来,待了二十八分钟,其中二十分钟在看手机。上上次来,待了二十二分钟,全程手机没离手。你知不知道,你爸天天盼着你来,盼了一个月,你就给我二十八分钟?”
他儿子张了张嘴,想辩解,但没说出话来。
“你把东西拿走,把钱拿走,我不要这些。”老张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儿子,“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这些东西。”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他儿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爸,对不起。”
八、那盘棋
那天下午,老张的儿子没有走。
他在房间里坐了下来,把手机揣进兜里,对老张说:“爸,听说你会下象棋,咱俩杀一盘?”
老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副象棋。
那是他珍藏了多年的棋子,檀木的,磨得油光水滑。
父子俩在茶几两边坐定,摆开阵势。
我不会下棋,但我刚好路过门口,往里瞟了一眼,看见了那一幕。
老张的儿子皱着眉头盯着棋盘,手里捏着一个棋子,半天没落下去。老张坐在对面,嘴角微微翘着,难得露出一点笑模样。
“爸,你这招也太狠了吧?”
“下棋不动脑子,你以为还是你小时候呢?”
“再来再来,这把肯定赢你。”
“吹牛。”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打扰。
那是老张搬进养老院以来,我见过他最开心的一天。
后来我听小王说,那天他儿子一直待到天黑才走。临走的时候,老张送到楼下,他儿子上车前,回头说了一句:“爸,下周我还来,咱爷俩再杀几盘。”
老张没说话,摆了摆手。
但我看见他转过身的时候,偷偷擦了擦眼角。
九、变化
从那以后,老张的儿子果然来得勤了。
不再是一个月一次,而是每周都来。有时候周末,有时候工作日请假过来。来了也不急着走,陪老张下下棋,聊聊天,有时候还推着轮椅带老张去公园转转。
有一次,他儿子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爸,我让您儿媳妇炖了只鸡,您尝尝。”
老张接过来,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香气飘了半个走廊。
“你媳妇还会炖鸡?”老张有些意外。
“特意学的,在网上找的教程,炖了三回才成功。”
老张没说话,低下头,舀了一勺汤,慢慢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声音有点哑。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想,这老头儿,总算苦尽甘来了。
后来有一次,我跟老张聊天,说起这事儿。
“你儿子现在可孝顺多了。”
老张点了点头:“是变了。以前他总觉得,给我钱就是孝顺。现在他明白了,我要的不是钱。”
“那你现在还想不想他了?”
“想,咋不想。但不像以前那么难受了。知道他心里有我,就够了。”
他又补了一句:“老李,你说得对,人活着,图的就是个踏实。钱再多,没人惦记你,那也不叫踏实。”
十、老张的新活法
今年春天,老张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把存在柜子里的那些现金,全部取了出来。
我以为他要干啥,结果他找到了养老院的院长,说要捐钱。
“张老师,您这是?”院长吓了一跳。
“我看院里那个活动室,桌椅都旧了,电视也小了。我想出钱重新装修一下,买个大点的电视,再添几张按摩椅,让大家伙儿有个地方待着舒服点。”
“这怎么好意思,您的钱您留着养老啊。”
“我一个人,花不了那么多。与其放在柜子里发霉,不如拿出来给大家用。”
院长拗不过他,最后同意了。
老张掏了八万块,把活动室翻修了一遍。换了新桌椅,买了台七十五寸的大电视,还添了三张按摩椅。
装修好的那天,院里的人都跑去看了。
“哎哟,这电视可真大!”
“这按摩椅舒服,比外面商场里的还好!”
“张老师,您可真是个好人!”
老张站在活动室门口,看着大家伙儿高兴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
从那以后,活动室成了院里最热闹的地方。白天有人在那看电视、下棋、打牌,晚上有人在那聊天、嗑瓜子。
老张也不再整天闷在房间里了。他成了活动室的常客,教人下棋,给人泡茶,有时候还拿本书给大家读段故事。
他整个人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精神头也越来越足。
十一、尾声
前几天,老张的儿子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老婆孩子一块儿。
他媳妇第一次来,给老张带了自己做的酱牛肉和腌萝卜。孙子小军已经上初中了,个头快赶上他爸了,一进门就喊:“爷爷,我这次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八!”
“好!有进步!”老张高兴得合不拢嘴,赶紧从柜子里拿出零食往孙子手里塞。
一家人在老张的房间里吃了顿饭。饭菜是从外面饭店叫的,摆了一桌子。老张坐在中间,左边是儿子,右边是孙子,对面是儿媳妇。
他倒了一杯酒,端起来,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孙子,说:“来,咱爷仨走一个。”
他儿子赶紧端起杯子:“爸,我敬您。”
孙子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端起饮料:“爷爷,我也敬您。”
老张一仰脖,干了。
放下酒杯的时候,我看到他眼圈红了。
但不是难过的那种红。
那天晚上,我跟他坐在院子里乘凉。月亮很亮,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随风轻轻晃动。
“老李,”他突然开口,“你说这人啊,是不是非得绕一大圈,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啥?”
“谁说不是呢。”我说。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有钱,啥都不怕。后来才发现,我最怕的,就是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他顿了顿,又说:“现在我明白了,养老的底气,不是卡里有多少钱,是身边有没有人。是手机响了,有人找你。是逢年过节,有人惦记你。是你病了,有人来看你。”
我没说话,给他续了一杯茶。
月光下,两个老头儿坐在院子里,谁也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老张心里的那道坎,总算是过去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