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水畔初遇的《关雎》，到月下怀人的《月出》；从春日约会的《溱洧》，到至死不渝的《柏舟》……
《诗经》用最古老的语言，捕捉了爱情最本真的模样。孔子赞其：“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当有一天，王朝更迭，时间老去，唯爱与诗意，从未褪色。
古人约会时，送礼都送什么？翻一翻《诗经》，就能找到答案。
1.花草中隐藏的恋爱密码
古人送的礼物，讲究一个清新脱俗、寓意深远，蕴含着一整套精心设计的“情感密码”，专等心上人来解读。
《郑风·溱洧》说“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少男少女互相打趣开玩笑，欢声笑语，眉来眼去，空气里都是甜蜜的粉红泡泡。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一个特殊“礼物”出现了——芍药！这里的勺药，不是像牡丹花的那个木芍药，而是草芍药。
草芍药又叫“江蓠”，跟“将要离别”谐音，所以古代小情侣在离别的时候，要互赠芍药，寄托即将离别的情怀。也有学者说，先秦时候，“勺”这个字，不念“勺”，念“约”，“勺药”读起来很像“约邀”，也就是相约、邀请。所以呢，情人们就用它来表达爱和结良约的意思。送芍药，言外之意就是：这次相见很美，咱们下次再约哟！
你看，不说“下次见”，但“下次见”的意思全在花里了。送你一枝花，让你回家慢慢品，品出我的不舍和期待。这试探，含蓄又聪明，浪漫又不失风度，分寸感拿捏得正好。浪漫指数，五颗星！
而比“下次见”更进一步的，是通过礼物表达出“喜欢你”的终极心意。
说到这儿，就必须请出《邶风·静女》里的送礼大师了：“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美丽的姑娘，送给我一支红色的彤管。这支彤管光彩熠熠，哎呀，这份礼物多好呀，我真喜欢极了！
这诗中的彤管，究竟是什么啊？学界有争议，有人说是赤红色的笔，有人说是一种像笛子的乐器，还有人说是红管草，但都没有确实的证据。其实是什么不重要，你看，诗人紧接着就说了：“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说的是，那位姑娘从郊野采来初生的茅草送给我，哎呀，这茅草，老特别、老好看了！当然，不是说这茅草本身有多美，只是因为它是心爱的人所赠，所以才美嘛。说白了，就是“无论你送什么，我都喜欢”！
这可不就是先秦版的“爱屋及乌”么？不管姑娘送的是精致的“彤管”，还是路边随手采的“茅草”，在爱她的人眼里，那都是无价之宝。礼物的价值，跟物质无关，只和赠送的人挂钩。
除了表达“喜欢你”，有时候，礼物还会承载更多未来的期许，比如花椒。在吃货眼里，花椒只是一种调味品，但在先秦恋人眼里，那别有深意。
比如《陈风·东门之枌》：“东门之枌，宛丘之栩。子仲之子，婆娑其下。”东门之外，榆树成行；宛丘之上，橡树葱郁。子仲家的姑娘，就在树影下翩翩起舞。“谷旦于差，南方之原。不绩其麻，市也婆娑。”选一个良辰吉日，我们相约去南边的平原上欢聚。她放下手中正在纺织的麻线，径直来到闹市翩跹起舞。“谷旦于逝，越以鬷迈。视尔如荍，贻我握椒。”每到好日子，我就赶着前去和她欢聚。在我眼里，那姑娘就如盛放的锦葵花一样明艳，一舞终结，她将那束跳舞时所握的花椒，赠送给了我。
陈国巫风盛行，无论贵族还是民间，都喜欢搞祭祀、跳大神。而花椒，在先秦是一种特殊的香料，一般就在降神的时候使用。诗中这位子仲家的姑娘，很可能是一位巫女。她的舞蹈，其实是在举行某种降神仪式。等仪式结束，姑娘顺手就把降神的花椒，赠给了情郎。
众所周知，花椒这种植物，除了气味芬芳，结的籽还特别多。所以呢，给情郎送花椒，可能有着更为深远的潜台词：我喜欢你，不仅仅是想和你谈情说爱，更想和你共度一生、组建家庭，像这花椒一样，绵延多子。
所以你看，先秦的姑娘，送礼并不走“贵重”路线。这些礼物，来自山川、草木，不值钱，却饱含着最细腻的情感、最巧妙的试探，和最真诚的期盼。真正的浪漫，不在于价格标签，而在于有人愿意为你寻遍四季、费尽巧思。
2.定情信物：玉佩恒久远，美德永流传
当恋爱在花草传情的浪漫中走向成熟，慢慢地，也就到了需要“盖章认证”的时候。那么问题来了，该用什么，才能配得上这份“一生一世”的重量呢？
我们现代人给的信物，一般是黄金和钻石。求婚订婚的时候，得有钻戒；到了谈婚论嫁，得买“三金五金”。可往回倒腾两千多年，翻翻《诗经》，那会儿的小哥哥们，不兴这个！人家送什么？送玉！
在先秦的文化语境里，男子赠玉给女子，这可不是随手送件首饰，那是一场庄严的仪式。分量有多重呢？搁今天，大概相当于求婚钻戒加誓词。
比如《王风·丘中有麻》，就明确将玉佩作为“爱情凭证”：“丘中有李，彼留之子。彼留之子，贻我佩玖。”山丘之上，李树繁茂，那位姓留的郎君，赠给我一块玉佩，永以为证。
当然，最让“玉”这种信物火出圈儿的，还得属大名鼎鼎的《卫风·木瓜》：“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你送给我一个普通的木瓜，我回给你一块珍贵的美玉。我这样做，不是为了还礼，不是为了报答，而是我想和你“永以为好”，永远相亲相爱。
之后，诗人又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两遍，你送我木桃，我回你琼瑶；你送我木李，我回你琼玖。总之，不管你送我多么平凡的东西，我的回报，一定是远超其价值的、象征永恒与珍贵的美玉。各位，看出这背后的逻辑了么？这不是礼尚往来，而是情感加码。
那么，问题来了：世间珍宝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玉，成为承载重托的定情信物呢？是因为值钱吗？绝非如此。
在先秦的价值观里，玉，不只是漂亮的石头。它被赋予了高度的人格寓意，是完美德行的象征。古人认为，真正的君子，其品德就应该像美玉一样。也就是《礼记·玉藻》说的：“君子于玉比德焉。”
为什么这么说呢？《说文解字》写：“玉，石之美者。有五德。”哪五德？第一，温润而有光泽，象征君子的仁爱之心；第二，质地坚硬，有棱角却不割伤人，象征着君子的正直风骨；第三，做成佩饰悬挂时自然下垂，象征着君子的谦恭有礼；第四，纹理缜密，结构坚实，象征着君子的智慧明理、意志坚定；第五，光彩从内而外透出，象征着君子的表里如一，诚信不欺。
所以，当一个先秦男子，把一块玉佩递到心爱的姑娘手上时，他递出去的，那哪儿是件首饰？那是一份重如泰山的承诺——我的感情就像玉石一般，坚贞不渝，不可更改。
到这里，我们来回顾一下《诗经》里的“送礼二重奏”，这里头非常有讲究。在恋爱前中期呢，女性多以草木花卉为礼，送给情郎，什么芍药、茅草、花椒、木桃……它们轻盈、细腻、充满芬芳与巧思；而到了关系成熟、需要定音的阶段，男性则要以金石宝玉来回应，比如琼瑶、琼琚、琼玖……它们珍贵、厚重、历经琢磨而不可动摇。
就在这一轻一重、一柔一刚中，情侣们完成了一场默契的对话。芍药背后的期待；美玉之中的坚贞；彤管蕴含的默契；还有那一握花椒所诉说的、不能明言的愿望。双方送得有情有义、送得有来有回。草木的生机开启故事，玉石的永恒锁定结局。爱，既要主动去给，也要聪明地还。真心，从来不怕被看见。这，或许就是《诗经》时代，关于爱情，最浪漫、也最深刻的智慧。
特约撰稿人
原乡，北京大学古代文学博士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