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巴山深处,堵河源头的水声潺潺,流过屏峰村千百年的岁月。
这里是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核心水源涵养区,“金字招牌”挂在村口,村民却一度笑不出来。守着好水,却过不上好日子;想搞产业,又怕伤了生态。湖北省屏峰村在这个两难困境里,困了整整十年。
屏峰村千亩烟田与青山绿水相映成景。
直到他们找到了一条路——一条让水更清、让腰包更鼓的路。
不砍柴,烟叶怎么烤?
屏峰村祖祖辈辈靠山吃山,烟叶是大家的主要收入,但烤烟要烧柴。2013年堵河源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成立后,禁伐令来了,村里炸了锅。
“不让砍柴,拿什么烤烟?喝西北风啊?”村民杨仁兵当时气得拍桌子。
村“两委”和县烟草局驻村工作队进村入户做工作,发现一个现象:光堵不疏,说破天也没用。得让老百姓看到,不砍树也能把烟烤好,而且还能挣到钱。
党员烟农王仁波带头试了新式烤房——用秸秆、烟秆压成的生物质颗粒做燃料。一炉烟烤下来,成本没涨,烟叶色泽更匀、油分更足,收购价每斤高了将近两块钱。
“以前砍一天柴,腰都直不起来。现在按键一按,火就着了,烟叶还好些。”何龙在院坝会上跟大伙算账。
账算清了,心结就解开了。全村46座老式烤房陆续改造,薪柴消耗量断崖式下降。曾经因为砍柴吵得面红耳赤的村民们,如今看着山渐渐绿回来,心里踏实了。
从“砍柴人”到“护林人”,清洁能源烤房让村民找到了不砍树也能过好日子的新路子。
水要北上,谁来守?
转型的坎,过了一道还有一道。
禁了砍柴,但田间地头的污染还在。废弃地膜随风刮进河道,烤烟残留的秸秆堆在沟边。党员河长每周巡河,总能看到新丢的垃圾,前脚清完,后脚又有了。
村党支部书记郭宗良急得睡不着觉:“这么搞,水源地管不好,产业也搞不长。”
转机来自一场大旱。2024年春夏之间,竹山县遭遇罕见干旱,屏峰村的烟田蔫了叶子,中药材基地裂了口子。村民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村党支部的党员护水队出动了——他们沿着河道找水源,架水管、修水渠,连续奋战半个月,把水引到了每一块田里。
“以前觉得巡河是干部的事,跟自己没关系。”村民陶卫兴回忆起那段时间,“旱成那样,是党员们一趟趟跑、一锹锹挖,保住了大家的收成。从那以后,谁再往河里扔垃圾,不用干部说,我们自己都看不下去。”
人心齐了,事就好办了。由党员和种植大户带头的护水志愿队成立后,全村近六成农户主动加入。河道清理、水质监测、生态宣传,从“干部管”变成了“人人管”。
如今,堵河源头水质稳定在地表水Ⅱ类标准以上。红外相机在村后的山林里,拍到了消失多年的红腹锦鸡——那漂亮的羽毛在镜头前一闪而过,村里人说起这事,眼里有光。
屏峰村护水志愿队正在堵河源头清理河道。
从“干部管水”到“全村护水”,这支队伍如今已有120多名村民主动加入。
青山回来了,金山在哪里?
水清了,山绿了,但村民最关心的问题始终没变:收入从哪里来?
屏峰村的答案是:让好生态自己“生金”。
烟叶产业没有丢,而是换了种“养”法。烟草部门援建的育苗大棚,育完烟苗不闲着,错季种上西瓜、辣椒,一个棚一年多了两茬收入。田里的废弃地膜不再乱扔,村里建了回收点,以旧换新,从源头堵住了白色污染。
更大的文章做在林下。村里盘活200多亩林间荒地,种上了黄精、金银花。合作社统一管、统一卖,20多户人家年均增收3000元。烟叶收了种药材,药材收了养烟田,轮作倒茬让地越种越肥,病虫害也越来越少。
“以前觉得搞生态是‘捆手脚’,现在看,生态好了,啥产业都能搭上车。”村文书何龙翻开账本:2025年底,村集体资产总额突破1800万元,全村265户脱贫户在产业链上稳稳增收。
去年秋天,金叶广场在村口落成了。傍晚时分,老人坐在长椅上拉家常,孩子在喷泉边追着跑。曾经的“空壳村”“矛盾村”,如今成了周边乡镇羡慕的“样板村”。
烟叶技术人员在新式烤房前帮助烟农分拣烟叶。
更让郭宗良高兴的是,今年已经有5个年轻人从城里回来了。“他们看到村里有产业、有前景,愿意回来发展。”郭宗良说,“守住这片山水,值了。”
生态保护与产业发展的良性循环,让这个水源地村庄实现了从“守着好水受穷”到“护好生态致富”的蝶变。
从“伐木烤烟”到“护水兴业”,屏峰村走过了十年。这十年,他们摸清了一个朴素的道理:水要往北送,人要往前奔,这两件事,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当绿水青山真正成为村民自己的“金饭碗”,守水就成了自觉,富民也就有了根基。一泓碧水北上,一方山村重生——这份答卷,写得不容易,也写得漂亮。(文/图 涂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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