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礼拜六的早晨,天刚蒙蒙亮,老婆秀兰就在厨房里咣当咣当地忙活开了。我迷迷糊糊睁开眼,闻到一股子排骨炖藕的香味,混着窗外的桂花香一块儿钻进鼻子里。
"建国,快起来,今天回我妈那儿,路上得开两个钟头呢。"秀兰一边系着围裙一边喊我。
我应了一声,翻身下床。结婚二十三年了,每个月这一趟回岳母家是雷打不动的规矩。岳母六十八了,一个人住在城郊的老房子里,倔得很,怎么劝都不肯搬来跟我们住。
车开到村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秋天的太阳软软地照在脸上,路边的稻子黄澄澄一片,风一吹,沙沙地响。我把车停在岳母家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刚下车,就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
"妈,您这身子骨可得多注意啊,光吃素哪行……"
那声音——我愣在原地。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年纪不大,温温和和的。我看了一眼秀兰,她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岳母正坐在小马扎上择菜,对面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灰色夹克,提着一兜水果,还有一盒看上去挺贵的补品。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冲我们笑了笑。
我这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人,我认识。
去年我在医院陪我爸住院的时候,见过他。他当时在隔壁病房照顾一个老太太,我们还一起在走廊抽过烟,聊过几句。他姓陈,叫陈志远,是个做小生意的。
可他怎么会出现在我岳母家?还提着东西,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
秀兰也认出来了,她脸色微微一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岳母:"妈,这位是……"
岳母慢悠悠地放下手里的青菜,用围裙擦了擦手,眼神有点躲闪:"哦,这是小陈,邻居家的孩子,常来帮我搬搬东西。"
陈志远赶紧点头:"婶子身体不太好,我没事就过来看看。"
我心里头那个不是滋味啊。说不上是怀疑,还是说不出的别扭。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三天两头往一个独居老太太家跑,这事搁谁身上不犯嘀咕?
中午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怪。陈志远很自然地帮岳母盛饭,知道她血压高,特意把咸菜推得远远的。岳母看他的眼神,那是一种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温柔。
秀兰扒拉着碗里的饭,半天没说话。我知道她心里也在打鼓。
吃完饭,陈志远说要走,岳母送他到门口,两个人在院子里小声说了几句什么。我隔着窗户看着,看见岳母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塞到陈志远手里。陈志远推辞了几下,最后还是收下了,临走还回头看了一眼。
人走了,秀兰再也忍不住了:"妈,您跟我说实话,这个陈志远到底是什么人?您给他钱干啥?"
岳母坐在炕沿上,叹了口气,半天没吭声。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还有外头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秀兰啊,"岳母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妈瞒了你一件事,瞒了快四十年了。"
我和秀兰对视一眼,都不敢出声。
"小陈他妈,叫李秋华,是妈年轻时候最好的姐妹。当年我跟你爸结婚之前,秋华她……她帮过我一个大忙。那时候我得了一场大病,家里穷得叮当响,是她把她准备结婚的钱全给了我,救了我一条命。"岳母的眼圈红了,"后来她嫁人嫁得不好,男人是个酒鬼,打了她一辈子。我心里头一直惦记着这份恩情,可那些年咱家也不宽裕,我帮不上啥忙。"
秀兰握住岳母的手:"妈,那陈志远……"
"秋华三年前走了,肺癌。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放心不下小陈。小陈这孩子命苦,二十几岁就离了婚,一个人拉扯着个闺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岳母抹了抹眼角,"我寻思着,秋华救过我的命,我帮帮她儿子,应该的。每个月给他贴补点,他不肯要,我就说让他来看我,陪我说说话,这钱才算给出去。"
我听到这儿,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可又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妈,您怎么不早跟我们说呢?"秀兰眼泪都掉下来了。
"说啥呀,"岳母苦笑了一下,"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了了这份心愿。再说了,你们也有自己的难处,房贷孩子上学,妈不想给你们添负担。"
那一刻,我看着岳母花白的头发,看着她布满皱纹的手,突然觉得,我们这些做晚辈的,真是不懂老人的心。我们以为她孤单,以为她固执,可她心里头装着的,是我们从来不知道的过往,和一份沉甸甸的恩情。
回去的路上,秀兰一直在抹眼泪。我握着方向盘,心里头堵得慌。
人这一辈子啊,活的就是个情义二字。岳母用她的方式,还了一份四十年前的恩。而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又该怎么去还父母这辈子的恩呢?
车窗外,夕阳把稻田染成了金黄色,美得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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