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提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排骨,正准备拐进小区门口,一抬眼就看见我家那辆银灰色的桑塔纳,稳稳地停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周今天不是说要加班到八点吗?我手里的塑料袋还在滴水,排骨的腥气混着夏末傍晚的闷热,直往我鼻子里钻。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躲到一根电线杆后面。
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我看见副驾驶的门开了,下来一个女人。
那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烫得弯弯的,搭在肩膀上。她弯下腰,冲着车里的老周笑着说了句什么,还伸手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老周也探出头来,咧着嘴笑,那笑容我太熟悉了——当年他追我的时候,就是这副憨厚里带着点讨好的模样。
我手里的塑料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排骨滚出来一截,沾了一层灰。我却顾不上捡,眼睛死死盯着那辆车。女人挥挥手,扭着腰进了对面那栋居民楼。老周一直等她进了门洞,这才慢悠悠地把车开走。
我整个人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我和老周结婚二十三年了。他在一家机械厂当主任,平时话不多,下班就回家,工资卡也都交给我管。街坊邻居都说我命好,找了个老实本分的男人。可眼前这一幕,把我这二十三年的安稳,砸得稀碎。
我蹲下身,机械地把排骨捡回袋子里,眼泪却怎么也忍不住,"吧嗒吧嗒"砸在水泥地上。一个收废品的大爷推着三轮车从我身边过,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那天晚上,老周回家的时候是八点二十。
他进门就喊:"秀英,饿死了,今天加班把我累惨了。"
我把碗"咣当"一声放在桌上,盯着他:"加班?加到哪儿了?"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躲闪,但很快就恢复了:"厂里啊,能加到哪儿?"
我冷笑一声,没再说话。这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身边老周的呼噜声,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跟厂里请了假。
早上七点半,我提前下楼,躲在小区斜对面的早点摊后头。果然,七点四十五分,老周开着车出了小区,没往厂里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西边的康乐小区。
我打了辆出租车,跟了上去。
车停在康乐小区三号楼下,那个穿连衣裙的女人下了楼,今天换了一身淡蓝色的衬衫。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自然得像是坐过一百次一千次。
我让出租车师傅一路跟着,直跟到老周厂子门口。女人下了车,跟老周说说笑笑地走进了厂区大门。
我坐在出租车里,手都在抖。师傅从后视镜看我,叹了口气:"大姐,这事儿吧,别冲动,先弄清楚再说。"
我擦了擦眼泪,谢过师傅,下了车。
我没回家,直接去了厂里找老周的老同事赵姐。赵姐是我的老熟人,一见我就把我拉到角落:"秀英,你今天咋来了?"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赵姐听完,先是一愣,然后突然笑了:"哎哟我的傻妹子,你想到哪儿去了!"
赵姐告诉我,那个女的叫小林,是厂里新来的会计,半年前刚从外地调过来的。前阵子小林的丈夫出车祸住院了,瘫在床上,家里还有个上小学的女儿。小林一个外地人,在这儿举目无亲,每天既要上班又要跑医院,根本忙不过来。
厂长开会的时候提了一嘴,问谁家住得近能搭把手,老周举的手。
"你不知道,"赵姐拍着我的手,"老周这人嘴笨,不会跟你说这些。小林那丈夫住的医院就在你们厂子斜对面,老周顺路接送一下,下了班还帮着去医院送饭。人家小林感激得不行,上个月还买了水果想登门道谢,是老周拦着没让来,说怕你多想。"
我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晚上老周回来,我把一盘红烧排骨端上桌,闷声问他:"小林她男人怎么样了?"
老周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慌张:"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眼圈又红了。
他低下头,扒拉了两口饭,半天才闷闷地说:"我怕你不高兴。人家一个女人家不容易,我寻思着帮一把是一把。可这事儿要是说出去,街坊邻居嘴碎,传到你耳朵里变了味儿,咱俩还得吵架。我想着等她男人出了院,这事儿就过去了,谁也不知道。"
我看着他鬓角那几根白头发,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二十三年了,他还是那个嘴笨心善的老周。可我差一点,就因为自己的疑心,把这个家给毁了。
那天晚上,我跟老周说:"明天起,我跟你一起去给小林家送饭吧。我炖的汤,比你买的盒饭强。"
老周愣愣地看着我,眼眶也红了。
人这一辈子啊,过的就是个信任。可这信任,有时候比纸还薄,需要两个人一辈子,小心翼翼地,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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