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刚下过一场秋雨,院里的桂花被打得稀稀落落,满地金黄,踩上去黏糊糊的。我提着菜篮子从早市回来,老远就瞧见婆婆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脸上堆着笑,眼睛却跟探照灯似的,往屋里直瞟。
我心里"咯噔"一下。
要说我这婆婆,街坊邻居都夸她会过日子,七十多岁的人,腰板挺得笔直,嗓门比村口大喇叭还亮。可我跟她处了二十多年,最怕的就是她笑眯眯地来送东西。这老太太的东西,是能随便收的吗?收了一回,往后三个月别想睡安稳觉。
"秀兰啊,你可算回来了!"婆婆一把拉住我的胳膊,那手劲,不像七十岁的,倒像四十岁的,"妈给你拿了点好东西,你瞅瞅。"
布袋子往桌上一搁,"咚"的一声,沉得很。我擦了擦手,慢吞吞解开口子——里头是两只腌好的老母鸡,一罐子自家榨的菜籽油,还有一包用红纸裹着的桂圆干。
我心里那根弦"嗡"地一下绷紧了。
桂圆干?这可不是寻常物件。我们这一带的老规矩,桂圆干配红枣,那是给娶媳妇、添孙子才送的。我家儿子今年才上高二,姑娘还在念初三,她送这个,是几个意思?
"妈,您这是……"我话还没说完,婆婆已经一屁股坐在了我家沙发上,顺手摸过茶几上的果盘,捏起一颗瓜子嗑了起来。
"秀兰啊,"她嗑着瓜子,眼皮都不抬,"你大姑姐家那房子,你也知道,去年贷款买的,这不是你侄女明年要出国念书嘛……"
我手里那把芹菜,"啪嗒"掉在了地上。
果然。
我蹲下身去捡芹菜,蹲得有点久,因为我得给自己点时间,把脸上的表情捋顺了。
二十多年了,我这婆婆的套路我闭着眼都能背。送一只鸡,借五千;送一罐油,借一万;这又是鸡又是油又是桂圆干的,怕是要张口要个大数目。
我直起腰,慢悠悠地把芹菜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着,我背对着她,问:" 妈,您想让我们出多少?"
婆婆"呸"地吐出瓜子壳,声音轻飘飘的:"不多,五万。"
水龙头底下,我的手抖了一下。
五万。我跟我老公两个人,一个在厂里看仓库,一个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加起来八千出头。儿子下学期补课费要交,姑娘的眼镜该换了,老公他爸去年中风,每个月还得贴药钱。这五万,是要把我们家的锅都端了去啊。
我关了水龙头,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笑:"妈,大姐家的事,我们当然得帮。可您也知道,我们这点工资……"
"哎呀!"婆婆一摆手,把那包桂圆干往我跟前一推,"妈不是白要你们的!这不,妈给你带了东西嘛!这鸡,这油,这桂圆——都是妈一片心意。咱们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盯着那包桂圆干,红纸在灯底下泛着油光,跟血似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把布袋子重新系好,连同那两只鸡、那罐油、那包桂圆,一起推到了婆婆面前。
"妈,"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您这东西,我可不敢要。"
婆婆愣住了,瓜子停在半空。
"您送我两只鸡,我得还您两只鸡的人情;您送我一罐油,我得还您一罐油的情分。可您今儿这袋子里装的不是鸡和油,是五万块钱啊妈。我要是收了,那就是收了五万的债,往后我加倍都还不清。"
屋里静得很,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婆婆的脸,一点一点沉下来。她把瓜子壳"啪"地拍在茶几上:"秀兰,你这是看不起你大姐?"
"妈,不是看不起。"我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的眼睛,"大姐家闺女出国,是好事。可这好事,得量力而行。我们家什么底子,您比谁都清楚。去年公公住院,是我们两口子守了三个月;前年大姐家装修,我们也借了两万——到现在,一分钱没还。"
我顿了顿,又说:"妈,我不是不孝顺。您要是身上不舒服,要看病要吃药,别说五万,就是把这房子卖了,我也二话不说。可您今儿这五万,是替大姐家张的口。大姐两口子都是公务员,工资比我们高一截,他们不开口,您倒先送鸡送油来了——这事儿,传出去,不是寒了我们的心吗?"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把那包桂圆干轻轻放回她手里:"妈,您把东西拿回去。让大姐自己来跟我说,能帮的,我们一定帮;帮不了的,我们也认。可这种用东西堵嘴的法子,往后咱们娘俩之间,能不能不再用了?"
婆婆坐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提起袋子走了。临出门,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怨,有恼,但也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
晚上老公回来,我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他沉默了半天,给我倒了杯水:"你做得对。这么多年,咱妈就是吃定了你心软。"
我端着那杯水,望着窗外。桂花的香气飘进来,淡淡的,混着雨后的潮气。
人这一辈子啊,亲情归亲情,账归账。糊涂账算多了,再亲的人,也得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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