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浙江出版传媒)
编者按
浙江文艺出版社于2022年成立原创文学品牌“小说馆”,重点关注青年与中生代作家的中短篇及长篇小说创作,以展现中文写作的活力,为读者提供高品质的阅读体验。2026年4月,“小说馆”杨怡芬新作《海里面的怪东西》出版,以8种海洋生物为隐喻,书写女性从少女到中年的命运图景。本期越书房,一起翻开这本书,去往陌生海域,在爱与泥沼中,照见真实的自己。
01
我脑袋里的怪东西
有一对鲎(hòu)在我的脑海里扎了根。
你也许是第一次听到鲎这种生物。它们有着“海底鸳鸯”的美称——一公一母总是形影不离,捉到一只,提起来便是一对,多么像从古至今被人赞颂的爱情。
我跟丈夫成林说过这事,他记性好,上网一查,转头就跟我侃侃而谈。但他从没当真。
我们是异地夫妻,隔着两小时的飞行距离,靠短信和视频过日子。结婚后我们仍住在各自家里,像没长大的孩子。白天,我是乖女儿,晚上就成了屏幕那头的妻子。这样的生活让我安心,却也隐隐使我焦虑,也许正是如此,才给了鲎生存的空间吧。
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薇薇对我脑袋里的鲎深信不疑,她认定这是病态的幻象,必须驱除,于是她决定带着我去斩杀一对真实的鲎。薇薇的关心让我依赖,但她的强势同样使我退缩……
这是杨怡芬小说集《海里面的怪东西》里的一个故事,也是8篇小说里我最喜欢的一篇。我想起歌里唱的“我大脑我的身体都要你住进,要你把我灵魂榨取”,主人公脑袋里翻滚的鲎,实际上是作者对亲密关系的一种反思:爱情和友情都有相互吸引与相互排斥的两面,如何在“占有”和“自由”中找寻到合适的距离,是我们每个人都会面临的人生课题。
《海里面的怪东西》 杨怡芬 著
浙江文艺出版社 2026年4月
不仅是对亲密关系的探讨让我深有共鸣,小说里的许多细节都击中了我的心。我把“做材料”的相关片段发给朋友们看,收获了满屏感叹号的赞同:
人们对材料需求很旺盛,有时候,上班时间不够用,第二天一早又要使用这材料,就得带到家里来做,他也是这样。我们把视频连接了,在摄像头下一起赶材料。材料这玩意儿把我们俩的精神都耗干了。晚上制造出来的材料顶多算半成品,合不合格,那得看领导的。所以,也许第二天晚上我们在赶的,还是同一个材料,只是那里头新加了领导的意图。这还是好的,有时候,领导换了个思路,那材料就得从头开始做。
与此同时,脑袋里的鲎、会说话的涂鸦、没有脸的水母等设定,又是如此诡谲。既扎根于日常生活,又弥漫着奇怪莫名的非现实性,这是《海里面的怪东西》给我的整体印象。小说集用真实或虚构的海洋生物为引子,讲述了8个发生在海边的女性故事:从教育、成长,到爱情、婚姻、家庭,再到事业、欲望、衰老,最后收尾在女性视角下的历史记忆。故事中的女主角们从少年到中年、老年,而在编辑的过程中,我一遍遍重读这些小说,也像是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成长。
一个女人的一生,就像一片海,潮起潮落之间,看似是重复的日常,但多少隐秘幽微藏于浪头之下,无人知晓?见“怪”方能不“怪”,正如杨怡芬所言,这本小说集是在“捕捉貌似平淡或老套的社会故事底下女人的挣扎”。
02
她在岛屿生活,
也在岛屿写作
对海岛故事的挖掘,对女性命运的描绘,是杨怡芬创作中鲜明的主线。她出生在舟山,一直在岛上生活、工作,30多岁才开始提笔创作,目前出版的3部长篇小说(《离觞》《海上繁花》《鱼尾纹》)和3部中短篇小说集(《披肩》《追鱼》《海里面的怪东西》)都与舟山、与女性命运脱不开关系。
收到《海里面的怪东西》这份稿子之前,我们编辑部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位来自舟山的,勤奋又诚恳的写作者。
杨怡芬
于是我买来了《海上繁花》,火速读完之后,又把杨老师的其余作品一览而尽。这是一次惊喜的阅读经历。杨怡芬的创作让我看到了舟山叙事的可能及潜力。枕海之湄,以舟为山的舟山,既是重要的港口,在不同时期的对外交往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同时,它也勾连着上海、杭州、宁波等许多城市。在杨怡芬笔下,我们能看到,由于与陆地城市交往的密切,舟山呈现出一种大陆性与海洋性交织的复杂面貌。在当时的阅读手记里,我这样写:
舟山的海岛叙事资源是可观的,我觉得也会引起大家的兴趣。上海等城市的影响、岛上的祭祀风俗,船夫对船的感情,岛农开田种地的情况,以及《海上繁花》提到的渔民“救人一命,天上一星”的价值观等等,都是可以挖掘的。
她的中短篇小说更多地集中在男女亲密关系、三角关系的描写,现在来看略显陈旧,不过对女性心理的捕捉,以及对两代女性之间微妙的情感(嫉妒、攀比,对爱的渴望)的探索,是有价值的。未完成时态的结尾也比较有特色。
总体来看,杨怡芬的语言舒缓柔美,不会有隔阂感,作品很流畅,可读性比较强,这是我觉得比较珍贵和难得的地方。
当时,我印象更深的还是《离觞》和《海上繁花》两部长篇小说,早期出版的中篇小说集,较之长篇还是稍显逊色:
《追鱼》中的5篇描写的都是长白岛,但在框架搭建和题材选择上还是有很大的随意性,没有形成整体。给人的感觉是地方在为故事提供资源,而不是故事已经有足够的能量来反哺地方。
杨怡芬此前出版的作品
而不久之后,我们竟意外地收到了杨怡芬老师的来稿,简直是一场默契的“双向奔赴”。这部借海洋生物来书写女性命运的短篇小说集,背景依然是舟山群岛,故事却像是在潮起潮落之间自然生长出的。它们之间彼此独立又相互映照,从浩瀚的生活海洋里打捞出了女性的声音。在《摆渡鱼》的创作谈中,杨老师说到了小说集的缘起:
虽世代长居群岛,但年轻的时候,我满眼是人间,对于海,因习见,而视而不见。越三十,过四十,即将半百的时候,海,终于入心了,这些年,我已认下写海这一宿命。
书写日常中的“非日常”,多年延续,成了我的一个隐秘写作路数。海入心之后,我以种种海洋生物为题,写了一系列的中短篇小说——题目都是游动的活物,除了顿悟时分,更有女性的成长和挣扎。
一口气读完8个故事后,我仿佛又回到了当时刚读完杨老师作品的时候,惊喜感不减反增——这就是我想做的短篇小说!不仅是我这样觉得,在部门内部的选题讨论会中,我们一致通过了这一选题。
于是,“双向奔赴”之后,便是“一拍即合”。
03
温柔的慈悲
编辑这部小说集并非一帆风顺。《摆渡鱼》是最后加入的,也是创作时间最新的一篇。收到稿件时,它还叫《摆渡鱼的莲花座》,借虚构的人鱼探讨身份认同、情感羁绊、族群使命、历史记忆、自然保护等诸多话题。尽管设定有趣、立意深刻,但与前面那些更关注现实生活和女性日常困境的篇目相比,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和杨老师交流了想法。杨老师很爽快地答应修改,前后对小说做了非常大的调整,删去了原先关于生态保护、现代文明对传统的冲击等讨论,让小说的主线变得清晰而流畅。在我看来,这篇小说最终也为《海里面的怪东西》找到了一个厚实的落脚点:教育、爱情、婚姻、生育、欲望、工作……在对这些我们熟悉的,与女性切身相关话题的讨论之后,小说集以对历史记忆的讨论收了尾。这乍一看似乎不太“女性”,但谁说女性不能够讲述历史呢?作者虚构的“摆渡鱼”是一种专门将海难者尸体送回故乡的生物,它们让逝者与生者团聚,也好心地保存着那些关于分离、死亡的记忆。而以雌性为主要构成的摆渡鱼,不正是舟山岛上目送着父亲、丈夫、儿子们出海的诸多女性的一种转写吗?摆渡鱼视角下的海难故事,带着女性那独特的“温柔的慈悲”,有着打动人心的独特力量。
这与杨老师给人的感觉类似。一方面,她对小说收到的意见都欣然接受,另一方面,对自己的作品,她有着近乎严苛的较真。小说集进入最后的校对阶段时,杨老师发来了她对我们修改意见的反馈,一处一处,都清晰地标注着,每一篇小说还附有一页“修改备忘”,对不赞同或者有疑惑的修改逐一说明,乍一看,会以为是哪位认真的校对老师返回的稿子。也是在这样的交流中,我感受到,她对自己的作品,大到情节、人物,小到用词、语气、标点,都有考究。在读完《海上繁花》时,我曾说:“我喜欢作者严谨而踏实的努力。”因为作品涉及许多历史细节的考究,需要大量的调查与研究。而《海里面的怪东西》给我的感受同样如此,作者的用心体现在每一个字句里。
04
生活是复杂的,
人心是蓬勃的
婚外情、三角关系、邂逅——在当下,书写和讨论这些还有意义吗?读者们还爱看吗?编辑过程中,这类质疑并非没有出现过。而在与杨老师的交流中,她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海里面的怪东西》,这海,是海洋,也是心海,更是性灵和欲望之海,而这一切都发生在实打实的社会发展变动之中。
从《蛏子的恋爱》出发,我坚持多年,写下了这一系列,探讨物质生活稳定丰富之后的女性在家庭中的伦理角色和个人发展。这系列不讨喜,十多年过去了,她们终于被结集了,在你手上编辑,但愿不会让你对婚姻有失望。总体来说,婚姻和家庭生活是好的。
生活是复杂的,人心是蓬勃的,但彼此心怀善意,是最根本的。
书快出版的时候,带着看看小说中的那片海的念头,我去了趟嵊泗。
大海很有力,夜晚的海浪声吵得人几乎无法入睡。它同样让人感到陌生,不论是站在黄昏空无一人的沙滩上,还是坐在颠簸的出海小船里,我都感到浩渺的未知在眼前铺陈开来。
在晃得人头晕的船舱里,看不见什么风景,即使是在看得见海的船舱里,也没有风景可言。那些世代出海的渔民,那些在岛上等待的女人,他们眼中的海,大概从来就不是“风景”,而是日复一日的生活吧。
嵊泗的海
而女人身体里那片海,看似被日常的琐碎、重复的潮汐所框定,但海面之下,有鲎、有水母、有摆渡鱼,也有无数的微光刺破黑暗。
那么,让我们出发吧,去往陌生海域,去看海里面的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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