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扶着墙从卧室摸到厨房。
冰箱里空空荡荡,只剩半棵蔫了的白菜和一碗隔了两天的剩粥。灶台上锅碗干干净净,连个馒头渣都没有。
我蹲在冰箱前,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脚,像是在说:妈,我也饿。
这已经是婆婆第三天没给我做饭了。
我叫林小慧,今年三十二岁,嫁到张家快四年了。老公张卫国在省城工地上做工程监理,一个月回来一两趟。婆婆刘桂兰六十一岁,身体硬朗得很,每天早起去村口跳广场舞,中午跟牌友打麻将,精神头比我这个孕妇足多了。
怀孕前,婆媳关系说不上多好,但也过得去。我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每月工资三千五,家里水电煤气我包了,逢年过节红包没少给。婆婆嘴上不说好,但也挑不出大毛病。
变化是从我怀孕七个月开始的。
医生说我血压偏高,建议在家静养,不能再上班了。老公打电话跟婆婆商量,让她帮忙照顾我几个月。电话那头婆婆满口答应:"放心吧儿子,我还能亏待了我孙子?"
头两天确实好。婆婆早上熬小米粥,中午炖排骨汤,晚上包饺子。我感动得不行,发朋友圈夸婆婆好。
可第三天,婆婆端着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进来,脸色就不太对了。她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搁,说了句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话。
"小慧啊,你这天天在家躺着,排骨二十八一斤,鸡蛋也涨到六块了,这钱,卫国也没多给我呀。"
我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从那天起,餐桌上的菜一天比一天少。排骨变成了豆腐,鸡汤变成了白粥,到后来,婆婆干脆中午出去打牌不回来,晚上随便煮碗挂面,还要念叨一句:"我一个老婆子哪吃得了这么多,你凑合吃吧。"
——那碗面里连个鸡蛋都没有。
我站在那个空荡荡的厨房里,摸着肚子,第一次对这个家感到了彻骨的寒心。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老公的电话。
"卫国,你每个月给妈多少生活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两千块,加上你的份,我又多打了一千五,一共三千五。够花了吧?"
三千五?我心里算了算,婆媳两个人在镇上过日子,三千五绰绰有余。那婆婆说钱不够花,钱去哪了?
"你跟妈说说,我这孕晚期,营养得跟上……"我尽量压着情绪。
"行,我跟她说。"卫国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工地上机器轰隆隆响着,他匆匆挂了电话。
果然没用。当天下午婆婆从外面回来,脸拉得比苦瓜还长,摔摔打打进了厨房,炒了一盘醋溜白菜,筷子往桌上一拍:"吃吧!跟你儿子告状有意思吗?我伺候你还伺候出罪来了?"
我咬着嘴唇没吭声,低头扒了几口饭。白菜帮子咬在嘴里,又硬又酸,咽下去胃里翻江倒海。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隔壁房间传来婆婆打电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你大姐家孙子要上幼儿园,学费差三千……我这不是紧着点嘛……"
我一下子全明白了。
婆婆不是小气,是把儿子给的生活费,偷偷贴补了大姑姐家。大姑姐嫁到隔壁县,丈夫前年出了车祸,腿瘸了干不了重活,日子确实紧巴。婆婆心疼大女儿,嘴上不说,手却一直在往那边塞钱。
可她塞的,是我和孩子的伙食费。
第二天我没有发作。我挺着肚子,慢慢走到镇上菜市场,自己买了一条鲫鱼、半斤瘦肉、一把菠菜。回到家,我系上围裙,笨手笨脚地炖了一锅鲫鱼豆腐汤。
厨房里油烟呛得我直咳嗽,肚子又沉又坠,腰酸得直不起来。我一手撑着灶台,一手拿着锅铲,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
婆婆从牌桌上回来,推开门闻到了满屋的鱼汤香味。她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尴尬,有心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恼怒。
"你这大肚子逞什么能?油锅溅着了怎么办?"她夺过我手里的锅铲,声音很凶,但手却把我往凳子上按。
"妈,"我坐下来,平静地看着她,"大姐家的难处我知道。但我肚子里这个,也是您亲孙子。"
婆婆拿锅铲的手顿住了。
"您要是为难,我不怪您。但您别瞒着我,咱们一家人,把话说开了,比闷在心里强。"
厨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婆婆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了抖。她没转身,声音却哑了:"你大姐那个命苦……我当妈的,看着她过成那样……"
"我懂。"我说,"但您不能拆东墙补西墙。您跟卫国实话实说,我们两口子商量着帮大姐,总比您一个人扛着强。"
那天晚上,婆婆炖了一锅排骨玉米汤,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她端进我房间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但什么都没多说,只丢下一句:"趁热喝,凉了腥。"
后来卫国知道了实情,每月单独给大姐家转五百块,生活费的事再没含糊过。婆婆也像换了个人,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虽然手艺还是那样——盐放多了、肉炖老了——但每一顿都是热乎的。
我有时候想,婆婆不是坏人,大姐也不是坏人,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坏人呢。不过是日子紧巴的时候,每个人都在拆自己的骨头熬汤罢了。
只是当妈的心疼闺女,也别忘了,儿媳妇肚子里揣着的,也是一条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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