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18年腊月里,外头雪下得正紧,我刚从医院回到家,怀里抱着刚出生七天的儿子,浑身还虚得直打颤。
我叫林秀芳,今年三十二,嫁到老周家已经五个年头了。婆婆姓陈,村里人都叫她陈嫂,五十六岁,矮矮胖胖的,平时话不多,见了我也只是笑笑,递过来一碗热水。
我刚进门那天,婆婆从灶屋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搓着手对我说:"秀芳啊,月子里头要紧,娘给你做了点吃的,你先歇着。"
我心里一暖,想着婆婆到底是疼我的。那会儿我妈走得早,我爸又在南方打工,月子里能有个婆婆照应,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可这福气,没暖热乎几天,我心里就开始犯嘀咕了。
第一顿饭端上来——白菜炖豆腐,配一碗白米饭。
我愣了愣,想着可能是头一天,婆婆没准备。
第三顿——白菜豆腐汤,飘着两滴香油。
到了第四天,我实在忍不住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我老公周建国在外地跑长途,一个礼拜才能回来一趟,我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
邻居张婶来看我,掀开碗一瞧,脸色就变了:"哎哟,陈嫂,秀芳这是坐月子呢,咋顿顿就这点东西?鸡汤呢?猪蹄呢?鲫鱼汤呢?"
婆婆站在门口,搓着围裙,半天没吭声,只是低着头说:"家里……家里就这条件。"
张婶走的时候,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我懂——这婆婆,是把你当外人呢。
那天晚上,我抱着孩子,躲在被窝里哭了半宿。我想起娘家妈在的时候,常念叨:"闺女啊,看一个婆婆心眼好不好,就看你坐月子那一个月。"
我心里那口气,憋了整整一个月。
满月那天,建国回来了。我把他拉到屋里,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你妈这一个月,顿顿白菜豆腐,我都快没奶水了……"
建国听完,脸色变了又变,半天没说话。他走出去,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
第二天一早,建国拉着我去了趟镇上的医院。我以为是给孩子做检查,结果他领着我,进了住院部三楼。
病床上躺着一个老头,瘦得脱了相,脸黄得像张纸。我定睛一看——是我公公。
我整个人愣在那儿。
公公不是去年就说去南方投奔他二弟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建国蹲下来,握着我的手,眼圈红了:"秀芳,对不住你。我爸去年查出来胃癌晚期,一直在这儿住院。化疗一次就要一万多,家里那点积蓄早就掏空了,还欠着外债。我妈怕你担心影响孩子,死活不让我说……"
我脑子嗡的一声,啥都听不见了。
建国接着说:"我妈这一个月,天天天不亮就起来,走十里山路来医院送饭,伺候完我爸再赶回去给你做月子饭。她自己呢,顿顿就啃个冷馒头,连白菜豆腐都舍不得吃……家里的鸡、攒的鸡蛋,她全卖了换药钱。"
我手里那个保温桶,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想起这一个月,婆婆每天回来,脚上的胶鞋都是湿的,裤腿上沾着泥。我还以为她是去后院菜地了。
我想起有一回半夜我起来喂奶,看见婆婆在灶台边,就着一碗白开水,啃半个干硬的馒头,馒头掉了渣,她还弯腰捡起来塞嘴里。
我当时还在心里冷笑,想着这婆婆抠门到这份上。
我哪里知道啊,她是把家里最后一点白菜、最后一块豆腐,都端给了我。
我哪里知道啊,那个我嫌弃了一个月的女人,正用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托着这个家最重的两头——一头是病榻上的丈夫,一头是月子里的儿媳和孙子。
那天从医院回来,我看见婆婆正坐在院子里,借着太阳的光,缝补一件旧棉袄。她头发白了一半,背也驼了,听见动静,抬起头冲我笑:"回来啦?锅里温着粥呢。"
我"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眼泪止都止不住。
婆婆吓了一跳,赶紧来扶我:"哎呀我的儿,你这是干啥!月子里不能跪,对身子不好!"
我抱着她的腿,哭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婆婆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抚着我的头发,像哄小孩一样:"傻闺女,别哭了。娘晓得这一个月委屈你了,等你公公病好了,娘给你炖老母鸡,炖一个月的鸡汤补回来……"
可我们都知道,公公的病,是好不了的。
公公走的那天,是开春。婆婆没怎么哭,只是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
后来这些年,我对婆婆比对亲妈还亲。家里大事小情,我都先问她的意思。村里人都说我有福气,摊上个好婆婆。我每次都笑笑——其实是婆婆有福气吗?不,是我有福气,遇上了一个把苦自己咽下、把甜留给别人的老人。
去年婆婆六十大寿,我做了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婆婆夹起一块白菜炖豆腐,眼圈红了。
我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娘,这辈子,您做的那一个月白菜豆腐,是我吃过最香的饭。"
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响,我儿子在旁边蹦蹦跳跳地喊奶奶。
阳光落在婆婆花白的头发上,暖得人心里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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