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坐在媒人刘婶家的小板凳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茉莉花茶,听见对面那个姓周的老头儿不紧不慢地说出那句话时,我手一抖,茶水洒了半裤腿。

“桂兰啊,我也不瞒你,我就一个条件——你得再给我生个儿子。”

屋里头静得吓人,连墙上那台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儿都格外清楚。刘婶尴尬地咳了两声,赶紧给我递毛巾。我抬眼看了看这个比我大三岁的男人,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头发梳得溜光,脸上还挂着那种自以为体面的笑。

我今年五十二,老伴儿走了整整六年。这六年里,我一个人守着县城西关的两间小平房,白天去菜市场摆个豆腐摊,晚上回来对着电视吃饭。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两趟,儿媳妇生了娃以后,连电话都少了。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穷,是夜里起来上厕所,黑灯瞎火的,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去年冬天我半夜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多,自己摸黑爬起来找药,一头栽在门槛上,磕破了眉骨,血流了一脸。我躺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那一刻我就下了决心——得找个老伴儿,哪怕搭伙过日子也行,至少有个人能递杯热水。

刘婶是我老姐妹,听说后热心张罗,介绍了这个周建国。说是退休教师,老伴儿三年前没的,有个闺女嫁到了省城。条件听着是不错,我也偷偷打听过,人品也算端正,不抽烟不打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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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万万没想到,他张口就提这么个条件。

“老周,你这话啥意思?”我压住火气问他,“我都五十二了,你让我再生孩子?”

周建国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慢悠悠地开口:“桂兰,你听我把话说完。我闺女不是我亲生的,是我老伴儿带过来的。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个亲骨肉,没人给我送终,没人给我上坟。”

我当时真想扭头就走,可刘婶在底下直拽我袖子,使劲给我使眼色。我憋着一口气,听他往下说。

“现在医学发达,五十多岁生孩子的也不是没有。我打听过了,市里那个生殖医院……”

“老周!”我打断他,声音都在抖,“你今年五十五了,就算现在生个儿子,等孩子上小学你都六十三了,等孩子大学毕业你七十七,你拿什么养他?指望我一个卖豆腐的老婆子?”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梗着脖子说:“我有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再说了,你儿子不是在深圳挣大钱嘛,到时候帮衬一把……”

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我儿子挣的是他的钱,跟你有半毛钱关系?你要传宗接代,你自己想办法去,别打我的主意!”

刘婶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桂兰你坐下,坐下说,老周也是一片苦心……”

我没坐。我把那条沾了茶水的毛巾往桌上一摔,抓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我心里头说不出是个啥滋味。

这个老头儿,头发都花白了,眼角的皱纹一道压一道,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色,不是贪,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怕。

怕死了没人记得,怕坟头长草没人拔,怕清明节没人烧一张纸。

我突然就有点理解他了。可理解归理解,我做不到。

回家的路上,下起了小雨。我撑着伞走在西关老街上,路过菜市场,卖鱼的老李冲我招手:“张姐,今儿不出摊啊?”我勉强笑了笑,没说话。

到了家,我把湿衣裳换下来,烧了一壶水,泡了碗泡面。坐在饭桌前,我盯着墙上老伴儿的遗像发呆。

老伴儿是个木匠,活着的时候话不多,但每天晚上都会给我留一盏灯。他走的那年,我才四十六,多少人劝我再找一个,我都没动心。

可这六年,一个人的滋味,真是把我熬干了。

晚上儿子打电话来,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把这事跟他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儿子说:“妈,您要是真想找个伴儿,您就找。但像周叔这样的,您千万别将就。他要的不是老伴儿,是个生育工具,是个免费保姆。”

我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儿子又说:“妈,下个月我把您接深圳来住一段时间吧,跟孙子也亲香亲香。您一个人在老家,我跟您儿媳妇都不放心。”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雨还在下。

我想,找老伴儿这事儿,急不得。宁可一个人清清静静过日子,也不能为了找个伴儿,把自己后半辈子搭进去。

人这一辈子,到老了才明白——孤独不可怕,可怕的是跟错了人,连孤独的资格都没有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出摊。豆腐还是那块豆腐,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只是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落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