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我蹲在院子里杀鸡,刀子一抖,差点把自己手指头剁了。

“娘,电话!是哥打来的!”小女儿举着手机从堂屋跑出来,棉袄上还沾着面粉。

我赶紧在围裙上抹了把手,鸡血蹭了一道,红得刺眼。手哆嗦着接过电话,心里头那股子热乎劲儿,跟刚出锅的饺子似的:“建国啊,啥时候到家?娘给你炖了酸菜白肉,还有你爱吃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儿子有点干巴的声音:“娘……今年我们就不回去了,小雅说她爸妈那边人少,怪冷清的,我们去她家过。”

我手里那只鸡“扑棱”一下从我膝盖上滑下去,鸡毛飘了一地。

“啥?”我嗓子眼儿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建国,去年你们就在丈母娘家过的,今年咋还……”

“娘,明年!明年一定回去!”儿子声音里透着不耐烦,背景里隐隐约约还有儿媳妇小雅笑着说话的声儿,那笑声像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蹲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结了冰碴儿的水泥地上。

老头子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这样,叹了口气:“老婆子,孩子大了,由他们去吧。”

“由他们去?”我猛地站起来,“咱建国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三十岁了,结婚才两年,连着两年不回家过年!这叫啥事儿?村里头谁家儿子是这样的?李婶儿见了我都拿话挤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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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想越憋屈。建国从小到大,年三十那顿饺子,哪一年不是我亲手包的?他爹腰不好,去年冬天摔了一跤,到现在阴天还疼。我寻思着,今年儿子回来,让他陪他爹喝两盅,唠唠嗑,老头子心里头能敞亮点儿。

可这盼头,被一个电话给浇灭了。

我一把扯下围裙,冲进屋里就翻手机:“我得跟小雅好好说道说道!”

老头子在后头喊:“你可别!别把孩子们关系闹僵了!”

我哪听得进去。

电话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小雅的声音又轻又柔:“妈,您找我啊?”

“小雅,”我尽量压着火,“建国说你们今年又去你娘家过年?”

“是啊妈,我妈身体不太好,我想陪陪她。”

“你妈身体不好?”我冷笑一声,“我们家老头子腰摔坏了,躺了一冬天,咋没见你们回来看看?小雅,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嫁出去的姑娘也是姑娘,可娶进门的媳妇就是我们家的人,年三十不回婆家,这说出去像啥话?”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小雅的声音变了调:“妈,我哥常年在外地,过年就我一个人陪我妈。您家还有妹妹呢,怎么就非得我们回去?”

“那不一样!”我嗓门一下高了八度,“你妹妹是闺女,建国是儿子!咱农村的规矩你不懂啊?”

“规矩?”小雅冷笑了一声,“妈,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妈一个人在家,您忍心?再说了,建国那点工资,回去一趟来回路费三千多,您给报销吗?”

这话一下子把我噎住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憋出一句:“你这媳妇咋这么会算计!”

“啪”地一声,电话被我摔在了炕上。

那一晚,我没吃饭,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老头子在旁边抽了一宿的旱烟,烟味儿呛得我直咳嗽。

“老婆子,”后半夜,他突然开口,“你说,咱当年结婚那会儿,年三十去过你娘家不?”

我一愣。

“……去过。”

“去了几年?”

“……三年。头三年都在我娘家过的。那会儿我娘也是一个人,我爹走得早。”

屋里静了。窗外北风刮得呼呼响,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地颤。

老头子又叹了口气:“那会儿我娘也跟你闹过。后来我娘想通了,说媳妇也是人家爹妈疼了二十多年的闺女。咱不能光想着自己。”

我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滋味儿,说不上来。

第二天一早,我红着眼睛拨通了小雅的电话。

“小雅啊……昨儿个妈不对,妈跟你道歉。”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传来小雅带着哭腔的声音:“妈……其实我跟建国商量过,初三我们就回去,住到初六。我妈那边,年三十陪她吃个饭就行……我没跟您说清楚,是我不对。”

我“哎”了一声,眼泪又掉下来了。

挂了电话,我跟老头子说:“走,去镇上,再割二斤五花肉,孩子们初三回来呢。”

老头子笑了,眼角的褶子挤成一朵菊花。

院子里那只杀了一半的鸡还在那儿放着,我捡起来,慢慢拔毛。心里头想着,这年啊,过的不是个热闹,是个明白。

人这一辈子,当娘的总以为孩子是自己的,可孩子大了,就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妻子。能退一步,家才是家;不退那一步,亲的也成了仇的。

腊月的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