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蹲在阳台上抽烟,手抖得厉害,烟灰落了一地。屋里头,儿子正跟翠芬大吵,瓷碗摔在地上"哐当"一声,碎成八瓣。

"爸,你要是再护着她,我就再也不踏进这个门!"儿子建国甩门走了,皮鞋在楼道里踩得震天响。

翠芬蹲在地上捡碗碴子,一边捡一边抹眼泪:"老周啊,我真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关心你,怕建国不上心你身体……"

我把烟头摁灭,心里头堵得慌。这已经是这半年里第三回了。

我叫周德全,今年六十二,老伴儿三年前走的,胃癌。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这两居室里头,连说句话的人都没有。儿子建国在城东上班,离我这儿坐公交得一个半钟头,一礼拜来一趟,拎点水果撂下就走。

去年秋天,老战友给我介绍了翠芬。她比我小六岁,丧偶八年,在菜市场卖过豆腐,人长得清清爽爽,说话也温温柔柔。第一回见面,她给我织了双毛线袜子,说:"老周,你这脚后跟开裂,得穿厚点。"

就这一句话,把我心给焐热了。

我俩没扯证,就是搭伙过日子。她搬过来那天,建国脸就拉得老长,可当着面也没说啥,只撂下一句:"爸,你自己看着办。"

刚开始那两个月,日子真是舒坦。翠芬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她还会熬小米粥,养我的老胃病。我以为,我这后半辈子算是有着落了。

可慢慢的,事儿就不对劲了。

头一回起疑,是过年那阵子。建国拎了两瓶酒、一盒桃酥来看我,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他一走,翠芬就叹气:"老周啊,我不该说,可建国这孩子……他是不是嫌我占了他妈的位置?刚才我给他倒水,他眼神都不正眼瞧我。"

我当时还安慰她:"建国就那性子,闷,你别多想。"

可打那以后,翠芬总在我耳边念叨。

"今儿建国打电话,问你存折在哪儿搁着呢,我说我哪知道啊,他那口气……老周,我听着不对劲。"

"楼下王婶说,看见建国媳妇在商场买金镯子,啧啧,那得好几千吧?建国上回还跟你哭穷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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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你那套老房子的房产证,可得收好喽,建国昨儿还跟我打听呢。"

一句两句,跟那春雨似的,绵绵地往我心里渗。我开始疑神疑鬼,建国来了,我看他眼神都带着审视。爷俩话越来越少,上回他来,坐了十分钟,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

直到那天摔碗。

建国是来送降压药的,进门看见翠芬正翻我抽屉,那抽屉里搁着我和老伴儿的合影,还有一张定期存单。建国当场就火了:"你翻我爸东西干啥?"

翠芬红着脸说:"我……我找指甲剪。"

建国冷笑:"指甲剪在卫生间,您不知道?"

俩人就吵起来了。我夹在中间,和稀泥都和不动。最后建国摔门走了,撂下那句狠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翠芬找指甲剪,干嘛翻最底下那层?那存单是我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啊。

第二天,我假装出门遛弯,躲在楼道拐角。果不其然,没过半小时,翠芬就出门了,手里攥着手机,神神秘秘地往小区外头走。我远远跟着,看她拐进了一家小茶馆。

我没敢进去,就在窗户外头瞅。翠芬对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俩人聊得热乎。那男人临走,塞给翠芬一个信封。

我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血都凉了。

晚上回家,我没声张,只说胃不舒服,早早躺下了。第二天,我装作不经意问她:"翠芬,你那边还有啥亲戚不?"

她笑得自然:"就一个弟弟,在老家种地呢,不来往。"

我心里头跟明镜似的——那男人,绝对不是什么"不来往的弟弟"。

我托老战友打听,三天就有了信儿。那男的是翠芬的亲儿子,在城西开麻将馆,欠了一屁股赌债。翠芬这是想从我这儿掏钱,给她儿子填窟窿啊!怪不得她总挑拨我跟建国的关系,她是怕我把财产留给建国,她捞不着。

那天晚上,我把翠芬叫到跟前,把茶馆的事儿一说。翠芬脸"刷"地白了,扑通跪下:"老周,我儿子要是还不上钱,人家要剁他手啊……我也是没办法……"

我长叹一口气,扶她起来:"翠芬,搭伙过日子,图的是个真心。你要是早跟我说,我能借你三万五万应应急。可你不该挑唆我们爷俩,那是我亲儿子啊。"

第二天,翠芬收拾东西走了。临走,她给我深深鞠了一躬。

我给建国打了电话,爷俩在楼下小馆子坐了一晚上。建国端起酒杯,眼圈红了:"爸,以后我每周来两趟。"

窗外的梧桐叶子沙沙响,我这心里头,五味杂陈。人老了,最怕的不是孤单,是把真心错付。这世上的事儿啊,看人,比看天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