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拎着一蛇皮袋自家种的小米和两只老母鸡,蹲在儿子家门口整整三个钟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明一灭,我每动一下,灯就"啪"地亮起来,照得我那双沾了泥的布鞋格外刺眼。手机里儿媳的语音翻来覆去就那一句:"妈,您先回去吧,我们最近忙,家里实在不方便。"
不方便。
我今年六十二,儿子建国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在乡下守着三亩薄田,省吃俭用供他念完大学。前年他在省城看上一套九十平的二手房,首付差三十万,我把老家那间砖瓦房卖了,又把存了一辈子的棺材本全掏出来,凑齐了。
房本上写的是建国一个人的名字。我没说什么,亲娘俩,计较啥。
去年腊月他结婚,娶的是城里姑娘晓雯,爹妈都是退休教师。婚礼那天我穿着新做的红呢子外套,在酒店门口被领班拦了三回,问我是不是来送菜的。建国从里头跑出来,红着脸把我拽进去,小声说:"妈,您别到处走,就坐主桌。"
我那顿饭没怎么吃下,光顾着看儿媳妇笑。她笑起来真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我们村后山那道月牙泉。
婚后头三个月,我去过两次。第一次住了五天,儿媳全程没跟我说几句话,我炒的酸菜她一筷子没动,说有股怪味。第二次我刚住下,半夜就听见她在卧室里哭,嗓门压得低,可那话一字一句往我耳朵里钻——
"妈一来,我连内衣都不敢挂在阳台……她坐过的沙发我都得擦三遍……你到底什么时候让她回去?"
我在客厅那张折叠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说老家母鸡要下蛋了,得回去。建国送我到车站,塞给我两千块钱,没敢看我的眼睛。
这一次,是我自作主张来的。
村东头王婶的闺女在省城医院当护士,托她捎话回来,说看见建国一个人在医院走廊抹眼泪,瘦得脱了相。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夜杀了两只老母鸡,天没亮就坐上了进城的大巴。
我不会用那个什么导航,凭着上次的记忆,倒了三趟公交,又走了二里地,才摸到这栋楼下。
可门,怎么也敲不开。
声控灯第无数次熄灭的时候,电梯"叮"地响了。出来的是儿媳晓雯,手里拎着超市的购物袋,看见我,整个人僵在那儿,袋子里的橙子骨碌碌滚了一地。
"妈……您怎么来了?"
我站起来,膝盖咯吱响:"建国呢?他是不是病了?"
晓雯的脸一下子白了。她蹲下去捡橙子,半天没抬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进了门,我才看见客厅茶几上摆着一摞化验单。建国从卧室走出来,头发剃得精光,颧骨高高地凸着,看见我,"扑通"就跪下了。
"妈,儿子不孝……"
是淋巴瘤,中期。三个月前查出来的,瞒着我,怕我急出病。这套房子已经抵押了,治疗费花了四十多万,晓雯把陪嫁的金镯子金项链全当了,连她爸妈的退休金都搭进去大半。
我那一刻才明白,晓雯为什么不让我来。
她怕我看见这一屋子的药瓶子,怕我看见儿子掉光的头发,怕我这把老骨头扛不住。她甚至怕我知道了,会卖了乡下最后那点东西,会把命搭进去。
"妈,"晓雯红着眼睛,给我倒了杯热水,"我不是嫌弃您……我是怕您知道了,又像爸走的时候那样,整宿整宿不睡觉。建国说,您这辈子苦够了……"
我端着那杯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裤腿,烫得生疼,可我一点知觉都没有。
我想起上次半夜听见的那段哭诉,原来后半截我没听完。她说的是:"妈一来,我连药都不敢拿出来熬……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告诉她?"
我在儿子家住了下来。
每天天不亮就去早市,挑最新鲜的鲫鱼,回来熬汤;晓雯上班,我就陪建国去医院化疗,他吐,我给他拍背,拍着拍着自己眼泪掉进搪瓷盆里,"叮"的一声。
我把乡下那三亩地包给了邻居,一年八千块,全打到晓雯卡上。我跟建国说:"妈别的本事没有,烧火做饭洗衣裳还行。你媳妇是个好闺女,往后你要是……要是有个万一,妈替你养着她,养着孩子。"
建国哭得像个孩子。晓雯进门听见,倚着门框,把脸埋进了围裙里。
楼道里那盏声控灯,如今我一进门它就亮,亮得通透,亮得暖和。
人这一辈子啊,有时候被关在门外,不是因为不被爱,是因为爱你的人,舍不得你跟着一块儿淋雨。
我这个当妈的,过了六十二岁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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