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我正在阳台上晒被子,手机突然“叮”地响了一声。是儿子建国发来的微信:“妈,下个月我带个人回家,您见见。”

我手一抖,晾衣杆“哐当”掉在地上。

我今年六十二,老伴儿走得早,一个人把建国拉扯到博士毕业。这孩子争气,现在在省城一所重点大学当副教授,三十二岁了,长得也周正,一米八的个头,戴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这些年给他介绍对象的踏破门槛——同事的女儿,老战友家的孙女,哪一个不是大学老师、医生、公务员?可他一个都看不上。

如今主动说要带人回家,我这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赶紧打视频过去问:“是哪家的姑娘?多大了?干啥工作的?”

视频那头建国推了推眼镜,半天才憋出一句:“妈,她叫小芳,二十八,在我们学校食堂窗口打饭。”

我脑袋“嗡”地一下。

“打……打饭的?那念过多少书啊?”

“初中毕业。”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摔了。屋里那台老挂钟“滴答滴答”响得人心慌,我盯着屏幕里儿子那张脸,半天说不出话来。挂了视频,我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我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这个儿子。从小学到博士,奖状贴满了整面墙。村里人见了我都叫一声“博士他妈”,那是我熬了三十多年熬出来的体面。可现在他要娶一个食堂打饭的,初中文凭?

我越想越不是滋味。这哪是娶媳妇,这是把我半辈子的脸面往地上踩啊。当晚我就给我妹打了电话,姐俩在电话里合计了大半宿,最后我一拍大腿:这门亲事,我必须得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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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月,建国真把人带回来了。

姑娘叫张小芳,瘦瘦小小一个,皮肤黑里透红,一进门就喊“阿姨好”,声音脆生生的。她穿了件普通的米色毛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两盒桃酥和一袋苹果——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我皮笑肉不笑地把人让进屋,端了杯茶给她。茶杯刚递过去,我就开始“演戏”了。

“小芳啊,坐坐坐。听建国说你在学校食堂上班?挺好挺好,劳动光荣嘛。”我故意拉长了腔调,“就是啊,我们建国从小读书读到博士,平时聊的都是什么‘量子’啊‘论文’啊,阿姨都听不懂。你们俩……平时聊得来吗?”

小芳脸一红,低着头小声说:“阿姨,建国哥啥都跟我讲,我听得懂。”

我心里冷笑一声,又抛出第二招:“哎呀,阿姨这人直,你别介意。我们家建国工资也不算高,将来还要在省城买房,房贷压力大着呢。你那边……家里能帮衬不?”

小芳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半天没说话。建国在旁边脸都黑了,刚要开口,被我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中午吃饭,我特意做了一桌子硬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我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小芳碗里:“尝尝阿姨的手艺。我们建国从小就挑食,将来你嫁过来,可有得忙喽。他衬衫得手洗,袜子要分开放,早上必须喝燕麦粥……”

我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就是想让她知难而退。

谁知道小芳放下筷子,认认真真看着我说:“阿姨,建国哥的习惯我都知道。他胃不好,不能吃凉的;他熬夜写论文的时候爱忘了吃饭,我每天中午都给他留一份热乎的;他对花生过敏,所以您今天这盘宫保鸡丁里的花生,我刚才悄悄都挑出来了。”

我愣住了,低头一看,那盘菜里果然一颗花生都没有。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麻雀叫。

建国这才开口,声音有点发抖:“妈,三年前我胃出血住院,是小芳在医院走廊守了我七天七夜。那时候我连您都没敢告诉,怕您担心。她每天早上四点起床给我熬小米粥,送到病房还是温的。我那些同事,那些您看得上的‘门当户对’的姑娘,没有一个来看过我。”

我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了桌上。

小芳眼圈红了,但还是笑着说:“阿姨,我知道我配不上建国哥。我书读得少,也没啥本事。您要是不同意,我现在就走,绝不纠缠。可我求您一件事——别怪建国哥,他是个好人,值得最好的。”

说完她真站起来要走。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那只手又粗又糙,指节上还有烫伤的疤——是食堂大锅烫的吧。

我突然想起我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双手,把建国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

我眼泪“唰”地下来了。

“孩子,坐下,坐下吃饭。”我哽咽着说,“是阿姨糊涂,是阿姨眼瞎,把脸面看得比儿子的命还重。”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小芳的马尾辫上,毛茸茸的,像撒了一层金粉。

我忽然明白,学历是纸,人心是金。我守了大半辈子的“体面”,差点让我亲手推开了儿子真正的福气。

第二年开春,他俩领了证。如今我抱上了大胖孙子,街坊邻居问起儿媳妇,我都笑着说:

“我儿媳妇啊,初中毕业,但她有一颗博士都比不上的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