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您这是干啥呢?大过年的,非要逼着小雅把嫁妆拿出来?"
我儿子建军把筷子往桌上一摔,脸涨得通红。我坐在八仙桌的另一头,手里那杯刚倒的热茶还冒着白气,水汽糊了我的老花镜。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屋里头却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滴答"声。
儿媳小雅低着头,手指头死死掐着围裙的边角,那块碎花布都快被她拧出水来了。她那张白净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眼圈也红了,可就是一个字不吭。
我把茶杯一搁,"咣"的一声:"建军,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这房子首付差二十万,银行那边催着要,小雅娘家陪嫁的二十万存款一直放着不动,现在不拿出来填窟窿,难道等房子被收回去?"
我这话说得在理。当初他们结婚,亲家给了二十万压箱底,说是给闺女的体己钱。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这笔钱——不是我贪,是这房子是小两口住的,凭啥让我儿子一个人扛贷款?
小雅终于抬起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妈,这钱我妈说了,是留着给我以后生孩子、应急用的,动不得……"
"应急?"我冷笑一声,"现在不就是急的时候吗?建军一个月八千块工资,房贷就要还五千,剩下三千够你们俩吃喝?我这当妈的,每个月还得贴补你们两千块菜钱,你这做儿媳的,心里有数没?"
建军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他这个人,从小就夹在我和他爸中间和稀泥,娶了媳妇还是这副熊样。
我心一横,把话挑明了:"既然小雅不愿意拿钱,那行,从今往后,你们小两口AA制过日子。建军还房贷,小雅交水电煤气和伙食费,谁也别占谁便宜。我把话撂这儿——这个家,要么一条心,要么各管各。"
小雅"腾"地站起来,眼泪"啪嗒"掉在桌上那盘还没动过的红烧肉里。她抓起外套就往门外冲,建军愣了两秒,追了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听着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头五味杂陈。我以为,这一吓唬,小雅就该乖乖把钱拿出来了。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一招"AA制",竟成了压垮这个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头半年,小两口还真照着AA过。小雅是个倔脾气,越较真越来劲。她每天上下班挤公交,连建军的电动车都不肯蹭一下。买菜做饭,她把账记在一个小本本上,连一把葱、二两姜都算得清清楚楚。
建军起初还觉得新鲜,慢慢就受不住了。男人嘛,谁愿意在自己媳妇跟前算这种小账?可话是我让他说的,他抹不开面子反悔。
那年腊月,小雅怀孕了。
我听到信儿,乐得合不拢嘴,颠颠儿地跑去送了一只老母鸡。结果一进门,看见小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啃馒头就咸菜,建军在阳台上抽闷烟。
"咋的了这是?"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雅淡淡地说:"妈,AA制嘛。我这个月工资奖金都交了房子的物业费和取暖费,手头紧,吃点馒头怎么了?"
我心里那个憋屈啊,可话是我自己说出去的,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我把老母鸡往厨房一搁:"炖了,给你补补。"
小雅头也不抬:"谢谢妈。不过这鸡,我得给您钱。"
我当时就懵了。
孩子出生那天,是小雅她妈从乡下赶来伺候的月子。我去医院看了一眼,小雅扭过脸,建军低着头不敢看我。亲家母在病房门口拦住我,叹了口气:"亲家,孩子是两个人的,日子也是两个人的。你这么算计,把好好一个家算计散了。"
我嘴硬:"我那是为了他们好。"
亲家母摇摇头,没再说话。
孩子一岁那年,小雅提了离婚。
理由很简单——她说她过够了。过够了每个月跟丈夫算账的日子,过够了买瓶酱油都要AA的日子,过够了婆婆把她当外人的日子。
建军跪在我跟前哭:"妈,您当初要是不逼她拿那二十万,我们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一个耳光扇过去:"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打完我自己也哭了。
离婚那天,小雅啥也没要,就抱走了孩子。那二十万嫁妆,她原封不动地存着,全给孩子留着上学用。房子归建军,可房贷还得他一个人还。
去年冬天,建军失业了。房贷断供三个月,房子被银行收走拍卖。他搬回我这小破屋住,整宿整宿睡不着,三十出头的人,鬓角全白了。
前几天我去菜市场,远远看见小雅推着小推车,孩子坐在里头,咯咯地笑。她身边走着一个男人,高高大大的,给孩子削苹果。
我躲在一个菜摊后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回到家,建军正坐在空荡荡的屋里发呆。我端了碗热汤过去,颤巍巍地说:"儿啊,妈错了。这世上的账,不是啥都能AA的。两口子过日子,算得太清,就没情分了……"
建军没说话,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汤碗里。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跟三年前那个除夕夜一模一样。可这屋里头,再也没有那个掐着围裙边、低头不语的小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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