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刚下班进门,就闻见厨房里飘出一股糊味儿。锅里的红烧肉烧黑了底,老婆秀兰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块没吃完的桃酥,眼神躲躲闪闪,看见我回来,赶紧站起身,嘴里嘟囔着:“建国啊,你回来了,妈……妈不饿,不用做我那份。”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妈从乡下来我家才第四天,前两天还好好的,秀兰又是炖鸡又是煮粥,把老太太伺候得直乐呵。可这两天,家里的气氛就跟那六月天突然飘了乌云,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走进厨房,伸手想去搂秀兰的肩。她“啪”地一下打开我的手,转过脸来,眼圈通红,嘴唇咬得发白。
“秀兰,你这是咋了?妈才来几天,你天天给我甩脸子,让妈心里多不是滋味?”我压低了声音,怕我妈听见。
秀兰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摔,“哐当”一声,震得我耳朵嗡嗡响。她瞪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掉下来。
“李建国,你自己心里没数?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一头雾水。我妈这次来,是因为老家盖房子吵得慌,我让她来城里住几天清静清静。来的时候还给秀兰带了一篮子土鸡蛋、两只风干的腊鸭,那是她在乡下省吃俭用攒下的体己。秀兰当时笑得见牙不见眼,怎么这才几天,就翻脸不认人了?
“你倒是说啊!我哪儿做得不对了?”我急了。
秀兰深吸了一口气,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啪”地拍在我手心里。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存折。
我翻开一瞧,脑袋“轰”地一下,全是浆糊。
那是我们家的存折,里头存着十二万八,是我和秀兰准备给闺女明年读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可这本子上,前天刚被取走了五万块。
取款的地方,是我妈住的那个县城下属乡镇的农信社。
“你……你妈昨天上午说出去转转,我没多想。晚上我去银行取钱想给闺女买台新电脑,柜员跟我说卡里少了五万。我查了流水,钱是从老家那边取走的——她肯定是把密码偷偷记下了,托人取的!”秀兰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可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握着存折的手直发抖。这密码,我妈是怎么知道的?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前阵子,我在饭桌上跟秀兰商量给闺女换手机,随口提了句卡里的余额,密码是闺女的生日……我妈当时就在旁边喝粥。
我心一横,转身就往客厅走。我妈还坐在沙发上,手里那块桃酥已经捏碎了,桃酥渣掉了一裤子,她也没察觉。
“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您是不是……从咱家卡里取了五万块钱?”
我妈的身子猛地一僵,抬起头看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浑浊的老眼里,慢慢蓄满了泪水。
“建国啊……妈对不住你,对不住秀兰……”
她颤巍巍地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着的东西,一层一层地打开——是一张医院的诊断书,还有一沓厚厚的缴费收据。
我接过来一看,眼泪差点没绷住。
——你弟,李建军,肝癌中期。
我妈“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吓得我赶紧去扶。她拽着我的胳膊,老泪纵横:“你弟不让我告诉你,说你在城里也不容易,闺女还要上大学……他媳妇跑了,留下俩娃,他自己撑不住了啊……妈实在没办法,才……才动了你们的钱,妈是想着,等卖了老家那两间瓦房,就把钱补上……”
秀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抹布,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那一晚,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谁都没动饭。我妈把剩下的三万块连同卡一起还给了秀兰,剩下的两万,已经交了住院的押金。
秀兰抹了把脸,起身进了卧室。过了好一会儿,她拿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我妈手里。
“妈,密码还是闺女的生日。这里头有八万,您拿去给建军治病。闺女上大学的事,我跟建国再想办法,大不了我去多接点零活。”
我妈攥着那张卡,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我才明白,秀兰这几天冷脸,不是不孝顺,是心里憋屈——她不是心疼那五万块钱,是心疼我妈宁可偷偷摸摸,也不肯开口求她这个儿媳妇。
人这一辈子啊,最怕的不是穷,是亲人之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那堵墙推倒了,日子才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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