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今年八十三了,老伴走了快五年,这五年他一个人守着那套老房子,日子过得像白开水一样淡。
那天下午,我在小区门口的石桌旁下棋,老李头突然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老张啊,我跟你说个事儿,我要结婚了。"
我手里的棋子差点掉地上。"你说啥?"
"我说我要结婚,"老李头脸上泛着红光,"人家姓王,今年五十八,在公园跳舞认识的。"
我打量着他,这老头儿穿了件新衬衫,头发也染黑了,整个人看着年轻了十岁。还没等我说话,旁边下棋的几个老伙计就炸开了锅。
"老李,你清醒点儿,现在骗老人的多着呢!"
"就是,五十八岁的女人能看上你个八十多的老头?"
老李头脸一沉:"你们懂个屁!人家王姐也是丧偶,咱俩都孤单,凑一块儿有个照应不好吗?"
话音刚落,他大儿子李建国的车就停在了小区门口。李建国是做生意的,开着辆黑色奥迪,平时忙得很,一个月也见不着老爹几回。今天不知怎么突然来了,脸色铁青地走过来。
"爸,你跟我回家,咱们好好谈谈。"李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
"谈啥?我的事儿不用你管。"老李头倔脾气上来了。
"你还想不想要这条老命了?那女人明摆着是骗子!"李建国一把拽住老爹的胳膊,"昨天小区物业都给我打电话了,说你领着个女人回家,还说要加她名字到房产证上?"
老李头甩开儿子的手:"那是我自愿的!王姐说了,她也有房子,咱俩结婚就是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依靠。"
"依靠?爸,你清醒点儿!"李建国声音提高了八度,"你那套房子现在值三百多万,她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老李头脸涨得通红,转身就要走。李建国一个箭步冲上去,硬是把老爹塞进了车里。
那天晚上,李建国和他弟弟李建军一起来了。两兄弟把老爹的手机、钥匙全收了,还在门口装了个密码锁。
"爸,这是为你好,"李建军说,"等你想明白了,我们再放你出去。"
老李头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老李头被关在家里,两个儿子轮流来送饭。我去敲过几次门,都是李建国开的,说老爷子在睡觉,不方便见人。
第八天,事情出了变故。
那天傍晚,小区保安急匆匆地敲我家门:"张叔,不好了,老李家着火了!"
我冲到楼下,只见老李头家的窗户冒着黑烟,消防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李建国和李建军也赶来了,脸色煞白。
消防员破门而入,把老李头从浓烟里背了出来。老头儿脸上全是黑灰,咳得撕心裂肺,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是我自己点的,"老李头喘着粗气说,"我就是想出去,想见王姐。你们这样关着我,跟坐牢有啥区别?"
李建国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爸,你这是何苦呢?"李建军蹲下来,声音哽咽了,"我们是怕你被骗啊。"
"被骗?"老李头冷笑一声,"你们知道个啥?你妈走了这五年,我一个人在这屋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们呢?一个月来看我几次?每次来了就是问我身体咋样,冰箱里有没有菜,说完就走。我需要的是这个吗?"
两兄弟低下了头。
"王姐每天陪我在公园散步,给我讲她年轻时候的故事,教我用智能手机,带我去吃我没吃过的东西,"老李头的声音越来越大,"她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不是等死的老废物!"
"可是爸,她要在房产证上加名字……"李建国还想争辩。
"那是我主动提的!"老李头打断他,"我跟她说,咱俩要是结婚,这房子就是咱俩的。她还不愿意呢,说她有退休金,有自己的房子,不图我这点儿东西。是我非要给她安全感。"
李建军突然问:"爸,那她房子在哪儿?"
"在南城,两居室,她女儿在国外,房子空着。"老李头说,"她还说结婚后可以把她那房子卖了,钱给她女儿,咱俩就住我这儿。"
两兄弟对视一眼,李建国掏出手机:"爸,你把她电话给我,我去查查。"
三天后,李建国来找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张叔,我查了,那个王姐说的都是真的,"他点了根烟,"她确实有房子,女儿在澳洲,她自己退休金也不低。我还托人打听了,她在公园跳舞那个圈子里口碑挺好,人品没问题。"
"那你们……"
"我们错了,"李建国苦笑,"我们以为自己是在保护老爷子,其实是在囚禁他。我爸说得对,我们给他的只是物质上的照顾,从来没想过他精神上需要什么。"
后来,两兄弟登门道歉,同意了老李头再婚的事儿。婚礼办得很简单,就在小区的活动室,来了几十个老邻居。王姐穿着件枣红色的旗袍,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老李头拉着她的手,像个小伙子一样腼腆。
婚礼结束后,我问老李头:"你就不怕万一看错人了?"
老李头想了想,说:"张哥,我都八十多了,还能活几年?就算真被骗了,起码这段日子我是快活的。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被骗,是到死都没活明白。"
我看着他和王姐相互搀扶着走远,突然觉得,或许老李头才是我们这群老家伙里最清醒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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