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门推开那一刻,我听见走廊里传来婆婆尖利的笑声:"是男孩吧?是男孩吧?"

护士还没开口,我就攥紧了床单,咬着牙对老公说:"让她走。"

老公愣住了,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掉地上:"你说啥?咱妈大老远从乡下赶来……"

"我说,让她走。现在就走。孩子的面,也不用见。"

我叫林小禾,今年三十二岁,在县城一家超市做收银员。老公张卫国是开货车的,常年跑长途,一个月能着家十来天。婆婆住在镇上老宅,公公走得早,她一个人守着三间瓦房,养了几只鸡,日子过得清清淡淡。

按理说,婆媳之间没啥大仇大怨。可这胎怀到七个月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像根刺一样扎进了我心里,到现在还在往外渗血。

那天我去镇上赶集,想给婆婆送两斤排骨。还没进院门,就听见堂屋里有人说话。是婆婆和隔壁刘婶在聊天,我本想推门进去,却听见婆婆一句话,脚底像灌了铅。

"要是这胎还是个丫头片子,我这辈子算是白活了。"

刘婶接话:"卫国他媳妇头胎不就是闺女嘛,这回该翻盘了吧?"

婆婆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可我听得清清楚楚:"我跟你说实话,要真又是个女娃,我一分钱月子钱都不出。我那点棺材本,得留给张家续香火的人。"

排骨从塑料袋里滑出来,砸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婆婆拉开门,看见我,脸上的表情比腊月的霜还硬。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我也没说。弯腰捡起排骨,放到她灶台上,转身就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去过镇上。老公打电话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累。可枕头上的泪渍,是擦不掉的。

我想起自己头胎生女儿妞妞的时候,婆婆赶到医院,往产房门口探了一眼,听说是女孩,脸一沉,连病房都没进,扔下一句"我回去喂鸡"就走了。月子里一个电话都没有,倒是逢人就念叨:"我们老张家,三代单传啊。"

妞妞今年四岁了,叫她一声"奶奶",她应都不应,转头就去逗邻居家的男孩。

所以当产房的灯灭了,当我听见婴儿的哭声——是个女孩,我第二个女儿——我就知道,那个走廊里追问"是男孩吧"的女人,不配走进这扇门。

张卫国站在病房里,左右为难,脸涨得通红。

"小禾,你消消气,咱妈就那脾气,嘴上不好听,心里还是疼你的……"

"疼我?"我盯着他,声音不大,却把他钉在了原地,"妞妞四岁了,你妈给她买过一件衣裳没有?过年包过一个红包没有?妞妞叫她奶奶,她装聋。这叫疼?"

卫国沉默了。

走廊里,婆婆的声音还在响:"卫国!让我进去看看!到底是男孩女孩?"

我深吸一口气,闻到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混着窗外初秋桂花隐隐约约的甜。怀里的小婴儿正拱着脑袋找奶吃,软软的小嘴碰到我皮肤的那一刻,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卫国,你出去告诉她,是女孩。然后让她回去。月子不用她伺候,孩子不用她看。"

卫国出去了,门没关严。我听见婆婆的声音一下子蔫了:"又是个女的……"然后是一阵沉默,接着是拖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那天晚上,我妈从隔壁县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赶来。她六十一了,头发白了一半,进门看见我,啥都没问,先把熬好的猪蹄汤从保温桶里倒出来,一勺一勺喂我。

"妈,我是不是做得太绝了?"我问。

我妈手上的勺子顿了一下,抬头看我,眼圈红了:"闺女,你做得对。不拿你孩子当人看的人,凭啥让她来当奶奶?"

月子里,是我妈一手操持。她白天洗尿布、熬汤,晚上抱着小的哄睡,妞妞缠着她讲故事,她就一手搂一个,讲牛郎织女讲到自己打瞌睡。卫国跑长途回来,看见这场景,蹲在门口抽了半根烟,一句话没说。

第二十天的时候,婆婆托人捎来一千块钱,用红纸包着,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给娃用的。"

卫国把红包递给我,小心翼翼地看我脸色。

我看了很久那四个字。

一千块。妞妞出生的时候,她一分钱没给。这一千块,是愧疚,还是在赎什么?

我把钱收了,但没让人带话回去。不是不想原谅,是还没准备好。

又过了一个月,妞妞在视频电话里突然喊了一句:"奶奶,你看我妹妹会笑了!"

手机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婆婆沙哑的声音:"是嘛……笑起来好看不?"

妞妞把手机怼到妹妹脸上:"你自己看呀!"

屏幕里,婆婆的脸凑得很近,老花镜歪在鼻梁上,嘴角微微抖了抖。

她说:"长得像你爸小时候。"

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半干的尿布,喉咙发紧。

我没接过手机,也没走开。

日子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过着。我知道这道坎不是一个红包、一通电话就能迈过去的。可我也知道,妞妞和妹妹终究是她的孙女。

有些伤口,不是不能好。

是得让它先好好疼一阵子,才知道以后该怎么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