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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久美成列)

久美成列想记录那些活生生的、在高原上奔走的个体。他的创作母题是:漂泊与回归、身份认同,以及一个年轻人在他生长的那片土地上,如何找寻自己的叙述方式。

✎记者 | L

✎编辑 | Felicia

在藏地,名字向来不是随便起的。一般情况下,其往往来自佛教经典,孩子出生时,家人会请熟识的活佛进行占卜,尽力寻找生辰的特别意义。“我感觉,名字里蕴藏着指引人生的能量。”

讲话者是导演久美成列。他在话筒那边讲话,声音不大,语调平静。他从童年讲起,一点点勾勒出走过的人生轨迹。那个12岁离开青海来到北京漂泊的孩子,如今已站在“藏地电影新浪潮”导演行列之中。

而从他的讲述中也能听出,藏地于他,不再是遥远的想象和固守的家园,他与故乡正处在一种持续变化、不断被重新理解的关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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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久美成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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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蒙,都来自痛苦

10岁那年的夏天,久美成列第一次远走,目的地是北京。抵达那日,温度很高,天气不好,雾霾严重。他坐在车内,向外看去,感觉路边的房子有些老,设计也不太新潮,街道的气质似乎“还没有西宁年轻,不是我想象中大城市的样子”。路边,有许多骑电动车和自行车的人与他擦肩而过,他感到些许“拥挤,疲惫和不怎么快乐”。

在那两年之后,这种感受得到延续。彼时,久美成列离开青海,正式到北京上学。随着不适感逐渐加深,他开始怀念家乡轻松愉快的氛围。好在,慢慢地,一些细小的东西,让这座庞大的城市变得不太一样。

或许是因为同学对他藏族人的身份感到好奇,总愿意和他聊一聊,他也时常请同学到家里,庆祝生日,交流感情。这些社交,使得他的生活在灰蒙蒙的城市中生出亮色。不过,在收获温暖的时刻之外,一种难以言说的迷惘也悄然袭来。

他的茫然感与他的父亲不无关联。他的父亲是万玛才旦,那个被公认为“藏地电影新浪潮”开创者的导演。从小到大,久美成列身边几乎所有人都在对他讲同一句话:“你一定要成为你父亲那样的人。”深受激励之余,他陷入另一种情绪之中。“即便在我感觉自己有一些优点的时候,我也觉得它们不值一提,因此会产生很多自我怀疑和对自己的不满。”

他没有和他人分享过那些心绪,只记得,每次从电影学院回来,父亲总是拎着两个大的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的全是碟片,有动画片、奇幻电影、香港类型片等,那些成了他的电影启蒙。至于父亲的作品《静静的嘛呢石》《老狗》等,在年岁尚小的久美成列看来,“晦涩难懂”。

比起电影,久美成列更爱绘画,坐在画布前,他得以短暂地与迷茫作别。后来因偶然的契机,他看到英格玛·伯格曼的《秋日奏鸣曲》。电影剖析的是女儿与钢琴家母亲之间的关系。当中那些深刻的主题,被导演用电影的语言完成了呈现,“台词是高级的,画面是有意味的,看到那部片子时,我开始慢慢明白电影的语言、严肃性以及电影和人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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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秋日奏鸣曲》 )

自此,他爱上电影,不因父亲的光环,全然来自他对自身处境的认识,以及那些他深夜独自面对的困惑。他这样总结:“我觉得生命各个阶段的启蒙,其实都来自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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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标签化,思考和群体之间的关系

16岁那年,父亲突然找到久美成列,抛出一句话:“念完高一就别念了。”父亲接着告诉他,果洛有一间学校,叫吉美坚赞民族职业学校,想让他去那里学藏文,和藏族的师生们共同生活。久美成列的第一反应是不情愿。但父亲告诉他,如果不去,以后可能就没有什么机会了。因为“大学一毕业,整个人的生活节奏会完全不一样,要考虑的事情更多”。他想了想,最终决定前往,也正是那次机缘,让他得以回归藏区。

学校在果洛,属于福利学校,由两位僧人一手创办,学生大多来自牧区,一年只消交两三百元的伙食费和书本费,就能从字母拼音学到“大小五明”,学习从文学到数学、英语、计算机等知识。

让久美成列最意外的,是人与人之间那种近乎神圣般的尊重。“当你走在街上,如果看到30米甚至50米之外有老师朝你走来,你要停下脚步,站在路边,恭恭敬敬地等着老师,然后向他鞠躬,等他慢慢走过。”

他能断定那是发自真心的,因为他不止一次见过类似的行为。有一次,他参加毕业班的结业典礼。全校师生坐在大会堂的台阶上,学生们几乎都在哭,老师们为他们送毕业证书,献上哈达,哭声越来越重,整个会堂都被某种情绪笼罩——“是感动”。后来,他弄清楚了这一情感的来源:“对那些从牧区来的孩子来说,这些老师是改变他们命运的人,所以孩子们才会格外动容。”

一年转瞬即逝,离开学校的那晚,他和同学道别,之后回到宿舍收拾行李。他回头时,蓦然发现,全班同学再次出现在他的宿舍门口,站成长长的一排,每人手里还都拿着礼物。其中有个孩子,年岁很小,大概在上三年级,那个孩子赠予他礼物的同时,眼中满是真挚,说:“希望你不要忘了我。”

久美成列难以抑止地开始哭泣,出了宿舍门,坐上车,直到车子驶离校园,眼泪还在脸上。那一年的经历,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他,更准确地说,是令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和藏区的土地之间,有一种他此前从未正视过的联结。

他这样描述那种变化:“以前在北京,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游离在外部的个体,去了藏区学校再回来,好像有了一种被接纳的感觉。现在,我更加认识到,自我的完整性是最重要的,不需要给自己下各种各样标签化的定义,这样才有可能真正去思考自己和群体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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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弛感,让电影产生更多可能性

进入北京电影学院后,久美成列迎来了另一个重要的人生节点。大一那年,老师布置的作业是拍一部纪录片。恰巧,他放假时去了拉华加导演的《旺扎的雨靴》剧组。在那里,他看到了父亲的很多合作伙伴,譬如优秀的藏族演员金巴、执行导演达杰丁增。

他几乎是本能地举起了镜头。他先对准金巴。他很好奇,一名演员在北京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在剧组里又有何不同?可是在拍完金巴后,他的冲动蔓延开来,想拍下剧组里的其他人,比如那些藏族人在遇到电影之外的事情时,会呈现出怎样不同的生活状态。

他顺利拍完,又很快剪完这部短片,拿给家人看时,父亲为他想了纪录片的名字,“要不就叫《他们在高原拍电影》”。母亲当时也在场,三个人一致认为,“名字太好了”。这成了久美成列的第一部导演作品,并非什么大制作,只是一名学生举起镜头,去审视他从小熟悉的那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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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他们在高原拍电影》海报 )

久美成列说,短片意外长出了应有的结构。它形成四个章节,每个章节的命名,均来自被采访者自己说的话。话在每一个章节里被放大,意义就随之不同。“我确实没有想到,能在一个小体量的、只是纪录片作业的情况下,创造一些不同层次的讨论。”

做完这部短片,他又暗暗想:“我一定要拍长的纪录片,严肃认真地去采访那些藏族电影人。”尽管这个愿望至今尚未实现,可那段经历让他意识到,他该记录的,不该是猎奇的藏地奇观,而是那些活生生的、在高原上奔走的个体。如今回溯,当年的学生作业里已经隐约埋下了他现在所关注的创作母题:漂泊与回归、身份认同,以及一个年轻人在他生长的那片土地上,如何找寻自己的叙述方式。

在正式执导长片之前,久美成列在父亲所在的剧组里做了许多不同的工种。《旺扎的雨靴》中,他是场记;到了《气球》剧组,他做摄影助理。他知道,父亲在有意识地培养他,让他从不同的角度理解电影制作。

学技术之外,他在父亲身上感受到了许多“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东西”,比如松弛感。“当你具备这点的时候,整个剧组的人对现场和对故事的感受就会变得更加亲切,你所呈现出来的东西,也会产生更多的可能性。”

可久美成列明白,父亲看似松弛,实则对细节的把控早就胸有成竹。他会在不经意间说出某些改动,而那来自长久的思考与生活的积淀。这个体悟是久美成列拍首部长片《一个和四个》时发现的。他不得不承认,当时的自己,“跟父亲差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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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通的情感”

《一个和四个》的故事发生在一间冰天雪地的森林小屋里,几人对峙,气氛紧张,戏剧张力极强。剧本改编自藏族作家江洋才让的短篇小说。读原著时,久美成列被深深吸引,其中的荒诞性、粗粝感和直接的对抗性,令他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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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一个和四个》 )

兴奋是一回事,将兴奋变成镜头语言又是另外一回事。在片场,他的紧绷感无处不在,那或许是他从小便背负的东西。再紧绷的状态也会慢慢放松下来,这样的变化是因为大家逐渐建立了信任。剧组的同事认可他拍的素材,也看到他与演员沟通,“虽然费劲,却也有效果”。久美成列的总结言简意赅:“全程下来,我发现我这人还挺能扛事儿的。”

《一个和四个》的结尾中,乍现了一只鹿。在藏地文化中,动物往往是宗教或神话的象征载体。但久美成列说,那只鹿和宗教关联不大,“更多的是人对生命和自然的一种感受的体现”。马、鹿本就是林场里经常出现的动物,所以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故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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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一个和四个》 )

有趣的是,他后来再写剧本,总有动物会莫名其妙地从脑海中冒出。“我感觉,我作为一个藏族人,对于人之外的生命会有感应,也有很深的情感羁绊。”而在电影中,“一旦置入藏区动物的意象,它的表达维度就可能会更高一层,想象空间会变得更多”。

到了第二部长片《藏地情书》,久美成列松弛不少。不过他坦言,最初看到剧本时,“没有太大的兴趣,爱情题材不是当时我想拍的”。但父亲觉得,那是个好机会,希望他能进入更大的市场。

真正打动久美成列的,是父亲新改出的一版剧本。他翻阅时注意到,新版本里添加了一条“亚洲大象迁徙”的线索。“我突然觉得,这个故事好像变得跟爱情没有那么紧密相关了。反而,它记录的是一些年轻人,一些对生活有向往的人,离开自己的困境,去追求内心的快乐和平静的过程。”

这回,他没再犹豫,进入剧组,行事风格也截然不同。“和演员沟通,我跟他们说个大概,讲讲调度,剩下的空间留给他们,我只做细微的调整。因为有了之前的拍摄经验,我很明确地知道自己要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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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藏地情书》 )

松弛会产生力量。有一场戏,他印象颇深,当日,他们在卡若拉冰川拍摄攀登珠峰的场景。冰川上全无人行道路,整个剧组只得扛着机器,反复上下。等到工作结束,天基本已经黑透,置身藏地的自然里,他打趣:“这才有了拍大片的感觉。”

这两部长片,让久美成列完成了从紧绷到松弛的过渡。在这一进程中,他对故乡也有了深层的体认:“它会随着知识体系的完善而产生改变。从前,我的关注点也许是宏观的,比如人性和社会层面,现在,我开始更多关注自己的内心。”

当被问及自己与父亲那一代导演的区别时,他回答得格外干脆:“拍前两部电影时,我真的没有想过我和前辈们有什么差别,更多的是冲动,是职业上的规划和对机遇到来时的把握。”

现在,他有意识地思索这些问题。他有一部已经完成的剧本《成都小子》,主旨是成长在都市里的藏族年轻人的身份迷失,当中结合了藏语说唱;还有一个正在构思的关于女性赛马的故事,那是他今年二月回青海调研时的新收获。他了解到,藏区的女性赛马者正在变多,放在以前,藏区的赛马场上几乎难以见到女性赛马者的身影。

创作这些故事时,他并不担心城市观众对藏地题材有理解隔阂。久美成列说,父亲已经把解决这个问题的诀窍传授给了他以及新一代的导演——“即使是讲藏族人的生活,出发点也永远是每一个人的感情,那是大家都能感同身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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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 久美成列 )

从藏地到北京,又从北京到藏地,在漫长的、不断折返的路上,久美成列从一个背负着父亲光环的迷茫少年,渐渐长成找到自己声音的导演。而那些表达的核心,也许早就镌刻在他名字的寓意里:“久美,意思是‘无所畏惧’;成列,则代表‘多行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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