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武汉的夏天能把人活活蒸熟。
邮局柜台后面的秦师傅，心里却凉飕飕的。柜台下面压着一堆新到的邮票，黑底，金线勾了只猴子，面值八分钱，正规名字叫《庚申年》。大伙儿私下都管它叫"猴票"。
这东西卖不动。真没人要。黑不溜秋的，跟同时期那些花花绿绿的《京剧脸谱》《奔马》比起来，太不起眼了。可上面下了死命令——库存积压严重，每个员工必须"内部消化"。完不成任务，年终奖就别想了，搞不好还得影响饭碗。
秦师傅那年四十几岁，在邮局干了大半辈子，领导说东他不敢往西。分到他头上的任务是15版。一版80枚，1200张。算盘珠子一拨拉，九十六块。
九十六块，在1980年是个啥概念？他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出头，这等于他不吃不喝三个多月的血汗钱。家里刚修了屋顶，孩子开学还得交学费。他把那张派购单攥在手里，在柜台后面站了半晌，手心全是汗。
"买吧，就当破财免灾。"
钱交出去，东西抱回家的时候，妻子的脸一下就变了。她扒拉开报纸一看是堆黑乎乎的邮票，当场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你是不是魔怔了？九十六块钱买一堆没人要的纸片子回来！全家喝西北风去？"秦师傅一声没吭，闷着头把那15版邮票重新用报纸包好，塞进了衣柜最深处。他心想，眼不见心不烦。
这一塞，就是十几年。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秦师傅每天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上班，送信，分报，盖邮戳。邮局里的家长里短跟他没多大关系，那包猴票他几乎快忘了。只有每年换季翻柜子的时候，偶尔瞥见那个鼓鼓囊囊的报纸包，心里还硌应一下——当年那九十六块，够全家吃仨月肉了。
他哪里知道，外面已经天翻地覆。
变化大概是1985年前后开始的。那天单位一个年轻同事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秦师傅，听说你当年买了猴票？"
"咋了？"
"现在外面有人收，一块多一枚了。"
秦师傅愣了一下，一块多？当年八分钱买的，翻了十几倍，听起来不少。可一版算下来也就一百来块。他想了想，摆摆手没当回事。
又过了几年，到了1991年前后，邮市头一回大爆发。一张猴票涨到了好几百。这次秦师傅真坐不住了，晚上回家翻出那个报纸包，打开来看了看——猴子脸上的金粉还亮闪闪的，品相保存得不错。老伴在旁边嘀咕："要不卖了吧？够买台冰箱了。"秦师傅端详了半天，又把报纸包上了。他说："再放放。"
真正让全中国记住这只猴子的，是1997年。
那年邮市彻底疯了。一张猴票冲上三千块。一整版八十枚，就是二十四万。而当时北京二环边上的房价，也就两千多一平。换句话说，一版猴票就能换一套小两居。
消息传到邮局的时候，秦师傅正戴着老花镜分拣信件。同事举着报纸冲进来，嗓门大得半条走廊都听得见："老秦！你的猴票！涨疯了！"他摘了眼镜，接过报纸，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手开始发抖。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打开柜子，把那十五版邮票一版一版取出来，整整齐齐码在床板上。金粉还是亮的，猴子的毛发纹路清晰，边缘齐整得像刚从印刷厂拿出来。他没哭。就是坐在床边，一遍一遍地数。一版，两版，三版……十五版。数了三遍。老伴问他怎么了，他张了张嘴，说没啥，就是有点懵。
后来有收藏家托了好几层关系找到他，要高价收他手里的货。秦师傅没急着出手，他不傻，知道这东西等得越久越金贵。可到了2000年初，两个儿子都到了结婚的年纪，两家人等着房子住。老两口攒了一辈子钱，在武汉连一套像样的都买不起。秦师傅没吭声，默默打开保险柜，抽出两版猴票，走进了邮市。
没多久，两套宽敞明亮的两室一厅，钥匙交到了两个儿子手上。
后来家里遇上急事，他又陆续出了三版。剩下的十版，锁进了银行保险柜。如今好品相的猴票单枚还稳稳站在九千以上，他那十版，最低也值八百万。有人问他后不后悔没在最高点全抛了，他笑着摆手："不后悔，儿孙自有儿孙福。剩下的，够了。"
后来邮政也回过味来了，觉得生肖邮票是座金矿。1992年第二轮猴票，2004年第三轮，2016年第四轮，每次发行都有人冲进去囤货，做梦都想复制老秦的神话。可后来的猴票印量动辄上亿，市场根本消化不了，价格趴在地上起不来。
想想也对，80年那枚猴票是天时地利人和凑齐了的——画画的黄永玉，设计的邵柏林，雕刻的姜伟杰，三位顶配大师凑一块儿，雕版印刷废品率又高，实际存世的也就四百来万。再加上那年代人人都靠写信联系，八分钱的邮票寄来寄去消耗得飞快，金粉又容易氧化变黑，能留下好品相的凤毛麟角。第一条龙就这一条，后来那些印得漫山遍野，早就不值钱了。
亲戚朋友都说老秦命好，是老天爷追着喂饭。他倒也不否认，只是偶尔喝了两杯酒，也会说句实在话："哪有什么眼光不眼光的，当年就是穷，舍不得扔罢了。要是1985年有人出两块钱一枚来收，我八成真卖了。"
如今秦师傅早就退休了，每天还是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去公园下棋。路过邮局门口，新发行的纪念册摆得花里胡哨，他从来不多看一眼。有人追着问他猴票还涨不涨了，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涨不涨的，都是纸。摸得着的，才是日子。"
说完，车把一拐，拐进巷子口那家热干面铺子。老板老远就喊："秦师傅，老样子？"他把车支好，往塑料凳上一坐："多搁勺芝麻酱。"
面条端上来，热气腾腾。
最后说个有意思的事儿。 2016年，黄永玉老爷子第四轮设计猴票，在其中一枚上画了只母猴抱着两个小猴子嬉戏。当时就有集邮爱好者开玩笑说，这图案暗示要放开二胎了。结果没过几个月，国家真出了二胎政策。
你说这是巧合，还是老爷子未卜先知？反正谁也说不好。不过有人指着那枚票想再换一套房？赶紧醒醒吧，它连个卫生间都换不来。
倒是秦师傅那句话实在——摸得着的，才是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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