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演员,在任何地方,男女老少都会认识他。他是全世界最不幸的演员,无论走到哪里都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
他的名字叫做章金莱,艺名叫六小龄童。这三个字的艺名背后,牵系着一整个家族四代人的命运。
章家是绍剧猴戏世家,到了他这一辈已经是第四代了。祖父章益生把猴戏从乡野田埂搬上了城市戏院的舞台,父亲章宗义艺名“六龄童”,被人尊称为“南派猴王”,在江南把孙悟空演出了自己的一套风格。
六龄童一共有八个孩子,最出名的并不是六小龄童本人,而是他的二哥章金星,艺名叫做“小六龄童”。小六龄童从三岁起就开始登台演出,在整个戏曲界都被誉为“神童”。
他生来就有一双亮得不正常的双眼,站到台上之后,骨子里就流淌着猴子的灵魂。大家都认定章家猴戏的第三代继承人就是他。1966年4月13日,小六龄童因为白血病离世了,当时他还只有十七岁。那一天六小龄童七岁。
二哥临走时对他说:“如果能继承章家猴戏的话,我就放心了。”这是他一生中所有事情的开始以及所有的负担。这份突如其来的托付,既是家族传承的荣光,也是压在一个七岁孩子身上沉甸甸的生命重量。
并不是他自己选择的孙悟空,而是哥哥所托付给他的、父亲所期望的、家族所需要他来接手的工作。
1982年央视版《西游记》开机时,六小龄童才23岁,第一天进组后,导演杨洁就直言不讳地说:“一个大近视眼来演孙悟空,基本没有成功的机会。”火眼金睛是孙悟空最突出的特点,但是他的眼睛不能聚焦、无法集中注意力、还有散光的问题。
别人听了这句话就会立刻被判死刑,但是他并没有这样——不是因为他的自信,而是因为他的一生都是在接收别人传递给他的东西,并且把杨洁的否定也当作一种“传递”,记录下来之后再强迫自己去改变。
于是他就开始练习眼神了。早上看日出会流眼泪,晚上追着飞过的萤火虫跑,白天打乒乓球锻炼眼球运动,一天又一天。有一天观众来信中最多的是这样的评价:“这个眼睛一亮一亮的,快得像闪电。”
世人总爱说天赋决定上限,可很多时候,能把先天的短板硬生生磨成专属的标签,才是演员最硬核的本事。杨洁当初说他不行的原因就是近视和散光这两个问题,在经过长时间的努力之后,这两个问题已经不是问题。
后来他说过这样一句话:“你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把缺点变成自己的优点,甚至可以成为别人所不能替代的优势。”《西游记》拍摄了六年时间,在1988年全部播出之后,万人空巷。
当时很多孩子都相信,天上真的有这样一位无所不能的英雄。从此之后四十年里,全国人民都知道了孙悟空,但是没有人认识章金莱。
他曾做出过很多努力来成为“别人”。2003年拍摄金庸剧《连城诀》时,他饰演虚伪卑劣的花铁干,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扮演反派角色,竭尽全力。
导演起初邀请他的时候他就拒绝了,并不是因为觉得这个角色分量轻,而是害怕观众看到孙悟空的脸出现在一个坏人身上会出戏。但是最后他还是答应了下来,并且表现得很卖力,把花铁干的阴险、龌龊都演到了骨子里。
播出之后观众们的反应都是一样的,“孙悟空演了一个坏人”,“孙悟空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并不是章金莱演得不够好,而是“孙悟空”这三个字始终挡在前面。
对演员而言,一辈子能留下一个刻进民族集体记忆的角色是莫大的幸运,可一辈子只能被这一个角色定义,又何尝不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职业遗憾。
之后他又出演了《新燕子李三》、《欢天喜地七仙女》中的太上老君等角色,每次的结果都一样,观众所见到的始终是一个被孙悟空附身的人。
他的脸早已不再只属于他自己,而是全中国人民共同拥有的一个文化符号。这个符号可以容纳十几亿人童年的回忆,也可以装下章金莱想要做的一切事情。
2026年7月5日,在第十六届江苏书展上出现了他的身影。穿红袍、戴金带、说一句“老孙来了”,全场欢呼雀跃。现场坐着三代人——白发票友坐在后排,眯着眼睛跟着哼主题曲。
中间是举着手机录像的中年人,屏幕里是他正弯腰手把手教一个孩子拿金箍棒;前面有几个小朋友趴在地上托着腮帮子,看得津津有味。其中有一个小男孩很顽皮,自顾自舞动起了棍花,台下的人不禁笑了起来。他
握住孩子的小手,弯下身子,手腕放松,眼神跟着孩子一起转动——67岁的老人骨头早已僵硬、动作也已迟缓,但是那一下的眼神,还是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有人把1982年扬州大明寺《西游记》开机时的老照片翻出来,他无意间看到后停顿了一下,并没有说话,接着又讲起了在盘门拍女儿国的故事。
但是他也谈到了其他的事情。他提到《黑神话·悟空》这款游戏,这是用最新版的UE5引擎打造的一款孙悟空主题游戏,从毛发到光影再到打斗的质感都达到了二十年前的人们所不能企及的高度。
谈到这款游戏时,他的态度非常坦然,并没有抵触的情绪,也没有“你们这代人已经不懂得我们当年的想法”的距离感,只是淡淡地表示希望年轻人能够更多地去认识一下孙悟空这个人物。
一个是用胶片拍摄的孙悟空,另一个是用虚幻引擎渲染出来的孙悟空,两者之间隔着整整四十年的时光。1982年开机使用的是一台16毫米摄影机,而如今游戏科学用百余人的团队花了四年时间打磨动作与画面。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已经不是属于他的时代了。他说“技术上要异想天开,生活上要脚踏实地”,这句话在场子里重复了两次。四十年来,他用自己的全部职业生涯证明了这句话并不是一句空泛的口号。
活动结束的时候有人喊了声“猴哥”。他转过头来笑了笑。其实他未必是演技最好的演员,也不一定是智商最高、最勤奋、最有才华的那个。
但是他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因为在四十年前的那个23岁的人拿起金箍棒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要拿着这根棒子一辈子。知道之后还是举起来了。
人这一辈子,最难得的从来不是一时兴起的拿起,而是明知要扛一生的重量,依然稳稳举下去的那份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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