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延钧登基那日,福州城阳光极好。

他站在紫宸殿前,接受百官朝贺。礼乐声中,他微微眯起眼睛。

三年前那个雨夜,他收到大哥王延禀的密信时,手是抖的;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兴奋。他把信烧了,灰烬丢进砚池里,用笔杆搅碎,不留一个字。

他没有出兵。他只回了一句话:全凭兄长做主。

那一句话,换来了兄长王延翰的人头,也换来身下的这张龙椅。

登基大典结束后,王延钧独自走进父亲的旧书房。

王审知的书房陈设简朴,一方旧砚,几卷残书,壁上挂着他生前写的四个字“保境安民”。

王延钧在那四个字前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出去,下令:改建宫殿,扩修太庙。

他追尊父亲为太祖。

继位之初,王延钧对一个人,始终如鲠在喉。

那个帮他弑君的大哥王延禀。

王延禀拥立新君后,本以为自己会被调回福州,入主中枢。他没有。王延钧给他的回报是一纸诏书:继续镇守建州,加了个虚衔,实际上寸步未进。

王延禀捏着诏书,脸色铁青。

他想起那夜站在城门口淋雨的滋味。他想起自己冒险千里奔袭,换来的不过是一个冷板凳。他想起王审知在时,他们是兄弟;王审知死后,他们是君臣。如今,连君臣都快做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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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王延禀起兵。

他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从建州顺江而下,直扑福州。

王延钧早有准备。

他派出的楼船水师在闽江口截住了叛军。那一战,王延禀的船被火箭点燃,整条江面映成橘红色。王延禀跳水逃生,被捞起来时,已经烧得体无完肤。

他被押到福州,五花大绑,跪在王延钧面前。

王延钧走下御座,来到他身边,俯身问了一句:“大哥,别来无恙?”

王延禀抬起头。他烧伤的脸上,只有眼睛还能动,死死盯着王延钧。

王延钧站起身,挥了挥手。

王延禀被拖出去,斩首于闹市。他的首级在城门上挂了七天,乌鸦啄去了眼睛,啄去了嘴唇,只剩下一颗白森森的骷髅,冲着福州城的方向龇牙咧嘴。

王延钧终于安心了。

他开始信道教。

起初只是服食丹药,后来发展到整日打坐修炼,把朝政丢给儿子和宠臣。他的寝殿里常年弥漫着硫磺和朱砂的气味,炉火昼夜不熄。道士们告诉他,只要坚持服丹,终有一日能羽化登仙。

他信了。

丹药吃得越多,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也越来越怕死。

他怕有人下毒,每一餐都要人先尝过。他怕有人行刺,夜里要换好几次寝殿。他怕有人夺位,尤其是他的长子,福王王继鹏。

王继鹏是王延钧的亲生儿子,却长得不像他。

他像他的母亲。

而他的母亲,在几年前被王延钧赐死了。罪名是“妒忌”,因为王延钧宠爱一个姓李的宫女,皇后容不下她。赐死那天,王继鹏站在殿外,听见母亲在里面惨叫,一声一声,后来就没了。

他面无表情。

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笑。见人就笑,对谁都笑。

他笑了好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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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燕,就是当年那个姓李的宫女。

如今她已经是贵妃了。她的寝殿离王延钧的丹房很近,近到可以听见铜炉里沸腾的丹砂声。她不喜欢那个声音,但她不说。

她不喜欢的东西很多。她不喜欢王延钧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的药味,不喜欢他半夜惊醒时喊道士的名字,不喜欢他用那种痴迷的眼神看刚入宫的少女,就像当年看她一样。

但她最喜欢的,是不该喜欢的东西。

比如说,福王王继鹏。

他们的事情,是怎么开始的,没人说得清。也许是某次宫宴上的对视,也许是某次传话时的触碰,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两株在同一个泥潭里挣扎的草,缠在了一起。

宫里的风,藏不住秘密。

王延钧知道了。

那是一个傍晚,他服完丹药,忽然想看李春燕。他没让太监通报,径直走了进去。

帘幕后面,有两个人的影子。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发作,没有抓人,没有摔东西。他回到丹房,坐下来,继续打坐,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从那天起,他开始频繁召见另一个儿子王继韬,开始疏远王继鹏,开始在各种场合流露出废掉太子的意思。

消息传到王继鹏耳朵里。

他还在笑。

那晚,他找来了皇城使连重遇。

连重遇是禁军统领,掌握着整个皇宫的兵力。他是王审知时代留下的旧将。王延钧对他不错,但最近几次,因为丹药的缘故,当众斥责过他几回,让他很没脸面。

王继鹏只对他说了一句话:“我父亲近来神志不清,连将军这样的人都容不下。等他彻底糊涂那天,第一个杀的,会是谁?”

连重遇没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殿下想让臣做什么?”

十月的一个深夜。

王延钧在寝殿中惊醒。他听到了喊杀声,很近,就在宫墙里面。

“来人!”他喊。

没有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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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长期的丹药侵蚀了他的筋骨,他的双腿已经不太听使唤了,走路需要人扶。此刻没有人扶,他只能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喊杀声越来越近。

他听到了连重遇的声音。

“包围寝殿,一个都不许放走!”

王延钧的身体僵住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他的儿子,他的宠妃,他的将军,他们联起手来,要他的命。

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爬。

是的,爬。

他的腿彻底撑不住了。他趴在地上,用手指抠着地毯的纹路,一点一点往前挪。他的目标是那扇通往密室的暗门,那里面藏着他最后的保命符:调兵的虎符。

他爬得很慢。

地毯上留下十道深深的指痕,从床边一直延伸到密室门口,像某种垂死挣扎的野兽用利爪刻下的最后印记。

他的手已经触到了暗门的机关。

门开了。

暗室里,站着一个人。

王继鹏。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手里没有兵器。他甚至还在微笑,就像平时来请安时那样恭敬、温和、乖巧。

“父皇,”他轻声说,“丹药服过了吗?”

王延钧瘫在地上,仰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咯咯的声响,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继鹏没有动手。

他退后一步,让开了路。

他身后,涌进来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

王延钧被拖出暗室,拖过寝殿,拖到庭院里。他的中衣在粗糙的地面上磨破了,露出瘦骨嶙峋的脊背。月光照在那副脊背上,白得刺眼。

他听见连重遇下令。

他听见弓弦拉满的声响。

他听见李春燕在远处,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然后,是箭矢破空的风声。

太宗王延钧,弑兄上位,在位十年,最终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所弑。

他死的时候。福州城里的百姓,还在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