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请知悉。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老邬五十五岁那年老伴得病走了,往后这四年,他一个人守着村东头那间旧瓦房,灶膛常年是凉的,堂屋摆着一张掉了漆的方桌,墙角那台老式缝纫机还是老伴留下的,他一直没舍得往外扔。

同村的老古实在看不过眼,说邻村有个女人,男人前几年出了事没的,一个人又要照看老娘、又要供闺女念书,如今在镇上超市做理货,人厚道,嘴也稳当,问他愿不愿意见上一面。

老邬说"看着办吧"。两个人加了微信,零零散散聊了小半个月。

女的叫甄晓岚,今年四十一,说话慢条斯理,一早一晚准有一条信息,问他吃饭没、老寒腿好些没。

老邬每回盯着手机,都得琢磨老半天才敢回一句。

那颗冷了好几年的心,不知不觉有了点热乎气。

见面那天,他把箱底那件藏青褂子翻出来熨了熨,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末了叹口气,把风纪扣系上又解开,解开又系上。

真到了跟前,他反倒先不知道该说啥了。甄晓岚比照片里更清爽,头发拢得一丝不乱,一进门就把手里那袋橘子搁桌上,说"老邬,你别端着,咱就随便唠唠"。

俩人从各家娃娃聊到往后养老,越唠越投机,饭盛了一碗又添半碗,连他自个儿都没留神。

碗还没收,窗外冷不丁劈下一道白光,跟着就是哗啦啦一片大雨,这一下,整整下了十一个钟头,没半点要歇的意思。

甄晓岚望了望窗外,低声说末班车这会儿怕是早没影了。

老邬喉结动了动,话没过脑子就蹦出来了:"那……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宿?"

甄晓岚垂下眼,手指捏着杯沿,既没点头,也没起身要走。老邬就当她是应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他推开那扇虚掩着的卫生间门,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根什么东西"啪"地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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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老邬这辈子,说白了就是个闷葫芦。

村里人给他起过一个外号,叫"三脚踹不出一个屁"。

这话糙,可也实在。他年轻时在砖窑上出苦力,一天到晚不吭一声,搬砖、装窑、卸车,别人歇着抽烟唠嗑,他蹲在墙根扒拉两口饭就接着干。

有一年腊月,窑上一个小工手冻裂了口子,疼得直咧嘴,老邬二话没说,把自己那副破棉手套摘下来塞给人家,自个儿光着两只手,一天砖搬下来,虎口全是血口子。

那小工要还他,他摆摆手,一个字没多说,蹲那儿接着干。

窑上的人都说,老邬这人,嘴上没数,心里有秤。

他媳妇叫许桂芝,是隔壁村嫁过来的。当年也是有人牵的线,头一回见面,老邬也是这么个样,坐那儿半天憋不出一句囫囵话。

媒人在旁边急得直冒汗,许桂芝倒不嫌,反倒偏过头,多看了他两眼。

回去的路上,媒人问她咋想,许桂芝就说了一句:"这人不油嘴,靠得住。"

就这么一句话,定下了两个人大半辈子的缘分。

许桂芝这个人,嘴碎,爱操心,家里家外全是她张罗。老邬只管闷头挣钱,回家有热饭吃、有干净衣裳换,一句多余的话都不用说。

农忙的时候,许桂芝天不亮就起来,先给他烙好几张饼、灌一壶热水,塞进他那个旧帆布包里。老邬扛着锄头出门,她就在门口喊一句:"晌午别舍不得歇,饼揣热乎了!"

老邬从来不回头,只把手往上抬一抬,算是应了。

日子清苦,可两口子从没红过几回脸。那种踏实,是熬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

村里人都羡慕许桂芝,说她男人虽说是个闷葫芦,可挣钱顾家,从不在外头惹是生非。

许桂芝听了,就笑:"闷点好,闷点省心。"

坏就坏在,许桂芝五十出头那年,查出了病。

一开始只是说胃口不好,人一天比一天瘦。老邬当时还念叨:"少吃点辣的,养养就好了。"

等到镇医院让往大医院转的时候,人家一句"再早半年就好了",把老邬的心,生生凿出一个窟窿。

那两年,老邬把砖窑的活辞了,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天天守在病床边。他不会说宽心的话,就坐那儿,一勺一勺喂饭,一遍一遍给擦手擦脸。

有回许桂芝疼得睡不着,半夜拉着他的手说:"老邬,我这一走,可就剩你一个人了。"

老邬握着她的手,粗声粗气:"别说这些没用的,医生说了,能治。"

其实医生没说能治。他就是不会说别的。

许桂芝走的前一晚,拉着他的手,说了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老邬,我走了,你一个人……可咋整啊。"

老邬那会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只反反复复说:"没事,没事,你别管我,我能行。"

其实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离了这个女人,他这日子,就是一副空壳子。

许桂芝走后头一年,老邬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

灶膛不生火了,一天到晚啃干馍、就咸菜。堂屋那张方桌,还摆着两副碗筷,他谁都不让动。

晚上睡觉,习惯性往里侧一挪,给旁边留出一个人的位置,摸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的褥子。

村里人背后议论:"老邬这是要把自己熬垮啊。"

他闺女远嫁在外省,隔三差五打个电话,哭着劝:"爸,你要不搬来跟我们住吧,我这心里放不下你。"

老邬每回都是那句:"我在这儿住惯了,你甭操心。"

闺女在电话那头抹眼泪,他就把话筒攥得紧紧的,半天憋出一句:"你把外孙照顾好,比啥都强。"

说不搬是真不搬——他舍不得这屋里的一砖一瓦,更舍不得那些还带着人味儿的旧物件。

墙角那台老式缝纫机,是许桂芝当年一针一线给全家做衣裳的。锈了,不能用了,他也不扔,隔几天还拿抹布擦一擦。

就这么着,一个人,守着一屋子的冷清,守了整整四年。

02

要不是老古,老邬这辈子怕是就这么孤零零耗到头了。

老古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两家就隔着一道田埂。

老古这人跟老邬正相反,一张嘴能说会道,村里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都爱请他去张罗。

那天老古拎着两瓶酒上门,进屋一看那景象,直摇头。

"我说老邬,你这屋里,比那庙里还清净。灶台上的灰,都能种菜了。"

老邬给他倒水,闷声闷气:"习惯了。"

"习惯个啥。"老古一屁股坐下,把酒往桌上一墩,"我今儿来,不为别的,给你说个事。"

老邬没接话,只拿眼看他。

"邻村,甄家庄,有个女的,叫甄晓岚,今年四十一。"老古压低声音,"男人前些年出事没的,撇下她一个人,上有老娘要伺候,下有个闺女在念高中。你说苦不苦?"

老邬手一顿,半天才闷出一句:"人家才四十一,我都快六十了,这……这不合适吧。"

"哎,你别急着推。"老古摆手,"人家自个儿都没嫌,你先急啥?"

老邬没言语,低头搓着手上那层老茧。

"这女的,我托了好几个人打听。"老古掰着指头数,"人本分,不图虚的,在镇上超市理货,一个月挣两千来块,硬是把这一大家子撑起来了。就冲这份能扛事,方圆几个村,多少人想给她说媒,她都没应。"

"那她咋能看上我?"老邬这话问得实在。

老古咧嘴一笑:"我跟你说实话吧。人家听说你老实、不喝酒不赌钱、不惹是生非、家里还有房,就这几条,比啥都强。这年头,找个能安安生生过日子的,比啥都难。"

老邬沉默了半晌。

"我这岁数……"他嗫嚅着,"她那闺女还小,往后这担子……"

"你呀你!"老古一拍大腿,"人家没嫌你老,你倒替人家操上心了。我问你,你是不是打心眼儿里,也想有个人跟你说说话?"

这一句,戳中了老邬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他张了张嘴,末了闷闷地说了句:"那……先加个微信吧。"

这一句话,老古等了得有大半年,可算是撬开了这块闷石头。

微信加上那天,老邬对着手机屏幕,愣是憋了一下午,才敲出去五个字:"你好,我是老邬。"

对面很快回了:"你好呀,我是晓岚,老古大哥跟我提过你。"

老邬看着这行字,心里头莫名地跳了两下,那种感觉,好些年没有过了。

打那以后,甄晓岚每天一早一晚,准有一条消息过来。

"吃早饭了没?"

"降温了,多穿点,别冻着。"

"你那老寒腿,阴天是不是又疼了?我这儿有个偏方,拿艾草煮水泡脚,回头我写给你。"

老邬一辈子没被人这么细致地惦记过——许桂芝在的时候,是拿命疼他,可那是老夫老妻,早不兴这些嘘寒问暖了。

这些个再普通不过的话,像一小撮火星子,落进他那颗焐了四年的冷灰堆里,噼里啪啦,竟真烧起了点热气。

他回消息回得慢,一句话能琢磨半天。有回甄晓岚问他晚饭吃的啥,他盯着屏幕想了十来分钟,才回:"面。"

那边"噗嗤"一下,回了个笑脸:"就一个字啊?下回多说两句,我又不吃人。"

老邬看着那个笑脸,自个儿也咧了咧嘴。

聊了将近三个星期,从各自的娃娃,聊到往后的打算,聊到夜里睡不着的时候都在想些啥。

有一回,甄晓岚发来一段话:"老邬,我不瞒你。我这个人,命苦,拖累多。跟了我,你得跟着受累,说不准还得帮我搭把手养老送小。你要是嫌,现在退还来得及,我不怪你。"

老邬盯着这段字,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一个字一个字敲:"我不嫌。你不容易,我懂。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难处。"

那头隔了好久,回了两个字:"谢谢。"

就这两个字,老邬翻来覆去看了一整宿,硬是没舍得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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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见面的日子,定在一个礼拜天。

那天一大早,老邬就翻箱倒柜,把压箱底那件藏青褂子找了出来。

褂子是许桂芝在的时候给他做的,好些年没上过身,一股樟脑丸味儿。

他烧了一锅热水,把褂子熨了又熨,熨得平平整整。

对着那面老镜子,他把风纪扣系上,觉得太板正;解开,又觉得太随便。

就这么系了解、解了系,折腾了不下十来回。

头发也拿水抿了抿,抹平那几根翘起来的白发,末了对着镜子,他自个儿都被逗乐了。

"五十九的人了,"他冲镜子里那张老脸嘀咕,"还整这一出。"

可嘀咕归嘀咕,那件褂子,他还是穿得端端正正,连袖口都捋了又捋。

约的是中午,在他家。老古说了,头回见面,去饭馆太生分,不如在家吃顿家常饭,实在。

老邬天不亮就起来,杀了只养了大半年的老母鸡,又跑到镇上割了二斤五花肉、买了几样时鲜菜。

他厨艺不咋地,可这一顿,是他四年来头一回,正儿八经给灶膛生了火。

火苗"腾"地窜起来那一下,老邬愣了愣神。这灶膛,冷了整整四年,今儿总算又有了点烟火气。

快到晌午,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老邬心里一紧,赶紧在围裙上抹了把手,迎出去。

甄晓岚站在门口,比照片里更清爽利落。头发拢在脑后,一丝不乱,穿一件浅灰的外套,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你就是老邬吧?"她先开的口,笑得温和,"我是晓岚。"

老邬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啥好,半天憋出一句:"来……来了啊,快进屋。"

这一声"快进屋",喊得跟迎自家亲戚似的,把他自个儿都喊愣了。

甄晓岚也不见外,进门把橘子往桌上一搁:"老邬,你别端着,咱就随便唠唠。看你这一桌子,忙活半天了吧?手都熏黑了。"

"没……没多忙。"老邬赶紧把手往身后藏。

俩人在方桌旁坐下。头几分钟,老邬闷得像块木头,问一句答一句。

还是甄晓岚会打圆场,她夹了一筷子鸡肉,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哎哟,这鸡炖得真烂乎,火候正好。老邬,看不出来啊,你还有这手艺。"

老邬耳根子一热:"凑合……凑合吃。我这手艺,比不上……"

话说了一半,他又咽了回去。他本想说"比不上我那口子",可话到嘴边,觉着头回见面提这个不合适。

甄晓岚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也不点破,只笑着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别光顾着看我吃,你也吃。"

一顿饭,就这么在你一言我一语里,慢慢唠开了。

甄晓岚说起她那个念高中的闺女,说孩子懂事,成绩好,回回考试都在班里头几名,就是家里条件差,连个像样的书桌都没有,趴在缝纫机板子上写作业。

说到这儿,她抿了抿嘴,赶紧低头扒饭,掩过去那点心酸。

老邬也说起自己远嫁的闺女,说孩子总劝他搬去一起住,他放不下这个家。

"我这人,就是死脑筋。"老邬闷闷地说,"守着这屋,心里踏实。"

甄晓岚点点头:"我懂。人上了年纪,念的就是个旧、一个熟。"

说着说着,两个同样孤单了好些年的人,竟像是找着了个能说话的伴儿,越唠越熨帖。

饭盛了一碗,添了半碗,老邬自个儿都没留神,肚子早撑得溜圆。

04

碗还没来得及撤,窗外的天,说变就变。

先是"咔嚓"一道白光劈下来,紧跟着"轰隆"一声炸雷,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甄晓岚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

"哎哟,这天……"她话音没落,外头就"哗"地一下,泼下瓢泼大雨来。

那雨下得又急又猛,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跟放炮似的。院子里眨眼就积起了水,屋檐下挂成一道雨帘。

老邬赶紧起身去关窗,嘴里念叨:"这雨来得,邪门。晌午还大太阳呢。"

俩人隔着窗户往外看,那雨一点没有要停的意思,反倒越下越大。

甄晓岚看了看手机,皱起眉:"这……回去的班车,怕是要停运了。"

老邬心里一沉,一时不知该接啥话,只闷头又给她续了杯热茶。

雨越下越久,一个钟头,两个钟头……天色也跟着暗了下来。

俩人索性不管那雨了,重新在方桌旁坐下,剥着橘子,接着唠。

这一回,唠得更深了。

甄晓岚说起她男人那档子事。原来她男人当年在工地上做事,出了意外,人没了。

这些年,她一个人拉扯着一家老小。

"那几年,我天天夜里睡不着。"她声音低下去,"上头老娘卧床,下头闺女要念书,就我一个人。有回我发着高烧,头晕得站都站不稳,还得爬起来给老娘熬药,熬着熬着,蹲在灶台边上就哭了。哭完了,抹把脸,接着熬。"

老邬听得心里发堵,粗声粗气地安慰:"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过去了。"甄晓岚扯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人啊,就是这么熬过来的。哭归哭,日子还得往前奔,你说是不是?"

"是……是这个理。"老邬重重点头。

"我那闺女,有回半夜看我一个人在灯底下抹泪,就搂着我脖子说,'妈,你别哭,等我考上大学,挣了钱,就让你享福'。"甄晓岚说着,眼泪到底还是掉了下来,"你说,我这么苦撑着,图啥?不就图她这一句话嘛。"

老邬鼻子发酸,别过脸去,从桌上抽了两张纸递过去。

轮到他,他讷讷地说起许桂芝。

说她走的那晚,拉着他的手,最放不下的还是他。说这四年,他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堂屋那两副碗筷一直没舍得收。

"我这人嘴笨。"老邬搓着手,"她在的时候,我没跟她说过一句好听的。等她走了,我才后悔,这辈子亏欠她的,还不上了。"

甄晓岚静静听着,眼眶红了。"老邬,你是个重情的人。"她轻声说,"许大姐没看错你。"

这一句话,说得老邬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装作去看窗外的雨。

两个熬过大半辈子苦的人,坐在这一屋子昏黄的灯光里,你一句我一句,把那些压在心底多少年、从没跟人提过的委屈,一点一点掏了出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不知不觉,已经指向了晚上八点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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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雨下到第五个钟头的时候,甄晓岚站起身,又看了看窗外。

"这雨……真是没个完。"她叹了口气,"我这一趟,倒是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老邬连忙摆手,"你别嫌这屋破就行。"

她重新坐下,捧着那杯早凉了的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屋里静了下来,只剩雨声。

老邬偷偷瞄了她一眼,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

他这辈子,除了许桂芝,没跟第二个女人独处过。这会儿心里头七上八下,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没停,反倒又急了几分。窗外黑漆漆的,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甄晓岚拿起手机,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末班车……早停了。"她声音低低的,"这大雨,别说班车,就是想叫辆车来,咱这偏地方,人家也不愿意跑啊。"

她这话说得含含糊糊,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老邬听。

老邬的心,怦怦地跳。他张了几次嘴,话到嗓子眼又咽了回去。

屋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稠了起来。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那雨,还在没完没了地下。

老邬瞅了瞅窗外,又瞅了瞅她,心里头跟打鼓似的。让人家一个女的,深更半夜冒着这么大的雨往回赶,那不成事;可要开口留人,他这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摆置。

末了,还是老邬把心一横,那句话没过脑子,就自个儿蹦了出来——

"那……今晚就在这儿凑合一宿?"

话一出口,老邬自个儿先僵住了,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他赶紧又补了一句,说得磕磕巴巴:"我……我是说,客房有现成的被褥,你睡客房,我睡我那屋,咱……咱各睡各的。"

甄晓岚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她手指捏着杯沿,既没点头,也没起身要走,就那么静静坐着。

屋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嗯"了一声,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

老邬那颗悬着的心,"咚"地落了地——他就当她是应了。

他手忙脚乱地起身,去里屋收拾出那间平时不住人的客房。

被褥是许桂芝在时置办的,他翻出来,晒了这些年,还带着股太阳味儿。

他一边铺,一边心里头乱糟糟的,被角掖了好几遍才掖平整。

铺完了,他还不放心,又跑去烧了一壶热水,灌了个暖水袋,塞进被窝里。

"客房收拾好了。"他站在门口,不敢看她,"晚上凉,我给你搁了个暖水袋。你……你将就着睡。有啥事,隔着墙喊我一声。"

"哎,好。"甄晓岚点点头,脸上也有些不自在,"你费心了。那……你也早点歇着。"

06

那一晚,老邬躺在自己屋里,翻来覆去,一宿没怎么合眼。

隔着一堵墙,他能听见客房那边偶尔传来一点动静。

一会儿是床板轻轻响一下,一会儿是脚步在地上挪两步,像是那边的人,也一样没睡踏实。

老邬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顶,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想起许桂芝,又想起隔壁屋那个人,一时竟分不清,这心里头是踏实多些,还是慌乱多些。

雨还在下。这一场雨,从头天晌午劈下第一道白光算起,一直下到后半夜,愣是没歇过气——足足十一个钟头。

后半夜,雨总算小了些,淅淅沥沥的。老邬迷迷糊糊,也不知啥时候睡了过去。

睡梦里,他隐约听见隔壁有些响动,人像是起身走动了几趟,他困得睁不开眼,翻个身,又沉沉睡了过去。

再睁眼,天已经蒙蒙亮了。

雨,停了。

窗外鸟叫得欢,一夜大雨过后,空气里全是泥土的腥气。老邬躺了会儿,寻思着起来给人家做顿早饭,别叫人家空着肚子回去。

他轻手轻脚下了床,客房那边静悄悄的,门虚掩着,人像是还没醒。

老邬先去了趟卫生间,想洗把脸,把这一宿没睡好的困气冲一冲。

卫生间的门,也是虚掩着的,留了一道缝。

他抬手,往里一推。

门"吱呀"一声开了,晨光正好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里头。

老邬一眼扫过去,整个人当场僵在了原地。

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有根什么东西,"啪"地一下,断了。

马桶盖没盖严。他探头往里瞅了一眼——里头漂着的那样东西,让老邬脑子"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他杵在门口,脚没往里迈半步,眼睛直勾勾钉在那儿,好几秒都没回过神。

这……这是啥玩意儿?打哪儿来的?头一个念头还没落地,第二个更叫人后脊梁发凉的念头就窜了上来。

老邬心口猛地一坠。就在这当口,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招呼。

"老邬……"老邬激灵一下,猛地扭过身。甄晓岚立在客房门口,外套披着没扣扣子,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那模样,像是闯了天大的祸,正等着他开口问。"你……你瞧见了?"

老邬抬手指着卫生间,嗓子都劈了,"这……这到底是个啥呀?"

甄晓岚咬住下唇,眼眶"唰"地红了一圈。"我不是成心的……我自个儿也没料到会闹成这样……"

声音越说越低,快接不上气了。紧跟着,她吐出一句话——把老邬钉在原地,半晌没能回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