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北方,初冬的寒意已经开始顺着裤腿往上钻。单位大院里,几棵老法桐的叶子落得只剩光秃秃的树干,保洁阿姨天没亮就把地扫了三遍,连一片碎叶子都没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紧绷的情绪。
局长一早就把我们几个业务科室的负责人叫到会议室,领带打得笔挺,平时总是笑眯眯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严肃。
省里的一位副书记今天要来我们市调研基层民生工程,我们局是至关重要的一站。我作为负责老旧小区改造和惠民工程的科长,自然要在前排负责汇报和答疑。
局长反复叮嘱我,汇报材料要烂熟于心,各项数据绝对不能出错,尤其是遇到领导临时提问,千万要稳住。我点头答应,心里其实并没有太慌张。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七八年,跑遍了市里的每一个老旧社区,那些数据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下午两点半,三辆中巴车准时驶入单位大院。没有警车开道,也没有铺张的欢迎仪式,一切都符合现在轻车简从的作风。车门打开,市里的几位领导先下了车,紧接着,一位穿着深藏青色夹克、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男人走了下来。
局长立刻迎了上去,我也隔着几步的距离跟在后面。
就在那个男人转过身,抬眼看向我们的时候,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钉在了原地。
他的眉眼,他下颌的轮廓,甚至他微微蹙眉时眉心那道深深的川字纹,都太熟悉了。这种熟悉不是在电视新闻里见过的那种熟悉,而是一种带着血缘烙印的、穿越了二三十年岁月的惊雷。
我愣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在我老家堂屋那张掉漆的八仙桌玻璃板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有两个年轻的后生,一个是我的父亲,另一个,就是我失散了三十年的二叔。
照片里的二叔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眼神倔强,嘴角带着一点不羁的笑。而眼前这位省领导,虽然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风霜和久居上位的威严,但那骨子里的轮廓,和照片上的年轻人,和我的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姓林。前一天看调研名单时,我知道这位省领导叫林致远。而我二叔的名字,叫林志国。
队伍已经开始往展板方向走去。局长在前面口若悬河地介绍着我们市今年的改造成果,林副书记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直指问题的核心。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开,拼命按捺住胸腔里几乎要跳出来的狂跳。
“小林,林科长?”局长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快步走上前。林副书记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胸牌上,“林浩”两个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微光。
“林书记,这位是我们业务科的林浩,这些工程的具体落地都是他牵头负责的。”局长介绍道。
林致远的目光从胸牌上移,落在了我的脸上。那一瞬间,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的眼神在我的眉眼间停留了足足有三秒钟,那种眼神极其复杂,带着审视、疑惑,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隐秘震动。
“小伙子很年轻啊。”林致远开口了,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点点很难察觉的、被刻意压抑的北方乡音。“刚才你们局长说,东城区那个化肥厂老家属院的改造难度最大。你给我交个底,推进过程中遇到的最大阻力是什么?不要说套话,说实话。”
这是极其考验人的一问。我咬了咬牙,把脑子里关于二叔的杂乱思绪强行清空,直视着他的眼睛,开始汇报。
我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成绩,而是直接指出了产权不清、历史遗留债务和部分老职工的安置问题。我说得很有底气,因为这些都是我一家一家去谈、去跑出来的。
林致远听得很认真。他没有打断我,只是在关键的地方微微颔首。等我说完,他突然问了一句和工作完全无关的话:“你老家是哪里的?”
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局长也有些诧异。
“报告林书记,我老家是平城县青柳乡的。”我感觉自己的嗓音有些发紧。
听到“青柳乡”三个字,林致远夹着笔的手指猛地一僵,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了一道刺眼的墨迹。他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这一秒钟凝固了,但他掩饰得极好,很快便合上了笔记本,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下一个参观点。
接下来的座谈会,我坐在后排。林致远在台上做指示,讲到基层工作的痛点时,言辞恳切,切中要害。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总会扫过我所在的角落。
下午五点,调研活动结束。按照行程,领导们将在市宾馆吃个简餐,然后直接返回省城。
我收拾好文件,正准备回办公室平复一下心情。刚走到楼道拐角,林致远的秘书快步走了过来,低声对我说:“林科长,林书记在二楼的小会客室,想单独找你了解一点基层的情况。”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接着又剧烈地翻腾起来。
二楼的会客室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均匀的滴答声。推开门,林致远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没有带任何人,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
听到门响,他转过身。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了下午那种公事公办的威严,他的肩膀似乎微微垮了一些,整个人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沧桑。
他指了指沙发,示意我坐下。自己也在我对面坐了下来。
桌上放着两杯热茶,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我们之间的视线。谁也没有先开口。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挂钟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我的神经。
“你叫林浩。”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父亲,是不是叫林建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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