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县委大院,空气沉闷得像是一整块吸饱了水的海绵,连树上的蝉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掐住了嗓子,发不出半点声响。
省委巡视组下午两点半就要进驻我们平山县,对于这个刚刚被爆出扶贫资金账目不清的贫困县来说,无异于一场十级地震。
我坐在综合科靠门的位置,盯着电脑屏幕上一份已经修改了八遍的汇报材料,手心一阵阵地往外渗汗。走廊上不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县长王德发的声音隔着两道门板依然听得真切,带着明显的焦躁与惶恐。
办公室主任刘明推门走进来,领带扯得有些松垮,额头上全是油汗。他环视了一圈,目光直接越过几个资历深的老油条,定格在了我身上。
“林浩,你把手头的工作停一下,跟我出来。”
我站起身,心里有些打鼓。我在县委办干了五年,因为性格木讷、不擅长逢迎,一直是个边缘化的科员。平时端茶倒水、熬夜写材料的活儿全是我的,但凡有露脸的机会,绝对轮不到我。我心想这种节骨眼上叫我,准没好事。
走到走廊尽头,刘明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次省委巡视组下来,王县长亲自点了你的将。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用管,专门负责在招待所和会议室伺候巡视组的领导。记住,什么该说,什么该装聋作哑,你放机灵点。”
我愣住了。这种贴身服务的活儿,平时都是领导的心腹去干的。让我去,无非是因为我背景干净,没有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最重要的是,我平时像个闷葫芦,在他们眼里是个极好控制的工具。
没等我答应,刘明已经塞给我一张房卡和一张排班表,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匆匆离去。
两点二十分,我穿着并不合身的旧西装,站在县委第一会议室的门后,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只新买的高档骨瓷茶杯。
王县长带着县里的一套班子,已经在大楼前的台阶上站成了两排,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望着大门的方向。两点半的时候,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普通考斯特中巴车,安静地驶入了县委大院。
车门打开,王县长立刻换上了一副谦卑到极点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我就站在一楼大厅的落地玻璃窗后,准备等他们进门就引导去会议室。当我看清那个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的脸时,我手里的托盘猛地一晃。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大脑在一刹那变得完全空白。
那个被王县长点头哈腰簇拥着、被所有人敬畏地称为“张组长”的男人,竟然是我的二叔,张启山。可是在我的认知里,二叔明明只是省城某机关单位的一个看大门的保安啊!
我上大学时,二叔每个月都会准时给我汇五百块钱生活费。每次我放假去省城看他,他总是穿着一身皱巴巴的保安服,在传达室里就着咸菜吃馒头。
我毕业考上平山县的公务员那年,他特意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车赶回村里,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包了三层的塑料袋,里面是两千块钱散钞,嘱咐我买身好点的西服。
他常说的话就是:“浩子,二叔没本事,给人看了一辈子大门。你考上国家干部了,要好好干,干干净净做人,别贪人家一分钱。”
过了一会儿,一行人走进了大楼,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我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低下头,双手死死抠住托盘的边缘,指节泛白,跟着人群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我像往常一样,弓着腰,沿着会议桌的边缘,小心翼翼地给每个人倒水。走到主位时,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热水注入茶杯,腾起一阵白雾,刚好模糊了我的视线。
“平山县的扶贫账本,我们路上已经看过了。”主位上的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我熟悉的那种略带沙哑的口音,但语气却锋利得像刀,“王县长,三千万的专项资金,落在实处的不到一千万。剩下的两千万,是变成风刮走了,还是变成水蒸发了?”
王县长的额头瞬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掏出手帕擦了擦,结结巴巴地解释着什么天气原因、工程延期之类的话。
我刚好倒完水,准备直起身退下。就在那一瞬间,我二叔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
四目相对。
我看到他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错愕,但仅仅只是半秒钟,那丝情绪就被他完美地隐藏了下去。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用他那长满老茧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是我们之间独有的默契。以前我因为贪玩不想写作业,他也是这样敲桌子警告我。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装作不认识,做好你自己的事。
我低下头,默默地退到了会议室的角落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一样站着,但内心却像是在油锅里煎熬。整整一个下午的会议,我看着二叔步步紧逼,用详实的数据和严密的逻辑,把县里几个负责人在账目上的漏洞驳得体无完肤。
那个曾经在昏暗的传达室里戴着老花镜给我补破袜子的二叔,此刻成了一柄悬在平山县贪腐分子头顶的利剑。
晚上,巡视组被安排在县委招待所休息。夜里十点,我刚刚在招待所一楼的休息室里坐下,准备泡碗面吃,刘明主任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让我立刻去王县长的办公室一趟。
推开县长办公室的门,浓重的烟味呛得我咳嗽了一声。王县长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看到我进来,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指了指面前茶几上的一个黑色公文包。
“林浩啊,今天辛苦你了。我看张组长开会的时候,对你倒茶的服务还算满意,中途还看了你两眼。你这年轻人,踏实,我一直是很看好的。”王县长吐出一口烟圈,声音里透着一种诡异的亲切。
我没有接话,但直觉告诉我,他肯定是有别的事。
果然,王县长站起身,把那个沉甸甸的包推到我面前:“张组长一路劳顿,你作为咱们县委办的代表,去他房间慰问一下。包里是一些咱们平山县的‘土特产’,你务必亲手交给他。只要这件事办成了,综合科副科长的位置,明天就是你的。如果不成……”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平山县最偏远的清凉山乡,正缺个驻村干部。”
我盯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感觉它像是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野兽。我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那绝对不是什么土特产,而是用来买命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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