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崩溃往往不是惊天动地的,而是一点一滴的琐碎小事堆积起来的。对于我来说,每天早晚通勤路上的那点不愉快,就像鞋里的一粒沙子,虽然不至于让我寸步难行,但每走一步都觉得硌得慌。

这粒“沙子”,就是我的女同事,林夏。

我和林夏在同一家公司的不同部门,原本交集不多。大概是半年前,公司搬了新址,很多人的通勤路线都发生了变化。巧合的是,林夏租住的小区,正好在我每天上班必经的路口。那天早上下着大暴雨,我开着车在路口等红灯,无意间瞥见公交站台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她没撑伞,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公文包,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我摇下车窗喊了她一声,她愣了一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上了我的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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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次很自然的顺风车。到了公司地下车库,她连连向我道谢,说如果不是我,她那天的全勤奖肯定泡汤了,甚至连包里的重要合同都得遭殃。我当时摆摆手,觉得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同事之间互相帮忙是理所应当的事。

从那以后,林夏仿佛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固定乘客”。每天早上八点十分,她准时出现在那个路口;晚上下班,她也会默默地在地下车库我车位旁边等我。

起初的一个月,我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一个人开也是开,多带个人也没增加多少麻烦。

路上我们偶尔聊聊公司的八卦,或者抱怨一下拥堵的路况,时间倒也过得快些。

但随着时间推移,心里的天平开始悄悄失衡了。

现在的油价不便宜,我每个月的房贷车贷加起来是一笔不小的开销。生活压力让我不得不精打细算。林夏坐我的车,一坐就是大半年,却从来没有提过分摊油费的事。

不仅是油费,甚至连偶尔在路上买杯咖啡、买瓶水,她也从来没有主动掏过钱。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或者低头回复手机信息。

我也曾试探性地暗示过。有一次路过加油站,我看着油价牌叹了口气,说:“现在的油价真是越来越离谱了,快加不起了,真想把车卖了去挤地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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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她能听懂弦外之音,顺势提一句“那我以后每个月给你补点油费吧”。结果她只是转过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附和道:“是啊,现在什么都在涨,生活确实挺难的。”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闷得很。

周围的几个关系好的同事也知道了这事,私下里没少替我鸣不平。老李拍着我的肩膀说:“你这不成了免费的专职司机了嘛!人家小姑娘看着老实,心里算盘打得精呢,能省一笔是一笔。你得学会拒绝,不然吃亏的总是你自己。”

我听了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其实我并不是真的缺那几百块钱的油费,我气的是一种态度。成年人交往,讲究的是有来有往,这种理所当然的“蹭车”,让我觉得自己不被尊重。

后来我开始尝试各种方法摆脱她,有时我会故意提前十分钟出门,或者晚走半个小时。但奇怪的是,无论我早到还是晚到,只要经过那个路口,总能看见她站在那里。

有时是在寒风中搓着手,有时是在烈日下撑着伞,甚至有几次我狠下心没有停车,直接从她面前开过去,后视镜里看到她依然平静地站在那里等公交。

可是到了第二天,当我再次经过时,看到她那个单薄的身影,我心里的那点硬气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方向盘一打,还是停在了她面前。

我恨自己的优柔寡断,也对林夏的“厚脸皮”感到无奈。就这样,我们在一种微妙而又压抑的氛围中,保持着这种奇特的同行关系。

那是一个周五的下午,部门经理临时交给我一个任务,要去三百公里外的邻市分公司送一份紧急的投标文件,并且需要和那边的技术人员对接。因为文件涉密且时间紧迫,经理让我直接开车去。偏偏这事还牵扯到林夏他们部门的数据,于是,经理大笔一挥,让林夏和我一起去。

听到这个安排,我心里一阵烦躁。本来开长途就累,还要和一个让我心里有疙瘩的人在封闭的车厢里待上好几个小时,简直是一种折磨。但工作归工作,我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出发那天天气很差,天空阴沉沉的,像是一块浸满了灰水的破抹布。上了高速没多久,就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着,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我专注地盯着前方的路况,一言不发。林夏也识趣地没有出声,她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不知道在想什么。

开了大概两个多小时,雨势渐渐大了起来,我的腰背开始酸痛,精神也因为长时间的高度集中而感到疲惫。刚好前方有一个服务区,我没跟林夏商量,直接打了转向灯开了进去。

把车停稳后,我解开安全带,语气生硬地说了一句:“我去趟洗手间,顺便买包烟。”也没等她回应,我就推开车门,撑开伞走进了雨中。

其实我并不是烟瘾犯了,我只是太想逃离那个狭小的空间透透气。走进服务区的便利店,我买了一盒烟,结账后站在屋檐下,点燃了一根。冰冷的雨水溅在我的裤腿上,寒风一吹,我不禁打了个哆嗦。看着远处雨幕中自己那辆熟悉的车,心里的抱怨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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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禁在想,这算什么事呢?不仅平时在市里给人当免费司机,现在出差还得拉着她。等会儿回去,她肯定还是舒舒服服地坐在副驾驶上,而我还要继续做那个苦力。

我刻意放慢了抽烟的速度,甚至在抽完一根后,又点燃了第二根。我心里有一种近乎幼稚的报复感——既然你蹭我的车,那就在车里多等一会儿吧。

足足在屋檐下站了二十分钟,直到我觉得身上都快被冻透了,才掐灭了烟头,慢吞吞地往回走。

走近车子的时候,我隔着前挡风玻璃望去,副驾驶上是空的。我愣了一下,心想她难道也去洗手间了?可是当我走到车门边,透过侧面的车窗看进去时,我整个人都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