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的排气扇日夜不停地轰鸣,把厂房里的机油味和塑胶味搅和在一起,顺着沉闷的空气吹进每个人的鼻腔。我叫陈默,在南方这所电子厂的流水线上打螺丝已经两年了。
每天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动作,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老茧,连带着心也变得麻木。在这座拥挤着几万人的工业园里,每个人都像是一颗标准化的零件,被安装在庞大的机器上,到了下班点再被卸下来,塞进逼仄的宿舍楼。
直到我遇到了王姐,那种令人窒息的机器感才被打破了一道缝隙。王姐叫王桂兰,四十岁出头,四川人,在我们隔壁车间做质检。她个子不高,常年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蓝色厂服,头发总是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用一个黑色的抓夹固定着。眼角有几道深深的鱼尾纹,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纹路里像是藏着无数个日夜的疲惫,但又透着一股子踏实。
我和王姐原本没什么交集,直到那个连下了一周暴雨的梅雨季。
那段时间厂里赶一批外贸单,每天都要加班到晚上十点。工业园偏僻,外卖送不进来,食堂的饭菜到了那个点早就只剩下冰冷的残羹冷炙。
我连着吃了一个星期的泡面,吃到最后,闻到那股工业调料的味道就直泛酸水。那天晚上下班,我照例捧着一桶泡面蹲在宿舍走廊的通风口,正准备倒开水,王姐端着一个不锈钢饭盒从楼梯口走上来。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泡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小陈,天天吃这个,胃还要不要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王姐,没办法,下班太晚了,食堂没菜了,我又不会做饭。”
王姐走近了两步,掀开她手里的饭盒盖子,一股浓郁的青椒炒肉的香味瞬间钻进了我的鼻子。我的喉咙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王姐看着我的样子,爽朗地笑了:“这阵子天天加班,人都熬瘦了。你要是不嫌弃,以后跟姐搭伙吧。
我有个小电磁炉,每天下班我去厂门口的小菜摊买点菜,我们在宿舍楼顶的杂物间做。你每个月出三百块钱伙食费,剩下的姐来操心。”
在工厂里,“搭伙”是很常见的事。出门在外的打工人,为了省钱,也为了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家常菜,经常会找老乡或者相熟的同事拼伙。我看着王姐真诚的眼睛,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从那以后,我的打工生活多了一份具体的期盼。每天下班后,我不再是慢吞吞地往宿舍挪,而是飞奔着回宿舍洗漱,然后直奔楼顶的杂物间。
杂物间很小,堆满了废弃的纸箱和坏掉的椅子。王姐在角落里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垫了一块木板,上面放着她的“全副武装”:一个单眼电磁炉,一口边缘有些发黑的平底锅,还有几个装着油盐酱醋的塑料瓶。
环境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但当锅里的热油发出“滋啦”的声音,葱姜蒜的香味弥漫开来时,那个狭小的角落就成了这座冰冷工厂里最温暖的地方。
王姐是个精打细算的人,但对我却从不吝啬。每个月三百块钱的伙食费,在现在的物价下其实买不了多少东西,但王姐总有办法让我们的餐桌上见点荤腥。她知道去哪个菜摊能买到最便宜的边角肉,知道什么时间段的蔬菜会打折。
有一次,她做了一道回锅肉。那肉切得薄如蝉翼,煸出了晶莹剔透的油脂,配上青蒜苗,香得让人舌头都要吞下去。我大口大口地扒着米饭,却发现王姐的筷子一直只在夹青蒜苗,那几片仅有的肉她是一块没动。
我停下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到她碗里:“王姐,你怎么不吃肉?”
她笑着把肉又拨回我碗里:“姐老了,吃肉不消化。你正长身体呢,多吃点。我儿子今年也像你这么大了,在老家读大二。每次看到你,我就想起他。他在学校食堂,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上一口热乎菜。”
说到儿子,王姐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她告诉我,她和丈夫早些年都在外面打工,后来丈夫在工地上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只能回老家种地顺便照顾孩子。家里的重担就全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她拼命地加班,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是为了给儿子攒大学的学费。
“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在流水线上干到干不动为止。但我儿子不能像我一样,”王姐看着电磁炉上跳动的火苗,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他得读书,得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不用闻这种机油味。”
搭伙的日子平淡而琐碎,却因为彼此的照应而变得有滋有味。我会在休息日主动去帮她打扫杂物间,会用发了工资的钱偷偷买几个苹果放在她的饭盒旁边。
她会在我感冒的时候,用电磁炉给我熬浓浓的姜汤,逼着我趁热喝下去;会在我因为被线长挨骂而心情低落时,一边切着土豆丝,一边用她那带着四川口音的普通话开导我。
“小陈啊,出来打工就是受委屈的。把耳朵堵上,把手里的活干好,拿到手的钱才是真的。别的,就当是耳旁风,吹过去就没了。”
她的话总是那么朴实,却像是一剂良药,抚平了我心里的焦躁和不安。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攒够了钱回老家,或者她攒够了儿子的学费。
但生活总是充满了变数。
那天晚上下班,我照例去了楼顶的杂物间。王姐已经在炒菜了,是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我注意到,她的动作没有了往日的麻利,有些心不在焉,连锅里的鸡蛋边缘都有些焦糊了。
“王姐,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锅铲。
王姐愣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是昨天晚上没睡好。”
吃饭的时候,两人都很沉默。杂物间里只有咀嚼的声音和外面呼啸的风声。吃到一半,王姐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我,欲言又止。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双手在围裙上局促地搓着。
“小陈,姐……姐可能要回老家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嘴里的饭突然变得像沙子一样难以下咽。“怎么了?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王姐叹了口气,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抹去:“昨天晚上老家打来电话,说孩子爷爷的腿摔伤了。我老公的腰又不好,只能干着急。”
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在这个沉重的现实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什么时候走?”我轻声问。
“已经去跟主管提离职了,批下来大概要一个星期。这几天,姐再给你做几天饭。”王姐强打起精神,往我碗里夹了一块鸡蛋。
那一顿饭,是我吃过最苦涩的一顿饭。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王姐开始陆陆续续地收拾行李,把那些舍不得扔的破铜烂铁都送给了保洁阿姨。每天晚上的那顿饭,她做得格外用心,红烧肉、糖醋排骨、水煮鱼,几乎把我会点的、她会做的菜都做了一遍。我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跟我告别。
终于,到了她要走的前一天。
那天是周末,厂里难得休息。我早早地起床,去镇上的超市买了一些水果,想作为送别的礼物。回到宿舍楼时,天色有些阴沉,空气中弥漫着要下雨的湿润感。
我刚走到我那一层的楼梯口,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我的宿舍门前。
是王姐。
她脚边放着两个巨大的红白蓝编织袋,那是打工人的标配,里面装满了她这几年的全部家当。她穿着一件有些显旧的黑色外套,头发依然梳得整整齐齐,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瘦小。
看到我上来,她赶紧迎了两步,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犹豫,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惶恐。
“小陈,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低。
“王姐,你怎么把行李都搬出来了?下午不是我帮你扛去汽车站吗?”我赶紧走过去,想帮她把编织袋先挪到一边。
她没有动,而是突然伸出手,拉住了我的衣袖。她的手很粗糙,指腹上的老茧刮在我的布料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停下动作,看着她。
王姐咬了咬嘴唇,眼眶瞬间红了。她看着我,声音微微发颤,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那句话:
“小陈……要不,我晚一天再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