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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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谁?出来!"

顾承峰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又急又硬,像一块石头砸在瓷砖地板上。

苏锦年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整个人僵在病床边,动都没动。

病房里只有一盏床头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打在顾明远干枯的脸上。

监护仪屏幕上的绿色波线一起一伏,嘀嗒嘀嗒,匀速得像钟摆。她盯着那条线,感觉自己的心跳反而乱了。

信封边角磨得发毛,摸上去有种粗粝的手感。

她不知道这东西在床垫下压了多少年,只知道顾明远刚才从里面抽出来递给她时,手是抖的,嘴唇也是抖的,用只剩下一口气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锦年,对不起。我欠你一个交代。"

她当时没动。

她以为自己早已练就了不动声色的本事。

二十八年了,什么样的话没听过?什么样的夜没熬过?

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磨得跟鹅卵石一样,什么都硌不进去了。

可他就那样把信封放在她手上,眼神里有愧疚,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她就站在那里,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厚厚一叠纸,最上面是一份《财产委托处置协议》,公证处的红章盖在落款处,日期是三年前。

她扫了一眼,大意是她名下的所有商铺、车辆,均系顾明远自愿转让,任何人无权追回,同时附有一笔专项养老金的存款账户信息。

她鼻子里发酸。

二十八年。他心里终究是有她的。

她继续往后翻,手指慢慢停在了最后一张纸上。

那是一份补充协议,字迹比前面几页更潦草,像是一笔一划都用尽了力气写成的。

她的视线落在最上方一行

她的手开始抖。

信封从她手里滑落,掉在病床边的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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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冬天,苏锦年第一次见到顾明远,是在一场国企年会上。

那年她二十七岁,在第二纺织厂做临时工,负责行政打杂——端茶倒水、复印文件、跑腿传话。

每个月两百八十块钱的工资,扣完社保拿到手两百四,还要攒着往家里寄一百。

家里的光景不好过。

父亲那年查出了胃病,要做手术,手头凑了一半,还差将近四千块的缺口。

弟弟在读大专,每个月也要生活费。

母亲身体不好,只能在家里做点缝缝补补的小活,挣的那点钱连菜钱都不够。

苏锦年记得,年会那天下午,她被抽去帮忙布置会场,端茶盘、摆椅子、跑前跑后。

厂里一个惯爱拿临时工撒气的科长叫她去倒茶,她弯腰倒的时候,那个科长对着旁边另一个人说话,声音不小:"这些临时工,干活不利索,长得倒还行,放在外面不也是个货色。"

她端着茶盘,没动,也没回头。

"谁跟你说话了?"

后面有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沉,沉到那个科长噎住了,清了清嗓子,没再吭声。

苏锦年转身,看到一个穿深灰色中山装的男人。

五十来岁,头发已经开始花白,站在那里不动声色,只是端着茶杯看了那个科长一眼。

那个眼神她至今还记得——不是怒气,是比怒气更让人发憷的平静,像是一个见过很多事的人,懒得费力气生气。

那个科长后来一整晚都没再靠近她。

她后来才知道,那个男人叫顾明远,是企业的副总,来参加年会是走程序,在厂里地位不算低。

她没想到会再见到他。

父亲手术是在年会后三周。

手术前一天,苏锦年攥着结算单,一遍一遍算手里的钱,还缺三千八百块。

她在医院一楼的走廊里打了好几个电话——亲戚那边能借的都借过了,朋友圈子里谁也不宽裕,厂里预支工资要写申请走审批,来不及。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鼻子里一阵阵发酸,眼泪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掉下来了。

"怎么了?"

她没反应过来,抬头,是顾明远站在她面前。他手里提着个保温饭盒,像是也来医院看人的。

苏锦年那时候没有心思想这个巧合是不是太巧。

她只记得,她把实情一说,话没说完眼泪就又下来了——不是故意卖惨,是真的憋不住了。

顾明远听完,什么都没问,回头跟她说:"你去护士站,把账单拿来。"

"不用,我……"

"去拿来。"

她拿来了。

他去窗口交了钱,找零的硬币摁在她手心,说:"手术完好好养着,别想那么多。"

她站在原来的地方,手心里还有那几枚硬币的温度,愣了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的是这件事,又觉得不对劲——一个她只见过一次的陌生人,凭什么帮她?他图什么?

她想了半宿,第二天找到他,把钱放在信封里还给他。

顾明远接过去,看了她一眼,把信封推回来,说:"先拿着,等你宽裕了再说。"

她收了。

后来,就有了后来那些事。

父亲手术顺利,出院的时候,顾明远让她去签字,说钱的事不用急,她有空的时候请他吃顿饭就算了。

她请了,在单位附近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点了三个菜,加了一个汤,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付了。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她才知道,他在企业里做了二十多年,和她是老乡,年轻时吃过苦,对底层人的难处不陌生。

他问了她家里的情况,问了她父亲术后恢复,说话细致,不像她见过的那些领导一开口就端架子。

她说自己是临时工,做不长久,想着存点钱,等有机会再想办法换个稳定的岗位。

他说了一句话:"你这样的人,做临时工可惜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算不算夸,只觉得心里一暖。

再后来,顾明远帮她内部推荐,进了一家公司做正式文员。工资涨了,交了社保,母亲知道她换了工作,高兴了好一阵子。

她没告诉家里这个忙是谁帮的。

那段时间顾明远偶尔约她吃饭,或者打电话聊一会儿,聊单位里的事,聊家长里短。

他没有说过什么暧昧的话,也没有做过什么越线的动作,就是普通来往,普通朋友。她也没往别处想。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开车送她回家,停在小区门口,两人坐在车里聊了一会儿,他忽然叹了口气,说:"我和钱淑贞那边,早就只剩个壳了。"

她没说话,侧过头看他。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的挡风玻璃,说:"儿子还在上大学,等他毕业,我就跟她把事情了了。"

车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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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来想,她当时应该说什么——应该说"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或者什么都不说,下车就走。

可她哪一句都没说,就坐在那里,听着外面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一下。

她二十七岁,他五十岁。

她知道这不对。她不是没有想过。

可她心里那块被他捂热的地方,已经捂了将近一年,捂得太热了,散不掉。

顾承峰大学毕业是在1999年。

苏锦年那时候已经和顾明远来往了将近两年,两人的关系算是彼此心知肚明,但从没明说过。

她主动问过一次:"你说过的事,还算数吗?"

顾明远停了一下,说:"算数。就是时机还不到。"

她没再追问。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追问有什么用?答案好的时候觉得宽慰,答案不好的时候就是自取其辱。

她选了不问。

那一年,她从国资委下属公司辞了职,顾明远给她盘下了城东一个小商铺,一楼临街,几十平,开了家小文具店。

他说:"先做着,稳定下来,以后再扩。"

文具店开起来,头两年不太好做,苏锦年比谁都肯吃苦——早上六点半开门,下午六点以后关门,进货理货全自己来。

顾明远偶尔过来坐坐,帮她看看账目,给她出主意。

1999年底,城东片区开始拆迁,商铺周边的配套渐渐完善,文具店的生意也慢慢好起来。

顾明远眼光不差,他告诉她,商铺是最稳的,有条件就收,不要只盯着眼前那点租金。

苏锦年那时候开始懂了这个道理。

两人的关系就这样不清不楚地走进了新世纪。

顾明远在外人面前,是她的"长辈",是她生意上的"引路人",逢年过节如果有人问起,他就说是老朋友。

没有人公开问过更多。

他在市里有地位,有面子,大家都看得出来两人的关系不一般,可没有人敢当面说破。

钱淑贞呢?

苏锦年起初以为对方什么都不知道。

后来慢慢觉得,可能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理。

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只要名字还在结婚证上,有些事情,装作不知道,比知道了好过。

她也就这样骗自己。

三十岁那年,顾明远给她买了一套商铺,不再是租来的,是正正经经挂在她名下的产权。

递过房产证的时候,他说:"先给你个落脚的地方,等事情了了,我们就住进去。"

苏锦年把那本薄薄的房产证接过来,压在卧室樟木箱的最底层,放在母亲送她的那块蓝布下面。

那是她第一本。

后来越来越多,她都压在那只箱子里,从不拿出来给人看。

逢年过节有人问她一个人怎么打理这么多铺子,她就笑着说,靠人勤快。

母亲有一次帮她整理房间,开了那只樟木箱,看见一沓本本,没认出是什么,问她。

她随口说是旧账册,母亲也没多问。

她没说实话,说了,母亲会问是哪里来的。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段时间母亲说过一句话,她记到现在——

母亲站在窗边折衣服,头也不抬,说:"锦年,妈跟你说,女孩子这一辈子,名分比钱重要。有钱没名分,日子是过不踏实的。"

苏锦年坐在床沿,没有吭声。

她不知道母亲是无意中说的,还是看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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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岁那年,苏锦年第一次正式跟顾明远提结婚。

不是第一次动这个念头,但是第一次坐下来正经说。

那天两人在她住的公寓里,她做了一桌菜,他喝了半杯酒,气氛比平时松,她端着酒杯,开口了。

"我想把名分的事定下来。"

他放下筷子,没说话。

她接着说:"你也快退休了,儿子也成家了,那边已经没什么牵挂的了,是不是该……"

"锦年。"

他打断她,声音比她预料的要平。"我现在还差一步,企业那边不好说。这个时候传出来不好听,影响太大了。等我这步走完,退休了,我们把事情处理好,正式的。"

她听着,嗓子里有点发涩。

"你等了我这么多年,"他说,"再等一年,好不好?"

"你说过等顾承峰毕业,"她说,"那是1999年。"

"我知道。"

"你又说等你提了正职。"

"我知道。"

他拿起筷子,夹了个菜,放在她碗里,说:"再等一年。这次是最后一次了。"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就这样让这顿饭又对付过去了。

那次之后,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想,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还在等。

不是没有过别的可能,也不是没有人打过她的主意。

单位旁边做建材生意的老板请过她吃饭,七拐八绕问她有没有固定的人。

她说有,对方就没再提了。

她不是没有路可走。她只是走不出去。

父亲去世是在苏锦年四十五岁那年。

病了两年,最后是心衰,走得不算太受罪,但最后那半年越来越明显地拖着,折腾了全家。

苏锦年那段时间几乎每周都回老家,帮母亲看父亲,搭上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商铺那边也顾不上太细,全靠租户自己老实。

父亲走的那天,顾明远来随了礼,以"老朋友"的名义,跟父亲那一辈的亲戚并排站,递上一个信封,签名也只签了三个字。

送葬那天,苏锦年扶着灵柩走,余光扫过那一排送行的人——大姨夫搀着大姨,舅舅和舅妈并肩,连父亲多年前闹翻的一个老朋友,也是夫妻两个一起来的。

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顾明远站在角落,帽檐压得很低。

回城之后,她关上门,把家里一只景德镇的茶杯摔碎了。

碎片在地板上散了一地,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坐下去哭,哭了大概有一个小时。

哭完她把碎片扫干净,把眼眶用冷毛巾敷了半天,等消了大半才去开门。

顾明远在门口站着,手里提了个袋子,是从附近买的卤味和点心。

他进来,没说话,坐在沙发上。

她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对着那袋东西,谁都没有动。

她说:"我跟了你快二十年,我爸到死都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低着头,没有答她。

她说:"他要是知道,会不会觉得对不起我?"

他拿出一根烟,没点,就攥在手里。

房间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苏锦年看着他,看着这个让她等了将近二十年的男人,忽然觉得疲了。

不是生气,就是疲——像跑了很久的路,忽然停下来,脚还在,可脚下的地已经说不清通往哪里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提结婚的事。

她再也没提过。

顾明远脑溢血发作,是在去年冬天。

苏锦年那天在商铺那边收租,手机响起来,是一个她存着备用的号码——顾承峰用来联系她的。

她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两秒,顾承峰才开口,声音又冷又硬:"我爸住院,脑溢血。我警告你别来,来了我也不会让你进。"

电话挂了。

她坐在租户走了之后的空铺子里,窗外是冬天傍晚灰白色的天光,她盯着地板,手机攥在手里,没有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站起来,把锁好的账单装进包里,出门叫了辆出租车,去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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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去ICU楼层。

她去了一楼的超市买了几样东西,然后去便利店买了个保温壶,装了热水,在医院一楼大厅的椅子上坐着,等。

等什么?她也不知道。

就是想在这附近待着。

那天晚上她在大厅里坐到将近十一点,没消息,打车回家。

第二天早上她熬了小米粥,装进保温盒,掐着早上换班的时间去了ICU楼层,找了一个眼神还算和气的护工,把保温盒托给她,说是顾明远的老朋友,麻烦帮忙带进去。

护工接了,进去了,出来的时候说,病人还没能进食。

她把保温盒重新接回来,把粥倒掉,在走廊拐角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回去了。

这样的事,她反反复复做了将近六天。

顾承峰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在走廊里,远远看见,两人对了一眼,他扭过头没有理她。

另一次是钱淑贞也在,苏锦年看见顾承峰直接走了过来,她先站起来,装作去买东西,绕道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第七天快收班的时候,一个护工走过来,回头看了看,压低声音:"顾先生让我带句话,今晚后半夜三点,让你过去。"

她攥着保温壶,呼出一口气。

那天晚上她在医院附近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坐着,买了一杯热豆浆,一包饼干,靠着窗坐到后半夜。

两点五十,她去洗手间整理了一下,把眼角的细纹用手按了按,理了理外套,走进了ICU楼层。

走廊里的灯调了夜间亮度,比白天昏很多。

她猫着腰,跟着护工到了病房门口,护工用眼神示意,推开一条缝,她侧身进去。

她在床边站定,看见顾明远。

才几天没见,他瘦了太多,脸颊塌下去,手背上扎着针,皮肤像皱起来的薄纸。

她以前从没觉得他老,可那一刻,她猛地发现,他真的老了,老到一眼就能看出来,躺在那张白色的床单上,不像她认识了二十八年的那个人。

她没敢说话,就站着。

他睁开眼,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她俯身过去,他的手慢慢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她以为他要握她的手,他却绕开她的手,伸向了身下的床垫,在边缝那里摸了好一阵,才慢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来。

信封边角磨得发毛,看得出来搁了很久了。

他颤颤巍巍把信封推到她手上,说了那句话——

"锦年,对不起。我欠你一个交代。"

她拆开信封,翻出里面的纸,先看了前面的财产协议。她看着那些条款,鼻子里一阵阵发酸。

然后翻到了最后那一页。

那个名字。那个日期。

那行字。

信封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外面的脚步声近了。

她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把那张纸叠好,重新塞回信封,信封塞进外套内袋。

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牛皮纸包口,顺手把掉出来的几张纸一并夹好。

顾明远看着她,嘴唇又在动。

她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用细得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