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年间的北方县城,知县衙门外常常是另一幅景象:一边是拖儿带女前来伸冤的百姓,一边是抱着药罐子排队问诊的病人。对许多小地方来说,一个知县,既是官,又是先生,还是大夫,日常的柴米油盐、诉讼争端、瘟疫灾荒,都压在这个人身上。

在河北馆陶,曾经有一位这样的知县,名字叫张琦。别人做官,手里多半只有《律例》《则例》,他桌上却摊着《战国策》《本草》《地理志》。有意思的是,这位县令的名气,并不止于衙门之内,他还是一位在常州文坛颇有声望的文人,懂医理又精地学。更罕见的是,他的女儿中,还有一位诗书俱佳的才女,在当时竟然能让东亚来使为之驻足。

很多人听到这里,会下意识问一句:一个七品小官,能翻出多大浪花?张琦这一生,倒是给出了一份不那么寻常的答卷。

一、从常州书房,到北方县衙

张琦是江苏阳湖人,也就是今天的常州人。常州自明清以来,读书风气极盛,所谓“常州学派”“常州词派”,都不是空穴来风。在这样的文化氛围里长大,家中书房往往不止讲经义,还谈诗词,甚至涉及天文地理和医药典籍,这一点,在张琦身上体现得特别明显。

嘉庆十八年,1813年,他在顺天乡试中拔得头筹之一,成为顺天举人。照清代制度,这一步极为关键。举人不只是“读书人”的象征,更是进入国家官僚系统的门票。从顺天考中举人,等于在京师的科场上被“点了名”,为后面补缺外放打下基础。

不过,举人到实缺知县,中间并不简单。许多同科举人终身徘徊在州县幕府,以为师爷、佐杂度日。张琦却走上了另一条路,道光三年,1823年,他被派往山东邹平县代理知县,很快又历任章丘、馆陶等地,一个县一个县地历练。

从江南水乡到华北平原,看上去只是地理位置的变换,背后却是治理难度的巨大差别。常州地力肥沃,河网密布;而山东北部、河北南部则多盐碱地,旱涝频仍,农业风险大得多。也正是在这种反差之中,张琦的另一面渐渐显露:他不是只会按照成例办案的“章程知县”,而是会动脑筋、敢动手的实干官。

有人说,他在山东任上时,便显示出对农政、地理特别敏感,留心水利沟渠、田地高下。到了河北馆陶,这些准备,就成了应对大灾的底气。

二、一场旱灾,把县令推到风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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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五年,1825年前后,张琦调任河北馆陶知县。馆陶地处冀鲁交界,黄河古道附近,地势平坦却多盐碱,向来是种地不易的地方。刚到任不久,天灾就毫不客气地砸了下来。

那一年,连月不雨。麦苗先是发黄,随后大片枯死。再往后,偏又起了大风,风沙卷地,许多地方的苗子像被刀割一般趴倒。对于靠一季收成都要算计全家口粮的农户来说,这种打击太致命。庄稼没了,家中无粮,要么典当家什,要么挖草根树皮,忍到实在熬不过去,就难免走向极端。

馆陶县境内,很快出现了抢掠。最先动手的,往往也是灾民,只不过有人以此为机,聚众结伙,顺势袭仓夺粮。县城里人心惶惶,乡村更是风声鹤唳。

衙门里,师爷低声提醒:“大人,若不严办,恐难以服众。”张琦却问了一句:“抢的是谁的粮?”答曰:“多是屯粮大户之家。”他沉吟片刻,说了一句:“饿极之人,不足多责,借机肆虐者,才是真祸。”

他采取的路线,是一手安抚,一手肃清。对首要为盗、趁乱杀人者,依法严惩,迅速处置;对跟风抢掠、未伤人者,则多以责打、训示、登记造册等方式,从轻从宽。更关键的是,他派人暗访,查清县内囤积粮食的富户,对恶意抬价、拒不出粮者施以压力,有的罚银,有的强令以牌示众,要求“依价出粜”,不得趁火打劫。

民间曾流传,说灾情严重时,张琦还曾率僧道、乡民出城祈雨。祈求之日,适逢北风转南,天降甘霖。对那时候的百姓来说,这当然被视为“感动苍天”。史料中对祈雨多半不作科学解释,但这种记载本身,至少可以说明一点:这位县令,不是躲在衙门里写文书,而是愿意走到老百姓中间,和他们一起面对焦虑与希望。

不管祈雨是否真起了作用,灾情确实到了必须大规模赈济的地步。张琦上报灾情,申请赈粮,他在奏报中,没有弱化伤害,而是详细写明田亩受灾比例、人口缺粮情况,甚至估算每户可维持日数,数据偏“重”,但与实情相符。

粮食批下来了。他采取的办法,却在之后惹来了麻烦。

三、赈粮多发一点,竟成“罪状”

在清代的赈灾制度中,地方官能批到多少粮,如何发放,有一整套格式和定额。但到了实操层面,尺度的掌握全在主政者一念之间。有的官员为了保住乌纱,不敢多报灾情,不敢多发粮,宁肯看着百姓外流;也有人把赈粮当成功劳,宁愿囤着,等朝廷追问再慢慢拨付。

张琦的选择,有些“冒险”。他按照自己的统计和判断,将馆陶两个月的赈粮发放量拉得很高,基本把灾重地区该给的都给足了。一些建档的贫民,能连续领到数十日口粮。县衙门口,领粮的队伍排了好几里路,吵吵嚷嚷,却没有再爆发严重的哄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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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是,馆陶的这份数字,和周边县一比,实在太显眼。邻县有官员私下抱怨:“同样的天,同样的地,怎么他那边灾就那么重?怎么就轮到他多要粮、多发粮?”有人按捺不住,向上呈报,说馆陶虚报灾情,夸大发粮,以求邀功。

朝廷接到这种交叉举报,不得不查。道光帝命相关衙门派员核实,查的重点很直接:一看灾田,二看人口,三看有无空名冒领。对馆陶这样的边县小地方来说,这种“天眼”式的追查,压力极大。

调查人员抵达时,张琦并没有躲避。他让县内里正、乡绅、老人一并到场,开口第一句很平静:“馆陶灾重与否,不在臣言,在田中麦穗,在人家锅灶。”随后陪同查验田亩,又让调查者独自走访乡村,不预先吹风。

后来呈报上去的结果,却把提出投诉的邻县官员“反将一军”。核实下来,馆陶确实受灾甚重,张琦所报数字略偏高,但在合理范围之内;而某些邻县,灾情不比馆陶轻,报上来的数字却明显偏低,有压灾情之嫌。道光帝在案卷上批示,褒奖张琦“恤民不避嫌”,对恶意投诉者则予以弹劾。

这场风波背后,其实能看出张琦的一个特点:他并不是不懂官场规则,相反,非常清楚什么叫“稳妥”,但他宁肯承担风险,也不愿在灾荒中把日子算得太紧。对他来说,百姓眼前能不能吃饱,比同僚是否会不满更要紧。

四、断两千案,不靠“翻旧账”

赈灾之外,张琦在馆陶还有一件事,让后人记得尤其清楚——整顿司法。

馆陶原本案牍繁多,乡里纠纷层出不穷。有的老百姓几十里路赶到县城,只为争一块地角、一堵墙根。旧案久拖不决,新案堆积如山。胥吏在中间“转一圈”,钱财便不知要添多少。这样的县,从上到下看都很头疼。

张琦到任后,对诉讼情况做了细致盘点。他发现,一部分案件确实复杂,需要耐心;但也有不少,是因旧案拖欠而引发新的争端,越积越多。要想彻底缓解,只能“下狠手”清积案。

道光五年至道光十二年前后,他在任上审理、结案两千余件。数字听上去很大,但更关键的一句是:这些案件后来没有出现被翻案的记录。也就是说,上级复核、重审时,没有发现明显错判,案件基本站得住脚。

想象一下当时的庭审情形。有人回忆,他断案时,常让双方分别叙述,不许多言旁及,然后按重点提问,不给诡辩的余地。对明显靠势财压人的一方,他会当庭喝斥:“有银则理明,无银则理曲,这等道理,如何立得?”被喝斥者不敢作声,堂下百姓心里却暗暗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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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他并不仅仅靠一张嘴。对衙门中的胥吏、皂役,他采取了相当严厉的规矩:敢于舞文弄墨、拖延不办者,或革职,或杖责;告状人若被发现被人“教唆写词”,也要追究幕后操纵者。这一系列做法,在短期内必然刺痛一些既得利益,但从长远看,诉讼数量确实开始下降。

有人曾在县城茶馆里打趣:“如今去告状,若没真理,还是别去见张青天。”另一个接话:“他又不姓包。”前者笑道:“姓张的青天,也管用。”这种半玩笑半赞叹的话,本身就说明了一点——民间对他的裁断,基本认可。

在清代,地方官的司法权虽然受制于层层上级,但在日常民事纠纷、轻刑案件上,知县的态度,直接关系到一个县的风气。有的县因官员软弱、偏听偏信,讼风愈演愈烈;馆陶在张琦任内,诉讼明显减轻,这一点,《清史稿》在“循吏”列传中也有肯定。

五、懂地理的县令,未竟的盐碱地改造

馆陶之所以灾荒频仍,根源还在于当地土壤和水利条件。在河北南部,不少地区地表盐分较高,一场大雨后,太阳一晒,地面便泛起一层白花花的盐霜,庄稼根系受损,减产甚至绝收并不稀奇。

张琦并不是只把这看成“天意”。他早年研读地理、地理沿革,曾著《战国策·释地》,从古籍中推考地名、河道变化。这种兴趣,在别人眼里只是“考据癖”,到馆陶却成了实用之学。

他注意到,馆陶与周边一些村庄的地力差异,与沟渠分布、地势高下有明显关系。高地水易流走,盐分难上浮,低洼处则易积水,水退后盐分集中。为此,他提出了一套“沟防及区田”的设想:通过开挖、疏浚沟渠,防止洪水侵田,又可在适当时机引水洗盐;对田地则根据地势划区,因地制宜种植耐盐作物与一般作物,逐步改善土壤。

这类设想,并非凭空而来。在明清农政著作中,类似“洗盐”“开沟”的方法已有记载,只是推行难度大,需要相当的财力、人力和长远规划。张琦尝试与地方绅士商量,组织民工修治部分沟渠,试行区田之法。有村落据传在他指导下改种适应性较强的作物,取得了一定成效。

遗憾的是,道光十二年,1832年3月2日,他在馆陶任上病逝。这一年,他的土地改良设想尚未全面展开。后来的县志偶有提及“某年某月修沟”之事,却很少再提最初规划者的名字。对张琦而言,这算是留下一段未竟之功。

不过,从这件事也能看出,他的思路一直是“文治与实务并重”。读书,不止为写文章;懂地理,不只是做考据;遇到盐碱地问题,他尝试把经典中的农政经验搬到实际田野里,哪怕难以完全实现,至少迈出了一步。

六、县衙里的“医馆”,大疫中的一张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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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许多地方志记载里,关于张琦还有一个细节,常被人提起:他会行医。

清代不少文士对医书略有涉猎,但能亲自坐堂行医的县令并不多。张琦早年就对医理有兴趣,读《素问》《伤寒论》之类不至于囫囵吞枣,还曾撰有《素部·释义》等医书,试图从经典中提炼关键病机、用药之理。

在馆陶任上,有一次大疫流行。史料虽未详细说明是什么疾病,但从描述的“发热、咳嗽、胸闷、多人染病”看,多半是呼吸道一类急性传染病。在那样医疗条件极为有限的年代,一场疫病足以令一个县人口锐减。

张琦没有把防病只当成巡抚、布政使的事。他在县城设局,腾出屋舍做临时“医馆”,请本地郎中共同坐诊,自己也参与其中。县役在外张贴告示,注明“贫民就诊不取诊金”。有人提出疑虑:“大人,官身坐诊,恐失体统。”他回答得很直:“民病不救,何体统可言?”

医者必有不治之症,但在那次大疫中,通过隔离重症、分诊、施药,以及对于饮食起居的基本指导,死亡人数据说较周边县明显减少。百姓对这位会把脉的知县,自然另眼相看。有老者回忆说:“张公之手,既执笔,又诊脉,世所罕见。”

从政绩角度看,这些“看病”的工作,在档案上并不会给他加多少分。但从实际影响看,却直接关系到民心向背。对于亲眼看见县令站在药案后问询病情的穷苦人来说,“为官”与“救人”这两件事,在张琦身上是混在一起的。

七、书斋里的父亲,诗案前的女儿

如果说张琦在馆陶的这些表现,展现的是一个多才多艺的知县,那么他在家中的另一面,则是一位颇为传统又不完全传统的父亲。

张琦的第三女张纶英,生于嘉庆三年,1789年,比父亲的仕途起步还早许多年就来到世上。她成年时,张琦正处于科场奋斗与地方任职的交替时期,家中书香浓厚,对子女的教育,自然以诗书为主。不同的是,在一般人家“男教出门,女教内务”的习惯之外,张琦显然对这个女儿另眼相看。

据传,张家书房中,女儿照样可以旁听父亲讲解经史、诗词。一张小几,一方砚台,父女之间时常是这样的对话:“此句意在何处?”“在景,不在事。”再问:“章法如何?”“欲断不断,似断非断。”这种问答,并不是简单背书,而是在潜移默化中,培养她对文字的感觉。

久而久之,张纶英的诗歌、书法,渐有自家面目。她所作诗,多感物抒怀,格律谨严,又不失灵动。《绿槐书屋诗稿》是她的代表作之一,题名“绿槐”,既有家中庭院的影子,又暗含“女居闺中,心怀天下”的微妙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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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字,同样受到同时代人赏识。据一些记载,朝鲜、日本来华使者,在接触到张家的书札、诗稿后,颇为惊异这位女性的笔墨功力,有的甚至以礼物换取她的诗卷带回本国。这类记述当然难免带有一些美化色彩,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男性为主的书法、诗坛中,一位知县之女能够被跨国文士注意,本身就说明,她的作品并非泛泛之辈。

更值得留意的是,这种女儿的成就,并不是独立于父亲体系之外,而是张氏家族文化传统的延伸。张琦自己著有《古诗录》,对诗歌有系统整理、评论,他在常州文坛也与“常州词派”的风气相契。家中子女耳濡目染,出一两个诗人、书家,并不出奇;出一位才女,却在当时的社会结构中显得格外醒目。

有人曾问:“张家女儿何以能有此功夫?”有亲近者回答:“其父不以女儿为无用。”这句看似平淡的话,透露出的,是一种在当时颇为难得的教育观念:女子不必只停留在琴棋针黹上,文字文章,同样可以下功夫。

八、多重身份背后的价值与局限

把这些线索汇在一起,会发现张琦身上有一种典型的“清代中期儒官”特征:一人分饰多角,在官场制度的框架内,又竭力把自己的知识背景用在实际治理中。

他是举人出身,懂科举文章,因此能在文书、奏报中争取到足够的赈灾资源;他精于地理,研究战国古地名和河道沿革,所以能看出馆陶盐碱地问题的一些技术症结,有改良土地的设想;他又通医理,愿意亲自坐堂应对大疫;加上诗文功底,使他在与地方绅士沟通时,有共同的话题和话语体系。

换句话说,这些看似“杂学”的积累,到了基层治理现场,突然都变成了趁手的工具。县城里的大事小情,他手头总能拿出一套理由、一套办法。今年旱灾,要写折子向上求粮;明年讼案多,要面对面说服乡绅;后年大疫起,要开方抓药平抚人心。一个人的学问,分散来看似乎不成体系,但放在具体历史场景中,却构成了复杂问题的多方面应对。

当然,这种多重身份,并不意味着他可以突破时代的边界。无论是土地改良方案,还是司法整顿,都受制于经费、人力、上级政策的诸多限制。盐碱地治理刚刚起步,他便病逝;馆陶之治虽有名,却也随着人去而散。地方官的能动性,再强也很难改变宏观结构。

不过,从清史编撰者的选择中,能看出当时官方对这类人物的评价。《清史稿·列传·循吏三》中,将张琦收入“循吏”一类。“循吏”二字,与那些以战功、政绩显赫著称的大员不同,它强调的是在本职范围内,能守法度、爱民生、勤恳务实的官员。没有惊天动地的事功,却在细水长流中留下了口碑。

至于他的女儿张纶英,则从另一个侧面补上了这一幅图景。一个家族的文化传承,不只靠男丁延续,女性的参与同样重要。她的书法和诗歌之所以被记住,不仅仅因为文采,更因为她所在的那个家,给了她读书写字的土壤。张琦在官场上的多重身份,或许在潜移默化中,也影响了女儿对“学问”的理解:文学可以与生活相连,而不仅是闺阁中的消遣。

道光十二年,1832年春天,张琦在馆陶去世。那时,他不过是一个地方小县的知县,身后无显赫封号,没有巨额家产。他留下的,是几本著作,一些未完成的治理设想,以及在百姓口耳相传中的评价。多年以后,史家翻检案牍,将他的名字写进“循吏”列传,又从家族诗稿中,看到一位女儿的笔墨踪影。两代人,一文一武般地,在不同领域留下了清晰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