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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房里的喜字还没揭。
我慢慢蹭到床沿边坐下,指尖捏着旗袍的盘扣一颗一颗慢慢解开。
缎面上绣着舒展的并蒂莲,针脚细得像发丝,我妈说这是上好的苏绣。
窗外头还飘着人声,远亲近邻挤在楼道里闹洞房,周彦在外面笑着应付。
我抬手拆掉头发上的发卡,数了数一共十二个,每一个都掰直了整整齐齐码在床头柜上。
化妆师之前反复叮嘱新娘妆得撑到第二天早上,我没听她的。
脸上的粉底已经浮起一层白边,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戴了张紧绷的面具。
周彦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指尖捏着耳坠往下卸耳环。
他没抬眼瞧我,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划拉了两下,把西装外套脱下来随手扔在椅背上。
阿雅出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随口说外头下雨了路不好走。
我把卸下来的耳环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和那排掰直的发卡挨在一起摆好。
什么事。
她老公又动手了。她刚才打电话来,孩子在旁边一直哭。
周彦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
他的硬底皮鞋踩在崭新的木地板上,咯吱咯吱的响,这地板上周才刚铺完。
我得去一趟。她那边乱成一锅粥,孩子才两岁多。
我抬眼看向窗台上的红烛。
是电线做的仿真款,通了电,烛火一明一暗地轻轻跳。
我妈之前反复交代这红烛得亮一整晚,不能灭。
你知道今晚是什么日子。
周彦的脚步猛地停下。
知道。但那边真的急了。
他伸手抓起车钥匙。
钥匙圈上还挂着我给他系的红绳,打的是同心结。
我对着教程学了一个月才学会。
他说,你先睡,我安顿好就回来。
可能晚一点。
门咔哒一声关上的时候,那根红烛猝然跳了一下。
我重新坐回床沿上,把十二个发卡从大到小排列整齐。
最大的那个有点歪,指尖捏着掰了好几次都掰不直。
我起身走到衣柜边翻出行李箱,把旗袍叠得平平整整放进去。
柜子里挂着还没拆封的新娘嫁衣,防尘袋还严严实实罩着,我没动它。
洗漱用品一件件塞进手提包。
两件换洗的内衣,一双软底的平底鞋。
衣柜角落放着那双红色细高跟,撑了一整天,脚后跟磨破了皮,贴着创可贴。
创可贴是周彦早上亲手给我贴的,他说忍一忍,今天漂亮最重要。
我没哭。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散着垂在肩边,脸上的粉底液斑驳得一块一块。
我拧开面霜盖子,忽然想起这是周彦一个月前买的,他说新娘子得好好保养。
保质期三年。
三年。
我点开手机,查了最快一班火车。
凌晨四点十七分,南站出发。
四个小时就能到外婆家。
当年上大学时,外婆拉着我的手说,那间屋子永远给我留着。
天还黑着,客厅里的喜糖盒子码得整整齐齐,周彦他妈一个个亲手扎的,粉色丝带,每一个蝴蝶结大小一样。
茶几上还摆着我们拍的婚纱照相册,随手翻到那一页,是我一个人的独照。
我穿上挂在门边的羽绒服,拉开门。
婚房里的红烛还在明灭,照得墙壁上的喜字忽大忽小。
电梯里没有信号。
我指尖蹭过冰凉的金属按键,连一格信号标识都搜不到。
楼下保安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靠在值班室的墙上。
听见行李箱滑轮碾过地砖的声响,他睁眼看了我一下,眼皮沉得抬不动,又闭上了。
出租车上,司机把收音机调得很轻,背景是模糊的老歌旋律。
凌晨的街道空空荡荡,连往常熬夜出摊的夜宵车都没见着。
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斜斜铺在空无一人的柏油路面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小区门口的拱门还立着,红绸子边角被风掀得晃了晃。
上面写着恭贺新婚,烫金的字在暗里发着淡光。
火车站候车室只有几个人,连往常的广播声都放得格外低。
一个中年男人靠着背包睡觉,脑袋歪在一边睡得沉。
清洁工在拖地,拖把在瓷砖上划出弧形的痕迹,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四点十七分,火车准时开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规律的哐当声。
我靠着车窗,外头一片漆黑,连远处的灯火都看不到。
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新娘妆,素着一张脸,连口红都没涂。
亮起来的手机屏幕上,周彦发了条消息:我回来了,你人呢。
我指尖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回。
电话响了三次,我按掉三次,指尖按在挂断键上没有丝毫犹豫。
短信又来:林杺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指尖往下划动,直接关了机,屏幕彻底暗下去。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浅灰的天光慢慢从地平线透出来。
我闭了一会眼睛,又睁开,眼底没有半点睡意。
车厢里有人在吃煮鸡蛋,清淡的蛋香慢慢飘过来。
我想起昨天婚宴上一口饭都没吃,空腹熬了整整一夜。
走之前,我妈给我煮了碗长寿面,卧了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
她坐在桌边看着我,说,吃了这个,一辈子顺顺遂遂。
我吃了,面条太软,蛋太老,口感算不上好。
火车穿过隧道,耳朵嗡嗡作响,耳膜压得有点发疼。
我外婆曾经跟我说,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做选择。
是选完了之后别回头看,别往回看就不会被过去绊住脚。
我没回头看。
南城的夏天来得早,风里已经裹上了挥不开的热意。
四月的风已经带着潮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一整天都干不透,摸上去总带着点润意。
我租的房子在三楼,窗户对着条窄巷子,风一吹就飘进烟火气。
楼下是家炒货店,每天下午飘进来花生和瓜子的焦香味。
来南城快三个月了,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
我给一家公司的财务部做账,每天对着报表核对数字。
公司在老城区一栋旧写字楼里,墙皮都带着点年头的痕迹。
电梯晃晃悠悠,每次关门都嘎吱响,像随时要停在半空中。
办公室六个人,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风一吹就能吹到桌面上。
桌上一盆绿萝,浇水浇多了,叶子发黄,蔫蔫地垂着。
我妈打过几次电话,来电显示的名字跳出来的时候我都盯着看很久。
前三次我没接,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下去。
后来接了,她没问为什么走,语气软得像化了的棉花。
只说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别冻着自己。
我姐也打来,电话那头的背景音是家里熟悉的电视声。
她说,周彦找过她,问我在哪,找了好一阵子。
我没说自己的地址,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她沉默了一会,你自己想清楚就行,怎么舒服怎么来。
周彦的消息我没回过,一条都没点开过。
他发了一段时间,慢慢就不发了,对话框再也没弹出新提示。
最新的一条是两个月前,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删了,指尖点下删除键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
偶尔晚上睡不着,我会翻翻手机里的旧照片,指尖慢慢划过屏幕。
翻到那张婚纱照,想删,手指停在屏幕上半晌。
还是划过去了,没点下删除的确认键。
认识孙成是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傍晚的暖黄灯光铺满整个货架。
我买盒饭,他排我后面,也买盒饭,两个人的视线同时落在仅剩的餐盒上。
收银员说只有一份热的了,语气带着点无奈。
我们互相看了看,他先开口:要不一人一半?
红烧排骨饭,热气腾腾地冒着香气。
他分了三分之二给我,自己拿饭盒盖子舀了点菜汤拌饭。
刚来这上班?他边吃边问,筷子扒拉着盖子里的米饭。
嗯,我点了点头,咬了一口排骨。
我也是。两个月了。
孙成在隔壁建材市场做销售,湖北人,说话带口音,卷舌音分不清。
他吃相很糙,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筷子在餐盘里不停扒拉。
三下五除二吃完,他把自己的餐盒收走,连同我那份闲置的一起扔进垃圾桶。
之后在厂区、楼道里总能常碰到。
偶尔凑在一张桌前吃饭,有时候他顺路给我带杯热豆浆。
他说楼下巷口那家的豆浆是现磨的,豆香足,比速溶粉冲出来的好喝太多。
豆浆装在亮银色不锈钢保温杯里,他说是店家的赠品,买三袋豆子就送一个。
闲聊的次数多了,我才知道他离过婚。
前妻嫌他赚得少没出息,跟着别的男人跑了。
他说这些过往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完全不相干的别人家的事。
我随口问他,那你没想过再找个伴?
他愣了愣想了几秒:想过。但兜兜转转没碰上合适的。
他从头到尾没问过我结没结过婚。
我也没主动提过自己的过往。
那年的冬天格外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划。
我重感冒发着烧,一个人蜷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躺着。
孙成打过来电话问我怎么没去上班,我哑着嗓子说发烧了。
他立马挂了电话,半个小时就来敲我家门,手里拎着一袋感冒药和一保温桶熬好的白粥。
粥是他在家慢火熬的,米粒全都煮化了,只撒了一点点盐提味。
他把药分好类,在药盒上写好标签,退烧的吃一粒,消炎的吃两粒,饭后再吃。
你这屋里太冷了。他扫了眼墙上的旧空调,遥控器放哪儿了?
空调早就坏了。
只有热风,半点儿冷风都出不来。
夏天我就对着旧电扇熬,冬天裹两层厚被子才能睡着。
他没多说话,转身下楼买了条新电热毯回来,仔细铺在我床上。
开关有三档,他调到不烫人的中档。
别开高档,睡久了容易上火。
我哑着嗓子说谢谢。
他挠挠头说谢什么,抬脚就往外走。
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他在楼道里重重擤鼻涕的声音。
那个难熬的冬天过去之后,我们就搬到一起住了。
搬家那天他过来搭手帮忙,我全部家当就一个旧行李箱和两床厚被子。
铺床的时候,他在枕头底下翻到我那张裁剪剩一半的婚纱照。
是洗照片时多出来的,本来想寄给我妈,走的时候太匆忙没顾上。
他只扫了一眼,没多问半句,反扣在抽屉底板上,转身把那半边被子仔细铺平。
晚上吃什么?
楼下刚新开了一家饺子馆,听说味道还不错。
行。
日子就这么踏踏实实过起来。
像一锅清水徐徐烧开了,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响动,只有温温的热气裹着人。
我没再想起过周彦。
偶尔晃神想起那根红烛,一明一暗跳着,想起来都觉得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孙成有个改不掉的小习惯,爱在家囤旧报纸。
看完从来不扔,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墙角,说以后搬家能用来包碗碟防磕碰。
我说等猴年马月才会搬家,他嘿嘿笑说总会有搬的那天。
后来报纸堆得快没过脚踝,我趁他不在家卖了一次废纸,四斤三两,卖了五块钱。
他回来没说半句怪我的话,但是第二天出门又顺手买了份新报纸。
我也没再提。
婚后第三年,我怀上了孩子。
验孕棒上清晰的两道红杠,我递到他跟前。
他愣了好半晌,把手里的报纸搁下,站起又坐下。
真怀上了?
嗯。
他来回搓着手,脸上浮起一点没底气的笑。
那,咱们换个住处吧,这屋子太挤了。
你之前不是还说这地方住着挺舒服。
有了孩子就不行了。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得找个采光好的,不能太潮,通风也得顺畅些。
他转来转去,晃得我眼晕。
转天他就着手找房子。
抱回一摞楼盘宣传单,摊在餐桌上挨个比对。
我在水槽边洗菜,他忽然开口:明宇怎么样?这孩子的名字,男孩女孩都能用。
我手里攥着青菜,水珠滴落在脚背上。
我说:好。
预产期在十一月底。
南城的秋天格外短,十月还能穿短袖晃悠,十一月就骤然冷下来。
我挺着大肚子不方便弯腰,孙成每天清晨蹲下身给我系鞋带。
他手指粗笨,系鞋带动作慢,打出来的蝴蝶结歪歪扭扭。
你就不能练练,系得好看点。
能系牢就行,又不是去选美。
我扶着门框盯着他的后脑勺,头发长了,该去剪剪了。
有几晚我睡不着,坐在客厅把电视音量调到最低。
正赶上电视购物频道在推不粘锅,主持人嗓门尖得刺耳。
孙成半夜醒来看不到我,光着脚就走出来,挨着我坐下。
他没问我为啥失眠,就静静坐着,过了会儿开始剥核桃。
核桃是超市买的散装款,他用钳子夹得嘎嘣响。
我嫌吵,他立马停手,转身去厨房洗了个苹果递过来。
你吃点。
没胃口。
那你想吃啥。
我顿了顿。
冰糖葫芦。
他抬眼扫了下墙上的挂钟,凌晨两点四十。
他套上件外套就出了门,回来时手里攥着一串冰糖葫芦,包装袋还往外冒着凉气。
说跑了两条街,才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里找到。
山楂酸得倒牙,外层糖衣又甜得发腻。
我把糖葫芦搁在茶几上,转天早上起来就看见糖衣化了一滩,桌面黏糊糊的。
周彦的消息是十一月初找上门的。
手机铃声响起,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电话,对面沉默几秒,开口喊:林杺。
我一下就认出了他的声音。
一点没变,开口前总要先停顿几秒。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的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得多。
我联系了你姐。他又沉默片刻,她说你日子过得还不错。
嗯。
一晃三年了。
嗯。
电话那头传来呼呼的风声,他应该是站在户外。
我听到车喇叭的声音,隔着很远。
我想见你一面。他说。
没必要。
林杺。有些话,当初没说清楚。
我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明宇在里面翻了个身。
没什么好说的了。
离婚手续——
你拟好协议寄给我就行。地址我发你。
我挂了电话。
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慢慢暗下去。
孙成回来的时候什么也没问。
他提了一袋子东西进厨房,开始收拾。
我坐在沙发上,忽然说:刚有人打电话来。
他继续把菜往冰箱里塞,背对着我。
周彦。
他把冰箱门关上。
说什么了。
想见面。我拒绝了。
孙成转过身来,靠着冰箱。
冰箱贴掉了一个,是他从建材市场拿回来的赠品,印着某瓷砖品牌的标志。
你跟他还有话说吗。
没有。
他点点头,把那个掉下来的冰箱贴捡起来,按回去。
那见面干嘛。
然后就去做饭了。
晚饭是西红柿炒蛋和青椒肉丝。
西红柿炒蛋放多了盐,咸得我喝了两杯水。
咸了。我说。
下次少放点盐。
吃饭的时候电视开着。
本地新闻,哪条路又修路了,哪里的房子开盘了。
孙成忽然说:如果他想找你谈,你谈也行。把该了的了干净。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扒了一大口饭,嚼得很快,就是觉得,什么事都得有个正式的收尾。书面上。
我看着他。
他低头夹菜,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把肉丝挑到我这边。
你是怕我们没领证,周彦还是法定上的。我说。
他不夹菜了,把筷子搁碗上。
我倒没想那么远。
你想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一回。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问。
问什么,问你愿不愿意跟我领证?他把碗端起来,我怕你为难。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看我的眼睛。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夹了口米饭,嚼了又嚼,咽不下去。
米饭煮得干,一粒一粒的,嚼碎了还有点硬。
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明天阴转小雨。
孙成站起来收碗。
他端走我吃一半的碗,倒掉剩饭,在水龙头下冲。
水声哗啦哗啦的,厨房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等孩子生下来,咱们就回一趟老家。我说。
他关掉水龙头,屋里忽然安静了。
回老家干什么。
拿户口本。
他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你认真的。
户口本上有我的户籍页。迁出来,跟你一起在民政局办。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继续擦碗。
那得提前跟社区服务中心预约。听说排队的人不少,网上选日子方便点。
你查过了?
他耳根有点红。
就,随便搜了搜。
我看着他擦碗的背影,厨房的灯泡有点暗,他弯腰的时候后腰露出一截,裤腰带勒出红印子。.
明宇出生那天飘着小雨。
顺产,疼了七个多小时。
孙成在产房外面等着,我姐和我妈也赶来了。
后来我妈说,孩子抱出来的时候,孙成看了一眼先问大人怎么样。
出院那天他开车来接,车里铺了新买的毛绒坐垫。
他把儿子抱进后座的提篮里,绑了三次才绑好安全带。
手忙脚乱的,安全带扣按反了,又拔不出来,急得出了一脑门的汗。
你轻点。
我知道我知道。
明宇哭了一路。
他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瞄一眼孩子,然后瞄一眼我。
我靠着车窗,伤口还疼,颠簸的时候龇牙一咧,他方向盘都握紧了。
到家以后他把孩子放床上,开始拆提篮的包装。
拆到最后,包装箱里掉出来一张纸,是产品合格证,他拿起来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你念那个干嘛。我问。
看看材质。孩子在里头睡,不能有毒。
然后我看到他偷偷把那张合格证叠好,放进了床头柜抽屉里。
从医院把明宇抱回来那天是周日,十二月出头,小区里有人在阳台上晒香肠,一串一串的,风一吹晃悠悠的。
柜子他早就装好了,用的木板拼接,自己照着图纸拧的螺丝,拧废了两个螺丝刀,柜门还有点歪,关不严实。
他把孩子放床上,蹲在那儿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背过身去收拾散落一地的工具。
我歪在沙发上,听到他吸鼻子的声音,起身去够床头柜上的纸巾,看到他用螺丝刀的尖头在撬墙上贴着的那张旧报纸——是我买菜时顺回来的社区招工广告,忘了撕。
进屋换衣服时,客厅还乱着,未收的螺丝起子、捆扎带、孩子奶瓶奶嘴混在一块。
孙成忽然说,等你出了月子,去把离婚手续办了。
不是说等过年回老家顺道办吗。
别等了。他把捆扎带团一团扔掉,弯腰继续分捡地上的零件,早点弄利索。
我看着他,他没抬头。
地上的捆扎带怎么也捡不干净,有一根藏在沙发脚底下,他趴下去够。
年底,快过年了。
邮递员送挂号信,周彦寄来的。
离婚协议书,一式三份,条条款款写得很清楚。
他净身出户,婚房归我。
我翻了翻,那房子我从没住过第二个晚上。
协议背后有他手写的一行字,字迹用力过重,纸背面微微凸起:林杺,我欠你一个开头。
我没回。
把协议签了寄回去,到邮局窗口称重时,怀里的明宇伸手抓柜台上的胶水罐,啪地拍在地上,盖子摔裂了,胶水流了一地。
孙成赶紧给人赔不是,从裤兜里掏纸巾蹲下去擦。
纸巾太薄,擦了两下就糊烂了,碎纸屑黏在地砖上。
超市里有卖胶水吗?他抬头问邮局大姐。
我在一旁开口,买新的一罐赔人家。
大姐摆手说不用,自己收拾就行,说带着孩子不容易。
孙成还是跑超市,回来手里拎了一罐胶水,还有一袋尿不湿,说孩子该换了。
明宇四岁的时候,我找到了新工作。
在云栖路一家老蛋糕店做兼职收银,店名叫好再来,老板娘姓薛,四十来岁,喜欢在收银台旁边摆一盆薄荷,说提神。
明宇上幼儿园,每天下午我接了他,带他到店里坐一会儿。
薛姐不介意,有时候还给他一块卖剩下的蛋挞。
蛋挞皮软了,不酥了,明宇照样吃得满脸渣。
那天下午孙成说好来接。
他换了新工作,在城南一家建材公司做仓库管理,比之前忙,但工资高点。
手机里说四点能到,四点十分还没影子。
我牵着明宇站在商场一楼中庭。
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小恐龙,是上次孙成从夜市摊上买的,一块五一个,尾巴已经断了,他用橡皮泥粘上去,粘得歪歪扭扭。
我蹲下来给他擦脸。
纸巾在包里翻了半天没找到,用手背蹭了蹭他的嘴角,蛋挞渣蹭掉了。
商场里人不多。
我牵着他的手站在一楼中庭,他抬头问我,妈妈,我们在这儿等谁。
我说等你孙叔叔。
他点点头,又低头玩手里的小恐龙。
旁边扶梯上有人下来。
脚步声,皮鞋踩在金属扶梯上的那种声音。
我没在意。
脚步声停住了。
明宇忽然拽了拽我的手指。
妈妈,那个叔叔在看你。
我抬起头。
周彦站在扶梯口,离我不到五米。
他瘦了很多。
还是穿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上面。
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里面装着一个保温杯盒子。
我们看着对方。
时间好像停住了,但其实可能只有几秒钟。
周围有人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推着购物车,车轮碾过地砖的声音很大。
明宇又拽了拽我的手。
妈妈。
周彦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明宇身上,又移回来。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
孙成从另一个方向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根棉花糖,粉色的云朵状,跑得太快,糖絮飘下来落到他头发上。
他跑到跟前,把棉花糖塞给明宇,然后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像看了一眼一个不认识的人。
电梯来了,走吧。他说,从地上一手拎起购物袋,一手轻轻托在明宇后背。
明宇舔着棉花糖,回头看了一眼周彦,又转回来,专心对付他的糖。
我跟着他转身。
明宇的小恐龙掉地上了,孙成弯腰捡起来,吹了吹灰,放进自己口袋里。
他总说口袋里干净,装什么都行。
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往前挪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电梯门打开,孙成走进去,转过身来。
他站在电梯里面,手里还拎着购物袋,眼睛平静地看着外面的某一处。
他按着开门键等我。
电梯镜子很亮,照见他手背上的青筋,贴在裤缝边,微微在抖。.
电梯门合上的那个瞬间,我清楚看见周彦往前跨了一大步——好像想说点什么,好像想叫住谁——最后只是僵在那里,离电梯门两米远,手还保持着伸出来的姿势。
电梯里安静了几秒。
头顶在播放儿童游乐场的促销广告,一个很尖的童声重复着周末亲子时光。
孙成没说话。
他把购物袋换了只手拎,袋子里的东西晃了一下,是洗衣液和两盒酸奶。
明宇还在舔那根棉花糖,粉色的糖丝化在嘴角,他用手背蹭了蹭,蹭得脸上黏糊糊的。
他忽然指着我身后透明的电梯墙,大声喊:妈妈!那个叔叔跑过来了!
我没回头。
电梯落到三楼时,外面走廊玻璃窗映出个人影在扶梯上疾走。
孙成把明宇转了个方向,指着橱窗,你看那个大熊猫气球。
电梯停在一楼。
门打开。
孙成走出去,明宇牵着他的手。
我跟在后面。
商场一楼的广播在放一首很老的流行歌曲,几句歌词翻来覆去地唱。
我们穿过化妆品柜台,穿过珠宝柜台,导购小姐站在门口发传单,浓烈的香水味飘过来,明宇打了个喷嚏。
出口的转门快到了。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林杺!
很大声。
大得旁边鲜榨橙汁摊的营业员都抬头看了。
孙成停下了。
他没转身。
只是停下脚步,然后缓缓转过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刚好盖过背景音乐。
你想回头说两句就去。我和孩子在门口等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明宇抱了起来。
明宇手里剩最后一口棉花糖,竹签子光秃秃的。
他看看我,又看看身后,然后把头埋在孙成肩膀上,在他衬衫领口蹭了蹭脸。
我摸了摸口袋。
口袋里有个回形针,掰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大概是早上收拾桌子的时候顺手别在衣兜上的。
我把它拿在手心里。
然后我摇了摇头。
不用。
孙成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我身后一眼,那个方向还有什么人站着,距离越来越近。
他没再看第二眼,抱着孩子,单手推开转门。
阳光很刺眼。
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停住了。
然后我听见周彦的声音,很近,很轻。
林杺,这是你的孩子。
我没回头。
我走出转门。
门外街边有位老太太在卖烤红薯,铁皮炉子上摆了一圈烤得皮焦黑的红薯,热气冲上来,把空气烘得甜腻腻的。
明宇喊饿,孙成就走过去,挑了一个细长的,让老太太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我。
红薯烫手,我从左手倒到右手,又从右手倒到左手。
孙成把纸巾递过来,垫在我手心里。
路边有个等客的出租车司机靠着车门抽烟,弹掉的烟灰落在鞋面上,他低头拍了拍。
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骑着滑板车冲过来,差点撞上红薯摊,她妈妈在后头喊慢点慢点。
我听见商场转门又被推开的声音。
周彦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购物袋。
他看着我们——孙成、明宇、我,三个人站在烤红薯的摊前。
明宇在吃红薯,吃得满嘴黏糊糊的,孙成正弯腰从兜里掏卫生纸。
卫生纸掏出来,带出来一堆东西——一颗螺丝钉、一个橡皮筋、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产品合格证、一截断掉的鞋带。
东西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去捡,明宇在旁边咯咯笑,爸爸爸爸,你的口袋破了。
孙成愣住。
我也愣住。
明宇嘴里含着红薯,含混不清地又说了一遍,爸爸,你的东西掉了。
孙成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些杂物,蹲了好一会儿没站起来。
他第一次被明宇叫爸爸。
不是叔叔。
我在他面前也蹲下来。
我把那枚回形针放在他手心里,把他的手指合上。
走吧,回家。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
然后他把那些杂物一件一件塞回口袋。
螺丝钉、橡皮筋、合格证、鞋带、回形针。
每一样都装好。
然后他站起身,抱起明宇。
回家。
我们往前走。
身后有什么声音,我听不真切了。
可能周彦还在那儿站着,也可能已经走了。
不重要了。
明宇趴在孙成肩上,朝我伸手。
我把剩下的小半截红薯递给他,他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
街口的红绿灯变绿了。
我们走过去的时候,一辆洒水车从对面开过来,水花溅在路面上,薄薄一层。
空气里有灰尘被水打湿的味道,还有红薯的焦甜味。
孙成忽然说:周末咱去给明宇买双新鞋。这双小了,挤脚。
你怎么知道挤脚。
昨天给他穿鞋的时候发现的。脚趾头顶到头了。
他顿了顿。
孩子长太快了。
我挽住他的胳膊。
他没说话,把明宇往上托了托,让孩子靠得更舒服一些。.
周末真去买鞋了。
童鞋区在商场三楼,孙成蹲在地上给明宇试鞋,一只一只地试。
鞋底按了又按,鞋面捏了又捏,跟售货员说这双硬了那双闷了。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被他问得语塞,跑去后面翻库存。
明宇不耐烦了,光着一只脚在鞋凳上晃。
脚丫子肉乎乎的,指甲该剪了。
别乱动。孙成按住他。
痒。明宇说。
哪里痒。
脚心。
孙成就给他挠。
挠了两下,明宇咯咯笑,缩腿踢翻了地上的一只鞋盒。
盒子翻了个个儿,里头掉出来一双小皮鞋,鞋面上贴着个金属小汽车。
明宇眼睛一亮,挣脱下去捡那只鞋。
孙成手忙脚乱去接,手里还捏着一团刚撕下的标签纸。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俩折腾。
后来买了一双蓝色的运动鞋。
明宇非要穿着走,孙成拗不过他,把旧鞋塞进新鞋盒里。
下楼的时候路过四楼,明宇看见了波波池,拉着孙成往那边拖。
孙成回头看我,我说你们去,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走廊里有几台自助饮料售卖机,我路过时习惯性地瞥了一眼货道,忽然看到一排保温杯。
不锈钢的,有简单的数字温度显示。
我不自觉停下。
想起昨天在商场周彦手里拎着的盒子,大概也是这种杯子。
我站在售卖机前面。
玻璃反光映出我自己,头发随便扎起来,穿一件洗过很多次有点变形的开衫,袖口沾着刚才明宇吃冰淇淋滴的奶浆印子。
机器里那个杯子静静立着。
和普通的保温杯没什么两样。
我插兜站了片刻。
后来想了想,掏出手机扫了码。
哐当一声,杯子掉进取物口。
回到波波池那边,孙成正卷着裤腿在池子边上坐着。
鞋脱了,光脚踩在垫子上,一只手拿着一只蓝色的塑料球往里面扔。
明宇在池子里蹦,绊了一下,扑通摔进一堆球里,哈哈笑。
孙成低头看脚边,那里摊着一堆从他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
他又在摆弄那些杂物,一件件排好。
回形针弯了,他用手掰,掰来掰去掰不直,忽然弹飞了,不知道蹦去哪儿了。
他趴地上找,脖子伸得老长,脸都贴到地板上了。
总算在别人椅子脚底下找到,捡回来拿衣角擦了擦。
我说别要了,换了新的别针了。
他没理我,把擦干净的揣兜里,又从口袋里摸出来一个纸团。
是那张产品合格证。
他把它展开,铺平,看了一会儿,又叠起来放回去。
四个角对得整整齐齐,边缝用手指刮出印子来。
这东西打算留到什么时候。我问。
他想了想:等明宇长大点儿,给他看看。
看什么。
看看他爸当年多紧张。买个提篮还把合格证留四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波波池的音乐突然停了,工作人员在广播里喊本场次结束。
明宇不情不愿爬出来,满身是汗,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
孙成给他穿鞋,新鞋有点紧,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结。
我看着他系鞋带的动作。
认真的,笨拙的,蝴蝶结还是歪的,怎么也纠正不过来。
四年了他还是这样,系出来的结永远别别扭扭。
我把保温杯从包里拿出来,递给他。
买这个做什么。他翻看两眼。
旧的漏了。早上灌水,到中午就是凉的。
他拧开杯盖看了看内胆,放在耳边敲了敲,听听响。
又把杯盖拧了回去。
不锈钢的。
嗯。
杯子新的,得先空烧一次开水晾一晚再扔,去味。他头也没抬地说。
我顿住。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买过。
他把杯子放进购物袋里。
我前妻以前买过一个。说明书上写的,不烧一遍水会有股铁锈味。
他把购物袋口子拢了拢,站起来,朝波波池出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走吧。回家烧水。
明宇从池子边蹦过来,拉我们的手。
一手拉一个,他的小手黏糊糊的,刚才玩的球大概没擦干净。
我们走过商场中庭,有人弹钢琴,弹的是练习曲。
明宇跟着曲子踮脚跳,跳得歪歪扭扭的,踩错了拍子,自己倒笑出声来。
孙成的鞋带散了,他停下来踩住台阶系鞋带。
我低头看他的后脑勺。
发旋有点稀疏,头顶有几根白头发,混在黑发里看不太明显。
阳光从商场的天窗照进来,落在他发梢上,把那几根白头发照得亮了一下。
亮得像他口袋里那枚怎么也掰不直的回形针。
我们往回走的那条路我最近常想起来。
想起来的时候总会记岔一件事。
那天我们到底是坐的电梯还是扶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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