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巴黎戴高乐机场的大厅里,广播声在头顶回荡,法语混杂着英语,嗡嗡地响成一片。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远远就看到苏婉举着接机牌朝我拼命挥手。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剪短了,耳垂上坠着两颗亮晶晶的耳钉,整个人精致得不像话,跟五年前在老家县城那个素面朝天的姑娘判若两人。
“漫漫!”她冲过来一把抱住我,香水味扑面而来,“可想死我了!”
我被她勒得喘不过气,笑着拍她的后背:“行了行了,你这劲儿怎么比出国前还大?”
苏婉松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两声:“你怎么一点都没变?还穿着这件旧羽绒服,我给你寄的那些护肤品都没用?”
“用了用了,”我敷衍地挥挥手,“快带我回你家,这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坐得我腰都快断了。”
苏婉笑嘻嘻地接过我的行李箱,挽着我的胳膊往外走。机场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低调的光泽。
“你家那位呢?不是说一起来的吗?”我坐进副驾驶,随口问道。
“他今天有个手术,晚上才能回来,”苏婉发动了车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甜蜜,“他说了,晚上要亲自下厨给你接风洗尘。漫漫,我跟你说,我们家这位,真的是……”
“行了行了,”我打断她的花痴模式,笑着摇头,“从你出国到现在,每次视频都在夸他,夸了六年了,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苏婉抿着嘴笑,脸颊上浮起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是那种笑起来特别好看的女生,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都发着光。
六年前,苏婉嫁到了法国。她老公是个医生,据说在巴黎一家很有名的医院工作,收入不菲,家境优渥。苏婉嫁过去之后就没怎么回过国,我们之间的联系全靠视频和消息维持。
每次视频,她都一脸幸福地跟我分享她的生活——老公对她有多好,家里布置得有多漂亮,周末去塞纳河边散步有多浪漫。我听着这些,真心实意地为她高兴。
毕竟苏婉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我们俩穿一条裤子都嫌肥,她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
车子驶进巴黎市区,穿过几条狭窄的街道,最后停在了一栋公寓楼前。苏婉家在四楼,电梯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上升的时候哐啷哐啷响,很有电影里的味道。
“到了到了,”苏婉掏出钥匙开门,回头冲我挤了挤眼睛,“做好准备,我家有点乱。”
门一推开,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是有点乱?这简直是样板间!玄关处摆着一整面墙的鲜花,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远处的埃菲尔铁塔,米白色的沙发上整整齐齐地叠着毛毯,茶几上摆着精致的骨瓷茶具和一盘刚烤好的马卡龙。
“苏婉,你这是嫁了个医生还是嫁了个王子?”我站在客厅中央,转着圈打量四周,“这也太夸张了吧?”
苏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给我倒了杯茶:“他就是比较讲究,什么东西都要摆得整整齐齐的。来,带你去看看客房,这几天你住这间。”
客房也布置得很用心,床头柜上放着一小瓶薰衣草,窗帘是淡淡的鹅黄色,阳光透过来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暖色调。
“你老公什么时候回来?”我一边往外拿行李一边问。
“大概七八点吧,”苏婉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你坐了那么久飞机,要不先洗个澡休息一下?等他回来了我叫你。”
“也行。”
苏婉出去之后,我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的一瞬间,十几个小时的飞行疲劳全都涌了上来,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任由热水冲刷着酸痛的肌肉。
洗完澡出来,我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躺在床上刷手机。苏婉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吵到我。我听不太清她在说什么,只隐约听到几个词:“知道了……好的……你放心……”
不知不觉中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揉了揉眼睛,听到客厅里传来了说话声。是苏婉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柔和,说的法语我听不太懂。
应该是她老公回来了。
我从床上爬起来,对着镜子整了整头发,深吸了一口气。毕竟是第一次见闺蜜的老公,总要给人留个好印象。
推开房门,我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走了出去。
客厅的灯光很亮,苏婉正站在玄关处,帮她老公脱外套。那个男人背对着我,身形高大修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漫漫出来了!”苏婉看到我,笑着招手,“快来快来,我给你介绍——”
那个男人转过身来。
灯光照在他的脸上。
我看清了他的五官。
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狠狠地拧了一把。血液从头顶瞬间退到了脚底,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凉。
那张脸。
那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张脸。
浓黑的眉毛,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微微上扬——那个弧度我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反复想起,每想一次就像被刀子剜一下。
“漫漫?”苏婉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个男人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但很快就被完美的微笑掩盖了。他朝我伸出手,用标准的普通话说:“你好,我叫顾北辰,苏婉的丈夫。久仰大名,苏婉天天念叨你。”
顾北辰。
对,就是他。
顾北辰。
我僵硬地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温暖干燥,指节分明,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十年前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脑海。
那是大四那年,苏婉兴冲冲地跑来跟我说她谈恋爱了,对方是隔壁医学院的研究生,长得特别帅,家里条件也好,让我帮她参谋参谋。我陪她去见了那个男生,在一家学校门口的奶茶店里。
那个男生就是顾北辰。
那时候的顾北辰,穿着白衬衫,坐在奶茶店的角落里看书,阳光透过窗户打在他身上,像一幅画。苏婉挽着我的胳膊走过去,他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苏婉身上,然后转向我。
我们对视了一眼。
就那一眼。
后来发生的事情,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顾北辰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在图书馆偶遇,在食堂碰面,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擦肩而过。每一次“偶遇”,他都会用一种让我心跳加速的眼神看着我,像是无声地说着什么。
那时候苏婉沉浸在热恋的甜蜜里,什么都不知道。她每天跟我分享她和顾北辰约会的细节,他送了她什么礼物,带她去了哪里吃饭,说了什么甜言蜜语。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全都搅在一起。
直到那个雨夜。
毕业典礼前一天晚上,顾北辰约我见面,说有重要的事情跟我说。我在学校后面的小公园里等到凌晨一点,他没有来。第二天一早,我听说他坐最早的航班出国了,连苏婉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苏婉哭了一整天,我陪在她身边,一个字都不敢说。
后来苏婉也申请了法国的学校,追着他去了巴黎。再后来,她说顾北辰回心转意了,说他们复合了,说他要娶她。
我参加了她的线上婚礼,隔着屏幕看着她穿着婚纱笑靥如花的样子,把所有的秘密都咽进了肚子里。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顾北辰。
可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以苏婉丈夫的身份,朝我伸出手,微笑着说“久仰大名”。
那张脸跟我记忆中的样子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下颌的线条更加硬朗了,少年气褪去之后,沉淀下来的是成熟男人的沉稳和温和。
但那双眼睛。
那双含笑的眼睛,在看着我的时候,闪过一丝只有我能读懂的意味。
那是一种确认。
确认我认出了他。
确认我什么都不敢说。
“你好,”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擦过铁皮,“我叫林漫,苏婉的朋友。”
“我知道,”顾北辰收回手,转身揽过苏婉的肩膀,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婉婉经常提起你,说你是她最好的姐妹。”
苏婉靠在他怀里,笑得一脸幸福,完全没注意到我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点褪尽。
“快坐下快坐下,”苏婉招呼着,“北辰做了他最拿手的红酒炖牛肉,漫漫你可得好好尝尝。”
我机械地走到餐桌前坐下,手指在桌布下死死攥着,指甲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我勉强保持着清醒。
顾北辰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往餐桌上端菜。他的动作熟练而优雅,揭锅盖、盛菜、摆盘,每一步都做得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遍一样。
苏婉坐在我对面,双手托腮看着厨房的方向,眼神里满是崇拜和爱意。
“怎么样?”她压低声音问我,像个等着被夸奖的小女孩,“帅吧?”
“嗯。”我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我跟你说,他本人比照片好看一百倍,”苏婉眼睛发亮,“而且超级温柔,对我特别好。你看这房子,这装修,全是他一手操持的。我嫁给他六年,连一次碗都没洗过。”
我看着苏婉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幸福,胃里翻江倒海地涌起一阵恶心。
顾北辰端着最后一道菜走出来,在我对面坐下。苏婉坐在他旁边,自然而然地给他夹菜,给他倒酒,两个人之间的亲密和默契浑然天成。
“林小姐,”顾北辰端起酒杯,朝我示意了一下,笑容得体而礼貌,“欢迎来巴黎,这几天让婉婉带你好好逛逛。”
“谢谢。”我端起酒杯,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红酒滑过喉咙,又涩又酸。
“漫漫,你怎么了?”苏婉终于察觉到我的不对劲,放下筷子关切地看着我,“你的脸色真的很差,是不是不舒服?”
“可能……有点时差,”我勉强笑了笑,放下酒杯,“头有点晕。”
“那你快吃点东西,吃完早点休息,”苏婉往我碗里夹了一大块牛肉,“北辰做的牛肉特别好吃,你尝尝。”
我低下头,用叉子戳着碗里的牛肉,余光却不自觉地瞟向对面的顾北辰。
他正神态自若地切着盘子里的食物,偶尔侧头跟苏婉说几句法语,声音低沉温柔。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都无懈可击。
完美的丈夫。
完美的主人。
完美的伪装。
我突然觉得一阵窒息。
这间装修精致的公寓,这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这盏散发着暖黄光芒的水晶灯——所有的一切都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而顾北辰就是这舞台上唯一的演员。
苏婉是观众。
我也是。
只不过苏婉看的是台上的表演,而我看的是幕布后面的真相。
“我……去一下洗手间。”我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洗手间的门关上的一刹那,我撑着洗手台的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气。镜子里的女人脸色白得像鬼,眼眶却红得像兔子。
顾北辰。
顾北辰。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在做了那些事之后,若无其事地娶了苏婉,若无其事地过着幸福的生活,若无其事地站在我面前说“久仰大名”?
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冰凉的水顺着脸颊滑进衣领,激得我一个激灵,也让我稍微冷静了一些。
不能慌。
现在不能慌。
苏婉什么都不知道,我不能在她面前露出破绽。这趟巴黎之行才刚开始,我还有时间想清楚该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表情,重新推门走了出去。
餐桌上,苏婉和顾北辰正凑在一起看手机,大概是在讨论什么。听到我的脚步声,苏婉抬起头,冲我笑了笑:“好点了吗?”
“好多了。”我坐回椅子上,拿起叉子。
“那就好,”苏婉松了一口气,“对了漫漫,你之前说你妈最近身体不太好,现在怎么样了?”
“老毛病了,腿疼,天冷了更严重,”我机械地回答着,心思却完全不在话题上,“前阵子去医院看了看,说是关节炎,得慢慢养。”
“那可得多注意,”顾北辰插话道,语气关切得恰到好处,“老年人关节问题不能拖,婉婉妈妈也有类似的问题,回头我让婉婉把一些保健方法发给你。”
“谢谢。”我盯着盘子里的食物,不抬头看他。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苏婉一直在说话,说她在法国的生活,说顾北辰的工作,说他们养的猫,说隔壁邻居太太做的苹果派特别好吃。我坐在对面,时不时点头应和,像一个配合的观众。
顾北辰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得恰到好处,给苏婉夹菜的动作、听她说话时专注的眼神、偶尔插科打诨的幽默——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我,他是苏婉眼中的完美丈夫。
终于,晚餐结束了。
苏婉去厨房洗碗,顾北辰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看手机。我借口整理行李,把自己关进了客房。
门一关上,我的腿就软了,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苏婉发来的消息:漫漫,你今晚真的没事吧?感觉你有点不太对劲。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终我打了几个字:没事,就是太累了,早点休息。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捂住了脸。
黑暗中,十年前的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重现——那个雨夜,公园长椅上的等待,那条始终没有收到的消息,第二天早上他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宿舍楼,苏婉哭红的眼睛……
和后来那条他发给我的短信。
那条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短信。
我翻出手机,打开了那个很多年没碰过的旧邮箱。翻了几十页的垃圾邮件,终于在最底下找到了那封邮件。
发件人:顾北辰。
时间:十年前。
内容只有一句话:对不起,我选了她。
就这六个字。
就是这六个字,让我在那个毕业季一个人躲进宿舍的厕所里,咬着自己的拳头,无声地哭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选了苏婉。
他选择了苏婉的家世、苏婉的资源、苏婉能给他带来的未来。而我,一个从小县城考出来的普通女孩,不过是他在选择之前的一场消遣。
现在,他过得很好。
他拥有了他想要的一切——体面的工作、优渥的生活、温柔贤惠的妻子。
而苏婉,我那善良单纯的闺蜜,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身边这个男人曾经做过什么。
她不知道在顾北辰跟她甜蜜约会的那段日子里,他还在同时给我发暧昧的消息。她不知道那个消失的前一天晚上,他约的不是她,是我。她更不知道他离开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家里有事,不是因为临时决定的出国机会,而是因为他终于做出了选择。
我原以为这件事会随着时间慢慢腐烂在记忆深处,再也不会被翻出来。
可命运偏偏安排我跨越八千公里来到巴黎,亲手撕开这道结了十年的疤。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苏婉:漫漫,真的没事吗?你要是不舒服的话,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我回了一条:真没事,晚安。
发完之后,我关掉手机,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发呆。
这趟巴黎之行,原本计划待十天。
可我现在连十个小时都不知道该怎么熬过去。
2
一夜无眠。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会儿,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十年前的大学校园,一会儿是苏婉穿着婚纱冲我笑,一会儿又是顾北辰站在我面前,嘴唇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的话。
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客厅里传来苏婉欢快的声音:“漫漫!起床了没有?早饭都凉了!”
我拖着沉重的身子洗漱完毕,换好衣服走出房间。餐桌上摆着法式面包、黄油、果酱和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苏婉坐在对面,已经吃完了,正拿着手机刷着什么。
“顾……你老公呢?”我坐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上班去啦,他每天早上七点就出门了,”苏婉放下手机,一脸八卦地凑过来,“昨晚你到底怎么了?我跟你说,北辰都被你吓到了,问我你是不是对他有什么意见。”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挤出一个笑容:“我能有什么意见?就是太累了,时差没倒过来。”
“那就好,”苏婉松了口气,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就跟他说嘛,我闺蜜是世界上最好相处的人。对了,今天带你去逛卢浮宫?你不是一直想看蒙娜丽莎吗?”
“好啊。”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我皱了一下眉头。
接下来的几天,苏婉带着我逛遍了巴黎的大街小巷。埃菲尔铁塔、凯旋门、巴黎圣母院、塞纳河畔的旧书摊……她把她的巴黎毫无保留地展示给我看,像一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介绍着每一个景点背后的故事。
顾北辰只在晚饭时间出现。他每天准时七点到家,有时候会带一束花,有时候会带一瓶红酒,有时候会带一盒苏婉爱吃的马卡龙。进门第一件事永远是亲吻苏婉的额头,然后用那副温柔得不像话的语气问她今天开不开心。
苏婉每次都会扑进他怀里,仰着脸说开心,然后叽叽喳喳地跟他分享当天的见闻。
我坐在一旁,像一个被按了静音键的旁观者,看着这场精心编排的恩爱大戏。
顾北辰对我的态度滴水不漏——礼貌、绅士、客气,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他会给我盛汤,会关心我玩得累不累,会推荐一些巴黎的小众景点让我去打卡。每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每个表情都拿捏得精准到位。
只有偶尔的、极其短暂的瞬间,我们的目光会在不经意间撞在一起。那个瞬间,他的眼神里会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警惕、试探,还有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他会迅速移开目光,继续扮演他的完美丈夫。
第五天晚上,苏婉接了一个电话,脸色忽然变了。
“什么?现在?可是我妈和我小姨她们已经在路上了……”她捂着手机走到阳台,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隐约听到了几个词,“好的好的,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苏婉匆匆走回来,一脸歉意地看着我:“漫漫,真对不起,公司临时出了点状况,我得去处理一下。今晚可能回来得比较晚,你一个人在家行吗?”
“没问题,”我摆摆手,“你忙你的,我正好想早点休息。”
苏婉换了身衣服匆匆出了门,临走前在顾北辰脸上亲了一下,嘱咐他照顾好我。
门关上的一瞬间,整个公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顾北辰坐在沙发上看书,我坐在餐桌旁假装回消息。偌大的客厅里只有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
“林小姐。”
顾北辰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抬起头,看到他合上了手里的书,放在膝盖上,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我。
“你这几天,一直在躲着我。”他说。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先生想多了,”我垂着眼帘,“我只是不想打扰你们的二人世界。”
“是吗?”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阴影里,只留下一双眼睛在暗处闪着幽深的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血液呼啦啦地涌上头顶。
“顾北辰,”我站起来,抬起头直视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你想干什么?”
他看着我,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让我后背一凉——那是十年前他第一次约我时露出的笑容,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
“不干什么,”他在我对面坐下,翘起腿,语气悠闲得像在聊家常,“只是想跟林小姐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你打算告诉苏婉吗?”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我盯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但面上却出奇地平静。
“你觉得呢?”我反问。
顾北辰轻笑了一声,端起茶几上的红酒杯,晃了晃,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我觉得你不会。”
他说得云淡风轻,笃定得让人牙根发痒。
“为什么?”
“因为你如果想说,十年前就说了,”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十年前你没说,十年后你更不会说。因为你知道,说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苏婉不会感激你,你们的友谊会彻底完蛋,而我——”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变得意味深长。
“而我,依然是苏婉的丈夫。”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他说得对。
他说得该死地对。
十年来我守口如瓶,不是因为我不恨,而是因为我太了解苏婉。她外表大大咧咧,内心却比谁都敏感。如果让她知道她爱了十年的丈夫,在追她的同时还在撩她最好的闺蜜,她整个人都会崩溃的。
而这份崩溃,不会让她离开顾北辰,只会让她失去我。
因为她在感情里陷得太深了,深到没有退路。
“你真是个人渣。”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顾北辰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表情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无辜。
“林小姐,你对我有成见,我理解。但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人是会变的。我现在对苏婉一心一意,这些年我怎么对她的,你应该看得出来。”
“我看得出来你演技很好,”我冷笑,“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
“随你怎么说,”他站起来,整了整袖口,“总之,欢迎你来巴黎做客,真心希望你能跟苏婉好好享受这段时光。至于十年前那些不愉快的事,就让它留在过去吧。对大家都好。”
他走向卧室,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对了,”他压低声音,语气忽然变得冷硬,“如果你还是想告诉苏婉的话,我建议你先想清楚一个问题——她信你,还是信我?”
说完他推门进了卧室,留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浑身发冷。
她信你,还是信我?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我最脆弱的地方。
苏婉信他。
这六年的婚姻,两千多个日夜的朝夕相处,顾北辰用他滴水不漏的演技在她心里砌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堡垒。我在她心里当然有分量,但那份分量能不能撼动这座堡垒,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婉发来的消息:漫漫,我这边可能得通宵了,你跟北辰说一声,不用等我。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疑了很久。
最终我只回了一个“好”字。
把手机扔在沙发上,我走到阳台上,推开落地窗。巴黎的夜风裹着塞纳河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
远处,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着,像一座巨大的发光的玩具。楼下街道上有情侣在拥吻,有老人在遛狗,有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
这座城市浪漫得像一个童话。
可住在这童话里的人,却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里。
苏婉,我该怎么告诉你?
我该怎么告诉你,你枕边那个温柔体贴的丈夫,骨子里是一个冷酷自私的骗子?
我又该怎么告诉你,你的婚姻,从头到尾都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夜风越来越大,吹得我头发凌乱地糊在脸上。我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回过头,顾北辰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阳台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还不睡?”他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得好像刚才那番威胁的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
我没有回答,转回头继续看着远处的铁塔。
他走出来,站在我旁边,跟我并肩看着夜色。我们之间隔了差不多一米的距离,但那股压迫感依然让我浑身不自在。
“十年前的事,”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我是真的后悔过。”
我偏头看着他,他正仰头望着铁塔的尖顶,侧脸的线条在霓虹灯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后悔什么?”我问,“后悔选了她?”
“后悔用那样的方式伤害了你,”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竟然带着一丝真诚,“那天晚上我没有去公园,是因为苏婉她爸忽然给我打电话,说他在巴黎给我联系好了导师,让我第二天就过去。我必须在你们两个之间做出选择,而我……”
“你选了她家的资源。”我替他说完。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对,我选了她家的资源。我是一个从农村考出来的穷学生,在法国学医的机会摆在面前,换做是你,你怎么选?”
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顾北辰,你要是为了前途选了苏婉,我敬你是条汉子,人各有志。但你选了苏婉之后,又在她眼皮子底下来撩我,这又算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行了,”我摆摆手,忽然觉得特别累,“以前的事我不想再提了。你好好对苏婉,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要是再敢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
“不会有那种事,”他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我这辈子只对不起过一个人,就是你。对苏婉,我问心无愧。”
他说完这句话,把杯里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转身走回了屋里。
阳台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我站在夜风里,反复咀嚼着他最后那句话。
对苏婉,我问心无愧。
如果真的问心无愧,为什么要害怕我告诉她真相?
3
苏婉果然忙了一整夜,第二天中午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她进门就瘫在沙发上,连鞋都没力气脱,嘟囔着说了一堆法语,大概是抱怨工作的事。
顾北辰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番茄牛腩面,放在茶几上,然后蹲下来帮她把鞋脱了,又去洗手间拧了条热毛巾敷在她额头上。
“先吃饭,吃完再睡。”他温柔地说。
苏婉从沙发上坐起来,端着面碗,吸了吸鼻子,眼眶忽然就红了。
“北辰,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在公司里什么都做不好,出了状况还要别人帮忙收拾烂摊子……”
“谁说的?”顾北辰在她身边坐下,揽过她的肩膀,“你是最厉害的。偶尔出点状况不是很正常吗?上次我那台手术还出了并发症呢,难道我也是没用?”
苏婉被他逗笑了,眼角的泪花还没干,嘴角就翘了起来。
“你就会哄我。”
“不哄你哄谁?”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腻歪着,仿佛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个。我坐在角落里,像一个多余的道具。
这些天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当背景板的感觉。苏婉和顾北辰的恩爱戏码每天都在上演,我就像坐在第一排的观众,被迫观看这场长达六年的幸福连续剧。
可今天,看着顾北辰那副无微不至的样子,我忽然觉得特别讽刺。
他对苏婉的好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他背地里威胁我的那番话又怎么解释?
如果是假的,那这场戏他也演得太逼真了。
苏婉吃完面,洗了个澡就去睡了。顾北辰收拾完厨房,换了身衣服说要去医院,临走前看了我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林小姐,昨天我说的话,希望你好好考虑。”
门在他身后关上。
我坐在客厅里,手指漫无目的地划着手机屏幕,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顾北辰怕我说。
这说明他的底子并不干净。十年前的事虽然过去了,但也许还有别的。这些年来苏婉对他死心塌地,是因为她只看到了他展示给她看的那一面。
就像他只给我看的那一面,和他在苏婉面前展示的那一面,完全是两个人。
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消息,是苏婉发来的,她明明在卧室里睡觉,大概是睡前给我发的:漫漫,这几天对不起啊,一直忙工作,都没好好陪你。明天我请假一天,带你去普罗旺斯看薰衣草!
后面跟了一串紫色的薰衣草表情。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又酸又软。
这个傻姑娘,自己忙得脚不沾地,还在惦记着要陪我玩。她永远是这样,永远把别人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永远相信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好人。
可她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些人的坏,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苏婉精神抖擞地把我从床上拽起来,说今天一定要带我去普罗旺斯。
“薰衣草?”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这个季节哪来的薰衣草?”
“温室里有!”苏婉一脸得意,“我朋友开了一家薰衣草庄园,里面有恒温温室,一年四季都有。而且还有薰衣草冰淇淋、薰衣草蛋糕、薰衣草精油SPA……你一定会喜欢的!”
看她那么兴奋,我也不好扫兴,利落地收拾好自己跟她出了门。
苏婉开车上了高速,车载音响放着轻快的法语歌曲,她一边开车一边跟着哼,方向盘在手里灵活地转动着,整个人神采飞扬。
“漫漫,”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觉得我变了?”
“变了?”我侧头看她,“哪里变了?”
“变好看了?变自信了?”她朝我挤了挤眼睛,“我跟你说,这全是北辰的功劳。以前在国内的时候我多自卑啊,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能力也不行,做什么都畏手畏脚的。是北辰一点一点鼓励我,让我相信自己是值得被爱的。”
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
我看着后视镜里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打翻了调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他对你真好。”我听见自己说。
“是啊,”苏婉笑着点头,“所以我特别特别爱他。漫漫,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嫁到了法国,不是过上了好日子,而是遇到了他。”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两侧的田野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她越是幸福,我越是开不了口。
温室里的薰衣草开得正盛,紫色的花海一望无际,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苏婉拉着我各种摆拍,她给我拍,我给她拍,两个人凑在一起自拍,笑得像回到了大学时代。
中午在庄园的餐厅里吃薰衣草主题套餐,苏婉端着一杯薰衣草茶,忽然正色道:“漫漫,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不喜欢北辰?”
我端杯子的手微微一僵。
“怎么这么问?”
“我又不瞎,”苏婉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我,“这几天你跟他说话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他在的时候你浑身不自在,他要是不小心碰到你的手你都会缩回去。漫漫,我跟你认识二十年了,你一个眼神我都知道什么意思。”
我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餐巾的边角。
“你想多了,”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我就是……跟他不熟,有点拘谨。”
“真的?”
“真的。”
苏婉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最终叹了口气,没有追问下去。
回去的路上,苏婉开着车,车里放着低沉的爵士乐。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高速公路两侧的田野被暮色笼罩,远处的村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漫漫,”苏婉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很多,“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什么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像是在组织语言。
“北辰他……以前做过一件很不好的事。”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什么事?”我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们刚在一起那会儿,他同时还在撩另一个女生,”苏婉握紧了方向盘,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的道路,“我是后来才知道的。那个女生是他的学妹,他一直瞒着我跟她保持联系,直到被我发现了。”
我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她知道?
她竟然知道?
“后来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后来我跟他大吵了一架,差点分手,”苏婉苦笑了一下,“他来法国追我,跪在我宿舍楼下跪了整整三个小时,说那是他这辈子犯的最大的错,说那个女生只是他一时糊涂,说他最爱的人从来都是我。”
车子驶进巴黎市区,霓虹灯的光芒透过车窗打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漫漫,你说我是不是很傻?”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着泪光,“明明知道他是这种人,还是原谅了他。”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是你知道吗,”她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声音轻轻的,“这些年他再也没有让我失望过。他把手机密码告诉我,银行卡交给我管,所有社交账号都对我开放。他用六年的时间证明给我看,他是真的改了。”
车子停在了公寓楼下。
苏婉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街灯发呆。
“所以漫漫,”她转过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深深的笃定,“不管他以前做过什么,我选择相信现在的他。你能理解吗?”
我看着她那张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明亮的笑脸,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理解。”我说。
但我没有说出口的是——苏婉,你知道吗?他当年撩的那个学妹,就是我。
4
回到苏婉家的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苏婉说的那些话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她知道顾北辰当年撩过另一个女生,但她不知道那个女生就是我。她把那件事当作顾北辰婚前犯的一个错,一个已经改过的错,一个可以被原谅的错。
可她不知道,那个“错误”至今还站在她面前,住在她家的客房里,每天看着她和她丈夫上演恩爱戏码。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明天下午三点,左岸咖啡馆见,一个人来。
没有署名,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号码。
顾北辰。
十年前他给我发的最后一条短信,就是从这个号码发出来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他凭什么约我?
他以为他是谁?
可是闭上眼睛之后,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念头。他找我干什么?想再威胁我一次?还是想求我继续帮他保守秘密?
迷迷糊糊中天亮了。
苏婉今天去公司上班了,出门前在冰箱上贴了张便条:漫漫,冰箱里有三明治,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晚上我可能晚点回来,北辰在家,你们好好相处哦。后面画了一个笑脸。
我看着那张便条,心情复杂地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下午两点五十,我站在了左岸咖啡馆门口。
这是一家开在塞纳河左岸的老咖啡馆,门口挂着褪色的木质招牌,窗户上映着暖黄色的灯光。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混合着旧书的气息扑面而来。
咖啡馆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顾北辰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比平时随意一些,看起来不像是来谈判的,倒像是来约会的。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朝我点了点头。
“请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在胸前。
“什么事?”我的语气很冷。
顾北辰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叫来服务员,给我点了一杯拿铁。等咖啡端上来之后,他才缓缓开口。
“苏婉昨天跟你说什么了?”
我心里微微一惊,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
“你觉得她会跟我说什么?”
“她是不是跟你说了我当年同时撩别的女生的事?”
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没有回答。
顾北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
“果然。”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昨晚她回来之后情绪不太对,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跟闺蜜聊了一些过去的事,”顾北辰苦笑了一下,“她还问我,那个女生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知道。”他直视着我的眼睛,“我说,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早就忘了。”
“撒谎。”我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对,是撒谎,”他坦然地点头,“但你觉得我能说实话吗?我能告诉她,那个人就是她的闺蜜林漫吗?”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慵懒的法国香颂,歌手的嗓音沙哑而迷人。窗外,塞纳河上的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游客朝岸上挥手,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顾北辰,”我把咖啡杯放下,看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约我出来,不会就是想确认这件事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是一张照片。
我低头一看,心脏骤然缩紧。
那是一张老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顾北辰。我们坐在学校小公园的长椅上,他侧头看着我,我低着头,嘴角挂着一个羞怯的弧度。
那是十年前的照片。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照片。
“谁拍的?”我抬起头,声音忍不住发抖。
“我不知道,”顾北辰摇了摇头,“前几天有人匿名寄到我医院的。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法文:Tu sais ce que tu dois faire。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有人在监视我们?
不,不是监视我们,是威胁顾北辰。这个人知道我们的过去,知道我们的秘密,而且知道怎么找到顾北辰。
“这不是第一次了,”顾北辰把照片收回去,放进口袋里,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最近几个月,我一直在收到这些东西。有时候是老照片,有时候是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有时候是一句话。但所有内容都指向同一件事——十年前的我和你。”
“你怀疑是谁?”
“我怀疑过很多人,甚至怀疑过你,”他坦率地看着我,“但你这次来巴黎是苏婉主动邀请的,而且你的反应告诉我,你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我端起咖啡,手指冰凉。
“所以你约我来,是想确认我是不是幕后黑手?”
“不全是,”顾北辰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林漫,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的帮助?”我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顾北辰,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们之间不是什么老友重逢,我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我知道你恨我,”他说,语气里有少见的诚恳,“但这件事不仅威胁到我,也威胁到苏婉。如果这些照片被公开,苏婉会怎么想?你觉得她能承受得住吗?”
苏婉。
又是苏婉。
我握紧咖啡杯,指节捏得发白。
“你就那么在乎苏婉?”
“她是我妻子,”顾北辰看着我,目光坦荡,“我爱她。”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我有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十年前他脚踏两条船的时候,说爱我说得像真的一样。十年后他坐在我对面,又是同一副真诚的表情,说着爱苏婉。
这个男人口中的“爱”,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照片的事,我会想办法处理,”我站起来,拿起包,低头看着他,“但我帮你,是为了苏婉,不是为你。”
顾北辰轻轻点了点头。
“明白。”
“还有,”我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你最好别让我发现这件事跟你自导自演有关。否则——”
“否则什么?”他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否则你要告诉苏婉真相?林漫,你比我更清楚,她现在有多幸福。你忍心亲手打碎她的幸福吗?”
我盯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第一次产生了动手打人的冲动。
但我忍住了。
转身离开咖啡馆的时候,我听到他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我听。
“有些秘密,烂在肚子里对大家都好。”
巴黎的午后阳光明晃晃地刺眼,我走在塞纳河畔的碎石路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匿名照片。
隐藏在暗处的威胁者。
苏婉的眼泪。
还有顾北辰那双永远看不透的眼睛。
这趟巴黎之行,远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回到公寓已经是傍晚了。苏婉还没回来,顾北辰也没回来。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想着咖啡馆里的对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顾北辰说他怀疑过所有人,甚至怀疑过我。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里有一种奇怪的笃定,好像他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只是在等我验证。
他有事瞒着我。
一定还有什么事,是他没有告诉我的。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漫无目的地踱步。目光扫过书架,扫过电视柜,扫过墙角那架苏婉的电子钢琴,最后落在了书房的门上。
那扇门平时都是开着的,但今天关着。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去,轻轻转动了门把手。
门没锁。
书房里摆着一张实木书桌,桌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脑,屏幕是黑着的。墙上挂着几幅人体解剖图,大概是顾北辰的东西。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医学期刊和法语书籍,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
我打开了一个纸箱。
里面是一些旧文件,账单、合同、保险单据之类的东西,没什么特别的。又翻了翻,手指碰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抽出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顾北辰和一个陌生女人的合影。两人坐在一家露天咖啡馆里,靠得很近,看起来像是一对情侣。照片上的日期是去年八月。
第二张是他们在塞纳河边散步的背影。
第三张更过分——顾北辰在车里吻了那个女人。
我的手开始发抖。
照片上的那个女人不是苏婉。
我把照片塞回信封里,塞进纸箱最底层,站起身来的时候,心脏砰砰砰地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顾北辰。
你嘴里说着爱苏婉,背地里却在搞外遇?
我站在书房里,浑身发冷。
门厅的方向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是苏婉欢快的声音:“漫漫!我回来了!你猜我今天带了什么好吃的——”
我迅速关上书房的门,走到客厅,挤出一个笑容。
苏婉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两袋打包好的中餐,脸上是那种无忧无虑的笑容。
“你怎么了?”她看着我的表情,歪了歪头,“脸怎么又白了?”
“没事,”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往厨房走去,“就是下午出去走了走,有点累。”
“你一个人出去的?去哪儿了?”
“就在河边逛了逛。”我背对着她,不想让她看到我脸上的表情。
苏婉没有起疑,哼着歌去洗手了。
我站在厨房里,一边往盘子里倒菜一边飞快地思索着。那个陌生女人是谁?他们在一起多久了?顾北辰今天下午说“爱我妻子”的时候,是怎么做到脸不红心不跳的?
还是说,他所谓的“爱”,本来就是这样的——一边爱着,一边背叛着?
十年前他就是这样的人。
十年后,他一点都没变。
5
那几张照片的事我一个字都没跟苏婉提。
但那几天,我看着苏婉满脸幸福地给顾北辰夹菜,看着顾北辰温柔地帮她擦掉嘴角的饭粒,看着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时十指相扣的样子——我胃里翻涌的恶心感越来越强烈。
这栋装潢精致的公寓,这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这盏散发着暖黄光芒的水晶灯,都在见证着一个完美的谎言。
而我是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匿名照片的事,顾北辰后来没有再提。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在查,还是只是找个借口来试探我。但书房里发现的那几张照片让我彻底相信——这个男人不值得任何信任。
来巴黎的第八天,苏婉要去外省出个短差,当天去当天回的那种。她出门前千叮咛万嘱咐,让顾北辰照顾好我。
“你要是让漫漫吃不好,回来我跟你算账。”她一边穿鞋一边威胁他,语气里全是甜蜜的嗔怪。
“遵命,夫人。”顾北辰笑着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苏婉走后,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这一次我没有躲。因为我不需要再躲了,我手里有他的把柄。
“顾北辰,”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系着围裙煎牛排的背影,“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书房里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那个女的是谁?”
顾北辰煎牛排的动作停了一瞬。虽然只有一瞬,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继续翻动牛排,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翻我东西?”
“不小心看到的。”
他关掉火,把牛排盛进盘子里,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拆穿的慌张,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是我同事,一起做项目的。”
“同事需要接吻?”
他的笑容加深了,带着一种让我不寒而栗的从容。
“林漫,你确定你看清楚了?那是角度问题,”他靠在料理台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再说了,就算我真有什么,你觉得你有资格管吗?你是苏婉的闺蜜,不是她的监护人。她的婚姻,不需要你来替她做主。”
“你这个人渣——”我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别激动,”他抬了抬手,语气轻描淡写,“我跟你说过,人是会变的。我对苏婉是真的好,这一点你没资格质疑。至于其他的,那是我的私事,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你管出轨叫私事?”
“你有证据吗?”他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挑衅,“就那几张照片?我可以解释成角度问题,也可以说是工作伙伴,甚至可以否认那是我——毕竟照片又没拍到正脸。你说呢?”
我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硌得生疼。
他说得对。我手上没有足以一击致命的证据。几张没有正脸的照片,他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解释过去。而苏婉那么信任他,一定会相信他的解释。
“行了,”顾北辰端起牛排走到餐桌旁,语气恢复了那种从容不迫的优雅,“牛排要趁热吃,凉了就老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你不吃的话,我就自己享用了,”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刀叉,隔着餐桌冲我微微一笑,“对了,后天有个晚宴,我和苏婉都得去。苏婉说想带你一起,你正好可以看看,我们在外人面前是怎么扮演恩爱夫妻的。”
他把“扮演”两个字咬得很轻,轻到刚好能让我听清。
牛排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我看着那个坐在餐桌前优雅地切着牛排的男人,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苏婉,你必须知道真相。
不管代价是什么。
6
第二天苏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她看起来累坏了,进门就窝进沙发里,连妆都懒得卸。
顾北辰帮她放好了洗澡水,又把她的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浴室门口,然后走出来坐在我旁边,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今天辛苦了吧?”他隔着沙发问苏婉。
苏婉“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脸埋在靠垫里。
“漫漫,你明天晚上有空吗?”她的声音闷闷地从靠垫里传出来,“有个晚宴,你陪我去好不好?买新裙子,我报销。”
“什么晚宴?”
“北辰他们医院办的年度晚宴,要求带家属,”她从靠垫里抬起头,一脸期待地看着我,“往年都是我一个人陪他去,今年你在,正好可以做个伴。你不知道,那帮法国医生太太凑在一起说法语,我有时候听不太懂,尴尬死了。”
我看了顾北辰一眼。他正专注地看着电视,像是根本没听到我们的对话。
“好啊。”我说。
第二天下午,苏婉拉着我去逛巴黎春天百货。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裤装,踩着高跟鞋在专柜之间健步如飞,跟平时在家那个慵懒的小女人判若两人。
“这件怎么样?”她拿起一条香槟色的长裙在我身上比了比,然后自己摇了摇头,“不行,显得你太白了。换这件。”
她又拿起一条深蓝色的丝绒长裙,眼睛一亮:“这个好!漫漫你去试试!”
我被推进了试衣间。换好裙子出来的时候,苏婉站在镜子前,双手捂着嘴,眼眶忽然就红了。
“怎么了?”我吓了一跳。
“没什么,”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挤出一个笑容,“就是……忽然想起咱俩大学的时候也一起去买裙子。那次是学校的新年舞会,我们俩都穷得要死,最后在批发市场一人买了一条五十块的裙子,高兴得像捡了宝一样。”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酸。
那是大二的事了。那年的新年舞会,我们俩都暗恋着各自的男生,穿上那两条廉价裙子的时候还对着镜子说,以后一定要嫁给爱情。
现在她嫁了。
可她不知道自己嫁的是人是鬼。
“婉婉,”我忽然开口,“你幸福吗?”
苏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灿烂。
“幸福啊,”她说,“特别幸福。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我转过身,对着镜子整了整裙摆,“就是……想确认一下。”
那天晚上,我穿着苏婉给我买的那条深蓝色丝绒长裙,跟着她和顾北辰来到了晚宴现场。
晚宴设在巴黎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里。穹顶上悬着巨大的水晶吊灯,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着柔和的光。到场的都是医院的高层和他们的家属,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珠光宝气,端着香槟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
顾北辰从一进场就成了全场的焦点。他今天穿了一身深黑色的定制西装,系着墨蓝色的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端着酒杯在人群中周旋,谈笑风生,频频有人上前跟他攀谈。他时不时揽过苏婉的腰,向别人介绍“这是我妻子”,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骄傲和宠溺。
苏婉挽着他的胳膊,笑容得体而优雅,偶尔插一两句法语,发音标准得让我刮目相看。
她不再是六年前那个站在机场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姑娘了。她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学会了他们的语言,适应了他们的文化,成为了那个男人身边无可挑剔的伴侣。
可是她的丈夫,却在背后给她最难堪的背叛。
晚宴进行到一半,顾北辰被几个同事拉去合影。苏婉终于得了空闲,拉着我到角落的沙发上坐下,脱了高跟鞋揉着酸痛的脚踝。
“累死我了,”她呲牙咧嘴地揉着脚,“这鞋跟太高了,站了俩小时,脚都快废了。”
“我看你刚才挺自在的,”我笑着说,“法语说得那么溜,跟那帮法国太太聊得热火朝天。”
“装的!”苏婉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其实有一半我没听懂,全靠点头微笑嗯嗯嗯。”
我们俩笑成一团,像回到了大学时代。那时候我们也是这样,考试之前互相打气,面试之前互相鼓劲,在彼此面前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做回最真实的自己。
笑完之后,苏婉靠在我肩膀上,看着远处正在合影的顾北辰,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漫漫,”她轻轻地说,“谢谢你陪我来。有你在,我觉得特别有底气。”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晚宴快结束的时候,我去洗手间,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顾北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的声学效果太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我耳朵里。
“……不是跟你说了吗,这段时间别联系我。家里有人。”
我停下脚步,侧身靠在墙边,屏住了呼吸。
顾北辰在打电话,用的是法语。我法语不好,但有几个词我听懂了——“chérie”亲爱的,“patiente”耐心点,“promets”保证。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好了,挂了,”顾北辰的声音忽然变冷,“别再打来了,我会联系你。”
我听到手机合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我迅速退后几步,假装刚从洗手间出来。
走廊拐角,我迎面撞上了顾北辰。
他看到我的一瞬间,眼神骤然变冷,但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完美无缺,甚至还朝我笑了笑。
“林小姐,迷路了?洗手间在那边。”
“谢谢,已经去过了。”我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心跳得飞快。
走出几步之后,我听到他在身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有些话,听到了也最好忘掉。”
我没有回头,加快脚步回到了宴会厅。
7
从晚宴回来那天晚上开始,我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证据。
不是为了跟顾北辰较劲,而是为了让苏婉看清楚她嫁的到底是什么人。
可顾北辰的警惕性比我想象的高得多。他的手机从不离身,连洗澡都带进浴室。电脑设置了双层密码,苏婉说连她都不知道。书房里的文件柜上了锁,钥匙在他自己的钥匙串上。
这几天苏婉白天出门上班的时候,我曾试图在公寓里寻找更多的线索。但每一个抽屉、每一份文件、每一个角落,都干净得像被精心清理过一样。
那些我偶然发现的照片,大概是他唯一一次疏忽。
我开始怀疑,那个牛皮纸信封是不是他故意放在那里让我看到的——就像一种警告,告诉我他手里也有底牌,让我别轻举妄动。
但我没有放弃。
第八天晚上,机会终于来了。
顾北辰在医院值夜班,苏婉在客厅里看电视剧,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她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苏婉说过,顾北辰把所有的密码都告诉了她。那她的手机里,会不会有顾北辰的社交账号?
我犹豫了几秒,然后轻轻拿起她的手机。
苏婉的密码我知道,是她的生日。解锁之后,我迅速翻看她的社交媒体。她登录的是自己的账号,聊天记录里大部分都是跟同事和朋友的正常对话。
但在聊天软件的账号切换界面里,有一个账号的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天空——那是顾北辰的头像。
苏婉的手机里登着顾北辰的账号。
我的心脏砰砰地跳了起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苏婉,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大概三秒。
然后我点下了切换。
顾北辰的聊天界面跳了出来。最新的一条对话,来自一个备注名为“E”的人。对话框里全是一些日常问候,看起来很正常。
但往上翻了几页之后,我的手指停住了。
E:昨天晚上的事,谢谢你。你总是知道怎么让我开心。
顾北辰:你开心就好。下次什么时候见?
E:周末?老地方?
顾北辰:周末不行,我老婆在家。下周吧,等我消息。
E:你每次都这么说。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顾北辰: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E:你骗过我太多次了,我都数不清。
顾北辰:这次不会了。再给我一点时间。
E:你说你爱她,那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顾北辰:你是特别的。
我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手指开始发抖。
E:特别?特别到你不敢承认我的存在?
顾北辰:不是不敢,是需要时间。
E:什么时间?等她死吗?
聊天记录到这里就中断了,之后的对话被删除了。
“等她死吗?”
这四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地扎进我的心脏。
我捂住嘴,强迫自己继续往上翻。前面有几条E发来的消息,用的是法语,我复制下来用翻译软件一查,内容让我毛骨悚然。
E:你说过不会让她好过的。
顾北辰:我说到做到。
E:她现在的样子,我看着就恶心。
顾北辰:快了,再忍忍。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很轻,怕吵醒苏婉。
然后我起身走到阳台上,关上了落地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我浑身发抖,但我分不清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恐惧。
那几句对话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
她们在讨论谁?
是苏婉吗?
“等她死吗?”“快了,再忍忍。”——这些话听起来不像是单纯的嫉妒和抱怨。
我忽然想起苏婉前几天偶然提过的一句话。她说她最近总是头晕乏力,去医院检查了也没什么结果,顾北辰说可能是贫血,给她开了一些补铁的药。
药。
我猛地想起浴室柜子里那几瓶药。苏婉跟我说过,那是顾北辰给她配的营养补充剂,每天睡前吃一粒。
我快步走回屋里,溜进主卧的浴室,打开柜子找到了那几个瓶子。瓶身上全是法文标签,我挨个拍了照,然后打开翻译软件一个词一个词地查。
第一个瓶子——复合维生素。
第二个瓶子——钙镁锌补充剂。
第三个瓶子——标签上写着“琥珀酸多昔拉敏”。
翻译结果弹出来的那一刻,我的血液凝固了。
琥珀酸多昔拉敏:一种处方类抗组胺药物,具有强效镇静作用,长期服用可导致嗜睡、头晕、记忆力减退、精神恍惚。禁止与酒精同服。孕妇及哺乳期妇女慎用。长期大量服用可能对肝脏和肾脏造成不可逆损伤。
苏婉没有需要吃镇静剂的病症。
可是她每天睡前都在吃这个药,已经吃了快半年了。她以为那是顾北辰给她配的营养品,因为是他亲手递给她的,所以她从来没有怀疑过。
我拿着那瓶药,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难怪她总是那么累。
难怪她的脸色越来越差。
难怪我来的这些天,她动不动就犯困,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就能睡着,睡一整天还是觉得没精神。
不是贫血。
是有人不想让她清醒。
我靠在浴室的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那些聊天记录里的话,一句一句地在我脑海里回响——“等她死吗?”“快了,再忍忍。”“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顾北辰,你到底在做什么?
8
我把那瓶药的照片存进了手机里,然后把药瓶原样放回柜子,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主卧。
苏婉还在客厅沙发上睡着,电视里播着深夜购物节目,画面一闪一闪地照在她安静的脸上。她睡得很沉,沉得有些不正常。
我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手指纤细柔软,像一只睡着的小猫的爪子。
“苏婉,”我轻声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反应。
“婉婉?”
她依然没醒。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一尊沉睡的雕塑。
我看着她的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这个傻姑娘,她以为自己嫁给了爱情。她以为那个每天给她做饭、给她系围巾、陪她逛街的男人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可她不知道,他递给她的每一颗“营养药”,都是一颗慢性毒药。
她不知道他的手机里,藏着另一个女人诅咒她去死的聊天记录。
她更不知道,她深爱的丈夫,正在亲手把她推向深渊。
我擦干眼泪,拿起手机,把那几张聊天记录截图发到了自己的手机上。然后把苏婉手机里的发送记录删得干干净净。
做完这一切之后,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抱着膝盖,想了很久很久。
我想到了报警。
但这是在法国,我不了解这里的法律。我不知道几张截图和一瓶药能不能成为有效的证据。如果顾北辰反咬一口,说这些都是伪造的,或者解释说那瓶药是合理处方——以他在医疗界的人脉和地位,他完全有能力把事情压下去。
我更怕的是,一旦我贸然行动,顾北辰会加快他的计划。到那时候,苏婉的处境只会更危险。
不能报警。
至少现在不能。
最好的办法,是把苏婉带回国。让她离开这个男人的掌控范围,让她在国内的医院做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让她亲耳听到医生告诉她——那些药的真正成分和危害。
等她的身体恢复了,再把所有的证据摆在她面前。到那时候,她信也好,不信也好,至少她是安全的。
我拿起手机,查了最早一班回国的航班。
明天。
明天就走。
9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苏婉醒了。
她揉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我怎么睡在这儿了?”
“你看电视看睡着了,”我从厨房里探出头,“起来洗漱吧,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啊这么严肃?”她打了个哈欠,拖着步子往洗手间走去。
等她洗漱完出来,我递给她一杯热牛奶,拉着她坐在餐桌前。
“苏婉,你听我说,”我握着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我今天要回国了,家里出了点急事。但是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回去。”
苏婉愣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什么急事?你妈又生病了?”
“不是,是……”我顿了顿,决定先不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是我有点私人的事,需要你陪我回去一趟。就几天,很快的。”
“可是我这边工作走不开啊,”苏婉为难地皱了皱眉,“而且北辰的妈妈下周过来,我都答应他了——”
“苏婉,”我打断她,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急切,“你最近身体不是一直不太好吗?头晕乏力,脸色也很差。回国正好可以做个全面体检,这边的医生你也知道,语言不通,很多东西都说不清楚。”
“北辰说就是普通的贫血——”
“你信他还是信我?”我脱口而出。
苏婉愣住了。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她看着我,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困惑和不安。
“漫漫,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张了张嘴,差一点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倒出来。
但最后关头,我忍住了。
“没有,”我深吸一口气,放柔了语气,“我就是担心你的身体。你想想,你天天吃药,身体反而越来越差,这合理吗?”
苏婉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牛奶,沉默了好一会儿。
“好吧,”她终于抬起头,冲我笑了笑,“正好我也想回去看看我妈。不过能不能晚几天?我得跟公司请假,还得跟北辰商量一下。”
“不行,”我的语气坚决得让自己都有些意外,“就今天。你跟我一起走。”
“漫漫——”
“苏婉,”我握住她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你信我吗?信我这个跟你一起长大的闺蜜吗?”
她被我握得有些疼,但没有抽手。
“当然信。”她说。
“那就跟我走。”
她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我的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现在就收拾东西,”我松开她的手,站起来往客房走,“挑重要的带就行,其他的回头再寄。”
苏婉看着我急匆匆的背影,大概终于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寻常,没有再追问,默默地走进了主卧。
半个小时后,我们拎着两个小行李箱站在了公寓门口。
苏婉给顾北辰发了条消息,说她临时有事要回国几天,让他不用担心。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十秒,她的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北辰。
苏婉看了我一眼,接了电话。
“北辰?嗯,我跟漫漫一起……临时决定的……没事,就是回去看看我妈……不用,你跟医院请假太麻烦了……真的不用……”
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捂着手机对我说:“北辰说要送我们去机场。”
“不用。”我几乎是抢过她的手机,对着电话说,“顾先生,不用麻烦了,我已经叫好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顾北辰的声音传过来,温柔、关切、滴水不漏:“那怎么行,婉婉最近身体不太好,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去机场。你们在楼下等我,我马上回来。”
“你真的不用——”
电话已经挂断了。
我和苏婉站在玄关,面面相觑。
“漫漫,”苏婉咬着嘴唇,终于问出了口,“你跟北辰之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有。”我说。
但我的手指在不自觉地发抖。
苏婉看着我发抖的手指,没有再说话。
二十分钟后,顾北辰的车停在了公寓楼下。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他下车的时候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但那笑容在看到我拎着行李箱的时候,微微凝滞了一瞬。
“这么着急?”他走过来,接过苏婉手里的行李箱,自然而然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昨晚怎么不提前说?”
“临时决定的嘛。”苏婉靠在他怀里,语气里带着撒娇的味道。
顾北辰的目光越过苏婉的肩膀,落在了我身上。
那一眼极短,但里面包含的东西让我浑身发冷。
他知道。
他知道我发现了什么。
“那走吧,”他收回目光,揽着苏婉往车边走,“我送你们。”
去机场的路上,顾北辰一边开车一边跟苏婉聊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周末去哪里野餐。他问她回国的行李够不够,问她有没有带厚衣服,问她到了之后记得给他报平安。
每一句话都体贴入微。
每一个表情都无懈可击。
苏婉坐在副驾驶上,笑着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偶尔回头跟我聊两句,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丈夫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微微发白。
车子停在机场出发厅门口。顾北辰帮苏婉把行李箱拿下来,又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温柔得像电影里的男主角。
“早点回来,”他轻声说,“我会想你的。”
苏婉眼眶红了:“我也会想你的。”
然后顾北辰转向我,微笑着伸出手:“林小姐,这几天招待不周,下次来巴黎一定要多住几天。”
我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而有力,像一把藏在丝绒里的铁钳。
“谢谢顾先生的款待,”我笑着说,“苏婉我帮你照顾着,你放心。”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像两把无声交锋的刀。
他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
“有劳了。”他说,笑容不减。
松开手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掌心湿了一片。
10
飞机冲上云霄,巴黎在脚下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云层之下。
苏婉坐在靠窗的位置,盖着毛毯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脸色在机舱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我坐在她旁边,紧握着扶手,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直到现在,直到飞机离开了法国领空,我才敢让自己稍稍放松一点。
但我依然不敢掉以轻心。
因为我知道,以顾北辰的心机和手段,这件事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他让我带走苏婉,不是因为他拦不住,而是因为他有底气——他赌我不敢说,他赌苏婉不会信,他赌这十年的感情比他做的那些事更牢固。
可这一次,他赌错了。
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三点。苏婉下了飞机,站在廊桥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冲我笑了笑。
“还是祖国的空气好。”
她笑得无忧无虑,像个放寒假回家的大学生。我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疼。
我把苏婉直接带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提前让我妈托人挂好了专家号。我跟她说只是常规体检,她也信了。
抽血、尿检、肝功能、肾功能,全套做下来,我让我妈找的那位主任亲自看的结果。
主任姓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她看着化验单,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这姑娘平时在吃什么药?”秦主任抬起头看着我。
“据说是一种叫琥珀酸多昔拉敏的药,每天睡前服用,已经半年了。”
秦主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谁给她开的?这个药是处方药,需要有精神类疾病的诊断才能长期服用。正常人长期吃这个,副作用非常大。”
“副作用有哪些?”
“短期内会出现嗜睡、记忆力减退、反应迟钝。长期服用的话,”秦主任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肝功能损伤、肾功能损伤,严重的话可能导致不可逆的器官衰竭。”
我的手死死攥住了桌子边缘。
“能查出来她的肝肾功能有没有受损吗?”
秦主任重新看了一遍化验单,面色凝重地说:“转氨酶明显升高,肌酐也在临界值上限。目前还在可逆的阶段,但再吃两个月,后果就不好说了。”
“那停药之后能恢复吗?”
“需要一段时间调养,配合保肝保肾的治疗方案,年轻的话恢复起来会快一些。但是——”秦主任摘下眼镜,认真地看着我,“小林,这个药不是普通医生会随便开的。你得查清楚,是谁给她开的这个处方。”
“是她丈夫,”我咬着牙说,“巴黎某医院的医生。”
秦主任沉默了。她在这个医院工作了几十年,见过的病例千奇百怪,但这种被枕边人下药的,就算见多识广如她,也不免感到震惊。
“需要我出具诊断报告吗?”她问。
“需要。越详细越好。”
拿到诊断报告的那一刻,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几页薄薄的纸。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苏婉这半年的头晕乏力、嗜睡健忘,不是贫血,不是没休息好,而是有人在她每天的睡前药里做了手脚。
那个人是她最信任的丈夫。
我站在走廊里,把那份报告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被刀子剜了一遍心脏。
他不仅背叛了她。
他还在慢性谋杀她。
就为了那个在手机上诅咒她“去死”的第三者。
我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里,深吸一口气,走向候诊区。
苏婉坐在长椅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正低头玩手机。她在给顾北辰发消息报平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条消息我瞥了一眼,她打了很长一串字,全是关心他的话——让他按时吃饭,让他别熬夜,让他记得给家里的花浇水。
我看得眼眶发酸,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婉婉,”我叫她。
“嗯?”她抬起头,看到我的表情,笑容慢慢收了回去,“怎么了?检查结果不好吗?”
“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我握住她的手,“你安静听,听完再说话。”
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涌上了不安。
我从手机里翻出那张药瓶的照片,递到她面前。
“这个,是顾北辰给你吃的‘营养药’,对吧?”
苏婉看了一眼,点点头:“对啊,就是这个。怎么了?”
“它的成分是琥珀酸多昔拉敏,一种强效镇静剂,”我一字一句地说,“长期服用会对肝脏和肾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秦主任说,你再吃两个月,就救不回来了。”
苏婉愣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笑了。
“你开什么玩笑?这个药是北辰给我配的,他说是补铁补血——”
“苏婉,”我打断她,“这不是玩笑。”
我把诊断报告展开放在她腿上。白纸黑字,医院的公章鲜红刺目。
苏婉低下头,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份报告。她翻得很慢很慢,每一页都看了很久,像是要把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脑子里。
她的手开始发抖。
最初是轻微的颤抖,然后越来越剧烈,纸张在她手里哗哗作响。
“不可能……”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不可能……”
“还有这个,”我咬了咬牙,翻出那几张聊天记录的截图,“这是我从他手机里看到的。苏婉,你仔细看清楚。”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字,脸色从苍白变成死灰。
“等她死吗?”“快了,再忍忍。”——那行字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漫漫,”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你是不是搞错了?你是不是误会北辰了?这些……这些会不会是工作上的事情,你理解错了……”
“那你解释一下这个药的成分?解释一下你的化验单?”
她不说话了。
她把诊断报告放在腿上,双手平放在上面,一动不动地坐着。候诊区的人流来来往往,广播里不时响起叫号的声音,小孩的哭闹声、老人的咳嗽声、家属的询问声交织在一起。
苏婉坐在那片嘈杂里,安静得像一尊石像。
过了很久很久。
她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我嫁给他六年,”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两千两百个日夜。他每天早上给我做早饭,晚上回来给我带花。他记得每一个纪念日,记得我所有爱吃的不爱吃的东西。他知道我怕冷,冬天总是提前把暖风开好。他知道我害怕打雷,每次下雨的晚上都会抱着我睡觉……”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颤,眼泪终于开始往下掉。
“漫漫……他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他怎么可能……想要我的命?”
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她趴在我肩膀上,一开始只是无声地流泪,然后变成剧烈的抽泣,最后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一只受了致命伤的野兽在嚎叫。整个候诊区的人都看了过来,但我没有松手,紧紧地抱着她,让她在我怀里把所有不敢流的眼泪都流出来。
“苏婉,”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在她耳边说,“你听好了,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再吃他给你的任何东西。他打的电话,你不要接。他发的消息,我来回。你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松开她,双手捧着她的脸,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水。
“——养好身体,然后回去,跟他把婚离了。”
苏婉看着我,泪眼婆娑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把苏婉带回了家。我妈看到苏婉红肿的眼睛,什么都没问,默默地去厨房熬了一锅小米粥,又下楼买了只老母鸡回来炖汤。
苏婉喝了两碗汤,洗了个澡,在我床上沉沉睡去。她大概是累坏了,这一整天情绪的大起大落,再加上身体本来就虚弱,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给她掖了好几次被角。
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北辰发来的消息,用苏婉的账号发的:婉婉,到家了吗?有没有不舒服?
我握着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她睡了,别打扰她。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新消息弹了出来。
顾北辰:林小姐,能把苏婉带回国,你很有本事。
我没有回复。
又过了一会儿,又弹出一条消息。
顾北辰:但是你记住,她是我老婆。我们的婚姻是法国法律承认的。只要我不签字,你这辈子都别想把她从我身边带走。
我盯着那行字,在黑暗中笑了一声。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林漫:你大概是忘了一件事。
林漫:你现在站的法国,保不了你在中国的罪。琥珀酸多昔拉敏,未经处方长期给健康人服用是什么性质,你作为医生应该比我清楚。需要我提醒你吗?
那边沉默了。
再也没有回复过。
11
苏婉在我家住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顾北辰打了上百通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苏婉的手机我收起来了,我用自己的手机登录了她的账号,以她的口吻回复他的每一条消息。
我尽量模仿苏婉的语气——温柔、顺从、不疑有他。我要让他相信苏婉只是回国陪闺蜜散心,什么都没有发现。
但顾北辰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不对,因为苏婉从来没有这么久不跟他通话。他开始变着法子追问苏婉的位置和状况,甚至给我也发了消息,问苏婉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回复他:她很好,需要静养,你别打扰她。
他知道我在撒谎,但没有证据,只能忍着。
苏婉每天的任务就是吃药——秦主任给她开的保肝保肾的药——吃饭,睡觉。她大多数时间都安静地坐在我家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发呆。
有时候她会忽然开口,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你说他做的那些菜,有没有也下过药?”
“这几年我爸妈来看我,他表现得特别好,我爸妈特别喜欢他。我妈还说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嫁给了他。”
“我们家那只猫,去年忽然死了。他跟我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说着说着她会忽然停住,然后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坐在她身边,一句话都不说,只是握着她的手。
有些痛苦是无法安慰的,只能陪伴。她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个事实——她爱了十年的男人,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一周后,苏婉的精神状态明显好转了。她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眼睛也重新有了神采。秦主任复查了血液指标,转氨酶降下来了,肌酐也回到了正常范围。
“恢复得不错,”秦主任看着化验单,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再调养半个月就差不多了。但是记住了,那个药绝对不能再碰了。”
苏婉点了点头。
出了医院大门,她站在台阶上,迎着初冬的冷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漫漫,”她开口,声音比之前坚定了很多,“我要回去跟他把婚离了。”
“我陪你去。”
“不用了,”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这是我跟他的事,我要自己去面对。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他不敢把我怎么样——现在他应该求神拜佛保佑我别出事,否则警察第一个找的就是他。”
我看着她在阳光下闪着光的眼睛,忽然觉得当年那个在学校操场上跟我打架抢糖吃的丫头又回来了。
“好,”我说,“但是你每天必须给我打一个电话报平安。如果有一天没打,我马上报警。”
“成交。”
苏婉订了三天后的机票。
临出发前一晚,我半夜起来喝水,发现苏婉不在床上。我找了一圈,在阳台上找到了她。她裹着一件厚外套,蹲在墙角,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怎么了?”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封全法文的邮件。我用翻译软件扫了一眼,心脏猛地一沉。
那是巴黎一家医院的诊断报告,患者姓名那一栏写着苏婉的拼音,诊断结果是——甲状腺恶性肿瘤,早期。
“他之前说带我去检查身体,”苏婉的声音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那次抽了血,做了B超。他拿回来的报告说一切正常,就是有点贫血。”
“这是真实的那份报告?他篡改了结果?”
“我也不知道,”苏婉把手机拿回去,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单词看了很久,“这封邮件是医院系统自动发到我邮箱的,大概是他忘了删。上面的日期是四个月前。”
四个月前。
那时候苏婉还没有开始吃那些药。
也就是说,她的病是真的。
而顾北辰不仅把真实的诊断结果藏了起来,还开始给她吃让她日益虚弱的药。
一个健康的苏婉加上一个早期癌症的诊断,和一个被药物拖垮身体的苏婉——哪一条路更“快”,顾北辰心里清清楚楚。
苏婉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听来,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了然。
“原来他是真的想让我死,”她说,语气平静得不像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不是怀疑,不是推测,是真的。”
我无言以对,只能伸出手臂把她揽进怀里。
她没有哭。大概眼泪在这一周里已经流干了。
“漫漫,”她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地说,“你知道吗,现在我心里除了恨,还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解脱。”
“解脱?”
“嗯,”她抬头看着夜空中那弯冷月,“我终于不用再为他找借口了。”
12
三天后,苏婉独自登上了回巴黎的航班。
送她到安检口的时候,我紧紧抱了她一下。
“到了给我打电话。”
“会的。”
“他要是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马上飞过去把他剁了。”
苏婉被我逗笑了,眼角的泪光在机场的灯光下闪了一下:“知道了,我的林大侠。”
她松开我,整了整背包的带子,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走出几步之后,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我。
“漫漫。”
“嗯?”
“十年前那个学妹……”她顿了顿,声音很轻,“是你,对不对?”
我愣在原地。
苏婉看着我惊愕的表情,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平静。
“我猜到的。最近重新回想当年的那些细节,其实有很多破绽,只是我那时候太爱他,选择性地忽略了。不怪你,真的。他那种人,想骗的人没有骗不到的。”
“婉婉——”
“别说了,”她抬手制止我,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等我回来,请我吃火锅。要正宗的重庆老火锅,特辣的那种。”
说完她挥了挥手,转身大步走进了安检通道,留给我一个消瘦却异常挺拔的背影。
飞机冲出跑道,划破长空,拖着一条白色的尾迹消失在云层之上。
我站在航站楼的落地窗前,仰望着那片被尾迹切割的天空,心里翻涌着滔天的复杂情绪。
她什么都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可她还是原谅了我。
我转身走出机场,坐进车里,趴在方向盘上,哭得像个傻子。
13
苏婉到巴黎之后,每天准时给我打一个电话。
第一天,她说她把诊断报告和药瓶照片甩在了顾北辰面前,顾北辰跪下来求她原谅,说E只是一个普通朋友,说那些话是气话,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害她。
“他哭得特别真诚,”苏婉在电话里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转述别人的故事,“要不是我手里有秦主任的诊断报告和法国医院发来的真实体检单,我都快信了。”
第二天,她说她联系了律师。律师看完所有证据之后,表示这场离婚官司她有百分之九十的胜算。因为那些处方药物的来源、篡改诊断记录的事实,加上聊天记录截屏和顾北辰跟E的对话,足以构成欺诈婚姻和故意伤害的证据。
“唯一的麻烦是财产分割,”苏婉说,“他在婚前做了财产公证,我们的婚内共同财产被他暗中转移了一部分。不过律师说,只要能证明他的欺诈行为,这部分资产可以追溯回来。”
“他现在什么态度?”
“一会儿求我和解,说只要我不告他,他愿意净身出户。一会儿又威胁我,说我在法国举目无亲,不可能赢他。他的演技还是很棒,但我现在已经不需要看他的表演了。一切走法律程序。”
第五天,她说E的真面目也被她查清楚了。
“那个女人是他的助理,两个人在一起至少三年了。医院的同事都知道,但没人告诉我,因为他在医院里人缘太好,大家都觉得这是他的私事,犯不着多嘴。”
“她现在什么反应?”
“她?”苏婉笑了一声,“她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顾北辰,说自己也是受害者,被他的花言巧语骗了。顾北辰又说E主动勾引他,他只是一时糊涂。两个人在互相甩锅,咬得狗咬狗一嘴毛,真是天生一对。”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陌生,那是一种把所有感情都剥离干净之后的冷静。我不知道这一个多星期她在巴黎经历了什么,但我能感觉到,那个曾经傻傻地相信爱情的姑娘,现在已经脱胎换骨。
第十天,苏婉给我打了个很短的电话。
“律师说证据链基本完整了,下周递交法院。财产追溯的申请也批下来了,他转移出去的钱被冻结了一部分。”
“那太好了。你没事吧?”
她沉默了一会儿。
“漫漫,”她忽然说,“我昨天去巴黎圣母院了。”
“嗯?”
“它前几年被烧过,你知道吧?烧得很厉害,塔尖都塌了。我去的时候,修复工程还在继续。工人把烧焦的木头一块一块拆下来,换上新的材料。虽然还没有修完,但已经能看出它未来的样子了。”
她顿了顿。
“我看着那些脚手架,忽然就哭了。不是因为他,是为我自己。我想着,我这十年就像这座教堂,被一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我以为废墟就是我的终点,但现在我明白了——废墟不是终点,是重建的起点。”
我握着手机,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婉婉,”我轻声说,“不管你需要多长时间,我都等你。等你回来,我们去吃火锅。”
电话那头传来了她很轻很轻的笑声。
“嗯,一言为定。”
尾声
三个月后。
首都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我踮着脚尖在接机的人群中张望。
广播里播报着航班到达的信息,一波又一波的旅客推着行李车走出来,被等候的亲友接走,拥抱、欢笑、哭泣,各种各样的情绪在宽敞明亮的大厅里交织碰撞。
然后我看到了她。
苏婉推着行李箱从到达口走出来。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利落地别在耳后。她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脸颊上有了健康的血色,眼睛明亮而清澈。
跟三个月前我送她走的时候相比,简直换了一个人。
“漫漫!”她朝我挥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巴黎春天的阳光。
我快步迎上去,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
“离了?”我在她耳边问。
“离了,”她松开我,晃了晃左手——手指上空空如也,那枚曾经闪亮的钻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简约的素圈银戒,“昨天拿到判决书。财产追回了一部分,够我后半辈子花的了。他因为职业操守问题被医院停职调查,那个E也跟他分手了。”
“漂亮。”我说。
苏婉笑了一声,挽住我的胳膊往外走。
“火锅呢?”她问。
“早订好了,特辣锅底,加双份毛肚。”
走出机场大门,初春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新翻的泥土和嫩草的清香。停车场的桃花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在阳光下招摇着崭新的生机。
苏婉站在我身边,仰头看着北京灰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漫漫,”她忽然开口,“你猜我现在最后悔的是什么?”
“什么?”
“后悔这六年没有好好学法语,”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嘴角却翘得老高,“跟那个渣男吵架的时候,好几个法语骂人的词我都听不懂,亏大了!”
我愣了一秒,然后和她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阳光下,两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笑得前仰后合,笑声惊起了停车场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向远处的高楼。
我们上了车,我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歌手沙哑的嗓音唱着一句歌词——挥别错的才能和对的相逢。
苏婉靠在副驾驶座上,跟着哼了两句,然后转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
“漫漫。”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把我从火坑里拽出来。也谢谢你原谅了我——明明你也是他的受害者,却还愿意来救我。”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别废话了,火锅要凉了。”
她笑了一声,反握住我的手。
车子在春日的阳光里朝市区驶去,前方是热气腾腾的火锅,是柴米油盐的日子,是重新开始的人生。
也许每个人都会遇到一个错误的人,经历一段黑暗的日子。
但好在,只要你愿意睁开眼睛,光就在那里。
而苏婉的光,才刚刚亮起。
本故事均为虚构创作,人物、情节无现实原型,不影射任何真实个人与事件,请勿对号入座。内容仅为情感表达,不构成生活、情感指导,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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